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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沈家有子年十六(一) 浣月呆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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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月忽然难以启齿,因为愧疚。
这,实在是她自己自私的主意。
是的,总有一天,浣月是要潘序公开身份的——端和公主之子。只怪当初,公主生了个儿子的消息早已经向宫里呈报,尽管潘序这个名字是沈莲自己取的没有与他人商量,宫里人也不知晓,可不论她叫什么,男子这个身份是逃不去的。
恐怕就算将当年的实情全部说出,也没有人有理由可以相信她们这两个早就死了现在却突然冒出来的人。
实情…啊…实情……
浣月不由想到,其实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公主的孩子啊。
时间如水,抹去一切细节,日子过了这样久,久到,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记起,潘序,不是公主的孩子。自己却仍要将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甚至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强加到她身上。
她想让潘序背负的那些责任和仇恨,其实和潘序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十年,不是虚度的。潘序一声声的娘亲,早已经唤到了她的骨子里。有时候她连公主都忘记了,只是把潘序当做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去疼爱。
看见浣月痛苦的神色,潘序心下一缓,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娘亲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了。只是不论发生什么,您永远是阿序的娘亲。”
“阿序。我要你去报仇。”踌躇半日,浣月还是说了。
此刻,潘序仍是坐在书桌前,无意识地拿着笔,用笔杆轻轻敲击着桌面。
方才浣月说到报仇…实在不是她潘序狼心狗肺,只是,所谓仇恨,她真的没什么感觉,下意识地便把心里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浣月气极,似乎见着潘序对自己生母没什么想法,对报仇之事没什么想法相当恼怒,便让她进了书房,好好思过。
思过,有什么过可思的。生母?生母有娘亲亲吗?
说到底,潘序的聪慧,也许更多的只是言听计从而已。浣月若要她去报仇,她是会去的,可不是为了什么替母报仇,纯粹这是浣月的吩咐而已。一个十岁的孩子,从小与世无争生活在小渔村里的孩子,一个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人的死去对她来说,其感触不会多于隔壁王奶奶的外甥女的婆婆养的一只小狗摔断了条腿。尽管她知道那是她生母。尽管她知道浣月——或者说是姨母吧——很在乎。
刚有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几乎是大逆不道啊。
翌日卯时。
就着颇凉的晚风,潘序依着桌子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个晚上。到了平时起床的时候便习惯地醒了,发现喉咙有些苦涩,鼻子很齉,暗道昨日怕是受凉了。也没甚在意,贫穷人家的孩子对这些小病小痛向来如此。
虽说是被罚思过,可是书房的门从来不锁的,潘序自觉,不须得这些。
推了门,潘序的睡意还没缓过来,便瞧见浣月已经醒着——不仅是醒着,而且拄着一根木棍艰难地在灶台前挪动,每走一步都要费尽气力,双脚好似石头做的一般,没有知觉不说还万分沉重。潘序顿时睡意全无,匆忙上前扶着浣月,喊道:“娘亲,你怎么起来了!”
浣月顺着势坐在椅子上,平淡地说道:“早饭总是有人要做的。”
“你让我做就好了呀,您快回去躺着!”
“这些事不用你做。你若有闲,便温书去,等会儿去学堂也不用……”
“娘亲!”潘序不可置信地看着浣月,“上学?您现在这样,我去上什么学!”
“我不用你照顾。”浣月撇头不看潘序,推开她的手便要起身。
“就算不要我照顾,可是娘亲,我们没有钱了。家里的下蛋母鸡没了,怕是昨天抵给大夫了吧。您这样万万不能去做活,我若还去上学——”
“啪!”浣月手微微颤抖,可面上还是一派冰霜,“跪下。”
潘序抚上自己的脸颊,逼自己不落下泪来,可眼泪偏偏和她作对似地,点点莹光坠下。
不跪。
“你是不想再做我的儿子了吗?好得很,好得很!”浣月起先有些吃惊,阿序从来不会在她气头上还违背她的意愿的。
“阿序哥哥!阿序哥哥在吗!”忽地院子里传来二丫头的声音,依稀可以听出脚步声混杂,怕来的还有陈大娘和小虎子他们。
“娘亲,不是我要忤逆您。只是,在您腿伤好前,在您不用为我受苦前,我是不会再去的了。”
早晨的透进来阳光还很微弱,半阴半暗地笼在潘序的眼睫,投下一层更沉的影子,可她突然抬起脸,眼底红痣呈现出暗红色的妖冶,眸中烁光涌动,在黑暗中荡漾出光晕来。
而后,决绝的转身。
看着潘序渐渐远去的身影,一时缓不过神的浣月竟然没有阻止。只是当潘序忽的打开了门时,那措不及防的光亮令浣月产生了一丝迷茫。
“大娘,我娘先托您照顾了。我很快就会回来。”
门口正站着二丫头他们,怕是被先前的惊动给引了过来——浣月教训潘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每也要他们在一旁帮衬着的。可这次,潘序的样子竟然是要…是要…离家出走,对,这乖孩子竟然是要离家出早的模样,令一干人颇难接受,以至于没有出言阻止。
浣月呆呆地看着晨光中,潘序奔跑着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的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好似她再也看不到阿序了。
“阿序!”
纵然听见浣月在后面喊她,可是潘序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深深的知道,回去了,浣月有的是一万种办法让她乖乖上学。
很快就回来…….很快是多久呢。
潘序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跑,跑到有光亮的地方。等赚了钱再回来,不能再让娘亲受苦。
总算是反应过来,陈大娘刚想去追潘序,可浣月却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两相为难,陈大娘一跺脚便对最近的二丫头道:“二丫头你快去把你阿序哥哥叫回来!”自己立马进屋和虎子扶浣月回床上,却见浣月失了神一般,眼神呆滞,喃喃自语:“她走了…她走了…她终于走了……”
陈大娘只当浣月气极难过,也没甚在意。
只是听着这“终于走了”倒也奇怪,好像浣月心里盼望着潘序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