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姑娘》老梦

2、第二节

　　马车出了江镇行了莫约半个时辰，便到了县里。县街上热闹非凡，往年一年里头元宵、三月三、中秋这样大节里玉龙才会随父亲来一两趟县街。今日一见，没想到原来这街上平日里也这么热闹。往前走了两条街，大约一炷香时间马车停了，在一户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口还像模像样的摆了两个镇门石狮。
　　前面的轿子先停，里头的人先下了车，往里走。听到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出来
　　几个丫头把那晕乎乎的老太太扶了进去。随后那短帮打扮的后生也下了车，二水和那个兄弟分别从车头车尾下了车，二水向车里的玉龙挥了下手：“姑娘，下车吧。”…“去了，把事情说了，估计太太就要送你走。”玉龙一听，乖乖地从车头下了车。马夫径直往前赶马车，也不知道要停去哪里。
　　短帮打扮的后生领着玉龙、二水等三人进了朱漆大门，门内有个门房，门房里出来个人，问：“怎么了？”那后生没回答，远远走在前面。二水在后面回了一句：“没事，忠叔。”那看门的不死心，叫了一句：“勇生，怎么啦？”二水旁边那个兄弟停了下来，对着门房说：“老太太可能和这姑娘抢东西，被气着身子了，没事没事。”门房一听吓着了：“哪有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把我家老太太给气着了。”
　　玉龙仔细看那门房：年近四五十，虽也是短帮打扮，却不及那后生的丝绸衣料，他穿的是一身干净的纯棉青布褂子，里面是白布汗衫，新绞的头发（革命发），留了一小簇八字胡。
　　玉龙跟着二水、勇生进了院落。两进门之后，领玉龙从东偏门进了另一座院子。这间院子单独有个厅堂，勇生就把玉龙领进了厅堂，对着送茶上来的一个丫头说：“仙儿，帮我看着这个姑娘，一会儿太太要来问事儿，别让她跑了。”二水跟在后面笑呵呵的说：“姑娘，你还真被看起来了！别急，等会儿太太来了，指定不会为难你。”
　　玉龙本想站着，见厅堂中间挂了副中堂，写的字隽秀飘逸，不像是正经的主厅堂，大户人家厅堂的中堂字体大都苍劲有力。就连这屋的八仙桌，和对面而排的四把客座圈椅也都小巧玲珑，想必这是女眷用的厅堂。勇生等离开了，玉龙用手摸索了一下黄花梨圈椅，雕工非常细致，十分喜欢，便也不客气了，转身坐了下去。本就天气了，一看那仙儿拿着茶壶立在那儿，便对她讲：“姐姐，倒口茶我吃好吗，渴死了。”那个叫仙儿的丫头一看玉龙嘴唇都发白了，她倒是个心地善良的，立刻翻过一个茶盅，倒满茶。玉龙立刻双手将其捧起，放在鼻下一闻，清香甘洌，泯下一小口，茶水滑向喉间，留下一道薄荷一样的清凉：“嗯，好茶，真是好茶！”仙儿见她这样笑了，用手掩了下嘴。
　　“仙儿姐姐，你们府上都吃这么好的茶吗？”只见那丫环姐姐微微笑了，对着玉龙说：“小姑娘，这可不是我们府上吃的最好的茶，我们家最好的茶是老爷和老太太吃的，这种只是我们家太太吃的”
　　勇生和二水离开这里之后，便去禀报老爷在外面发生的事情。那边屋里头老太太被扶回自己房间，就在那正门进来第三进门后面的院子里。
　　这会儿大夫也来了给老太太诊了脉。家里都给老太太喝了解暑的凉汤。凉汤喝下去之后，屋里又搬来几盆冰凉着。老太太虽一路晕乎乎的，也算是在车里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回到家也就渐渐清醒过来。老爷得知母亲病了和太太两人也赶来立在太太床前等老太太醒，大夫又灸了几处脉络，老太太精神了。大夫忙说：“老爷太太莫急，老太太只是中暑了，年纪大了稍有暑热就吃不消的，估计又是心里燥急，体内气血不畅而晕了过去。好在刚中暑之时有人帮老太太纳凉解暑了，老太太才没有晕厥不醒，否则针灸也很难施救。”
　　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开了方子，递给老爷：“照方子做这个冰片饮来，每隔两个时辰喝上一碗，定能安神养心、清凉解暑。”
　　老爷太太一听大夫说的话，琢磨起了同一件事。大夫要走了，老爷立刻打发人去送行抓药。
　　老太太坐了起来：“我的田螺呢？”旁边一个长相秀美的丫头用丝帕包那只田螺过来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田螺在这呢！好稀罕的物件，怎么寻着的？”老太太捧着田螺“呵呵”笑着：“这可是个宝贝啊！…爱菊，帮我好好收着。找个像样的盆，打盆清水给我养起来。”太太、老爷也纷纷把头凑过来看。“好大的田螺、好大的田螺，啧啧”太太更是啧啧称奇：“这么大的田螺，一定是什么仙物啊，会不会遇上了传说中的田螺姑娘啦”。老爷听了“呵呵”笑了两声：“你都多大了，还相信这些神鬼的东西。物件都是件稀罕物件，且养着，这也是长命百岁的东西。”老太太双手一拍，叫道：“好，就是这意思，养着吧，爱菊。
　　老爷一见老太太高兴了，坐到了床边上，拉着老母亲的手，问道：“娘，今晚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做去，你可把我给急坏了。下次千万不要一个人走远啦。”老太太拍拍老爷的手：“没事儿、没事儿，只走远了几步，便得了这么大一个田螺啊。”
　　太太立在旁边，恭敬地说：“娘，今天夜饭只给你备了点稀粥，大夫说你中了暑，只能吃些清淡的，怕你吃不下，我让厨师傅给你做了几样淮扬点心，一会儿让他们给你送来”老太太笑着说：“你们忙去吧，不用管我。”
　　其他人便欲退下，只见那短帮打扮的后生换了件长袍，走了进来，微微欠身叫了一下：“爹、娘”。便恭敬地站在屋中间对着老太太叫了一句：“奶奶，您可醒啦，可急死我了。”老太太笑了：“云天，你可仔细看我的田螺啦，你爹说那是长命不老的东西，我已经让爱菊养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只见云天朝台上黄铜盆里看了一眼：“好大的螺！可是奶奶，那个和你抢田螺的姑娘，你打算怎么办？我可把她带回来了”
　　老爷跟着说：“对，娘，那姑娘想必是先跟你抢田螺，又见你晕倒了，应该是她先帮你纳凉解暑的吧。你还记得刚才朱大夫说的吗？”老太太细琢磨了一下：“云天，你把她带回来了？哎呀，其实我也不该怪她，这姑娘是怕我抢这田螺拿回来吃了，硬叫我把它放了生，所以跟我闹着…我是自个热得晕倒的。晕晕乎乎的好像是有个人一直帮我扇风，还给了我水喝。现在想来肯定是那丫头。你那仗势带人回来，小门小户的姑娘，不要吓坏了人家。”云天垂下头去。
　　老太太对着太太说：“雅秀，让那姑娘换身干净衣裳，吃顿饱饭，赶紧送她回去。人家爹娘在家肯定等的着急，天都快黑了。”
　　太太回答了一句：“是。娘，您先躺着，我去。”
　　太太出去了，随后老爷也出了去。大家都跟着散了，留下爱菊和另一个老佣人照顾老太太。
　　太太进了自己的东厢院，又进了自己的厅堂。看玉龙正趴在茶案上打瞌睡。便叫仙儿推醒她。玉龙醒了。“这是我家太太”仙儿说。玉龙看着眼前这位中年夫人，年约四十来岁，大户人家的太太却穿的这么素净，穿了一件素色的丝绸旗裙，上罩一件淡青色滚边绣花盘扣女式大褂。梳了一个简单的后髻，头上无其他头饰，只有一支雕花玉钗。也没描眉点唇，皮肤雪白，满目慈祥。
　　玉龙回过神来，急忙站起来，侧身作揖：“太太。”太太抿嘴笑了笑，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脸微微侧过来对着玉龙说：“坐吧。”玉龙坐了下来，只坐了半边椅子，身子也微微侧对着太太。太太说：“别害怕，老太太醒了，知道是你先为她纳凉解暑的，才这么快被救好了。”玉龙心里在想，这太太真好，像个菩萨。太太接着说：“老太太说你受了委屈，让我给你换身衣裳，吃了饭再送你回去。”玉龙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太太，您若肯让马车送了我回去便是了，再晚，家里爹娘怕是要等着急了。”太太忙问：“那姑娘是姓什名谁，家住哪里？”玉龙忙说道：“我姓庞，叫庞玉龙。我家在江镇茅山村，我父亲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叫庞百鸣”。
　　仙儿给太太也倒了杯茶。太太轻轻喝了一口，放下：“庞姑娘想必是读过书识过字的？”玉龙点了点头。太太又问：“玉龙是怎么个写法？”玉龙尴尬地笑了下：“乡下人的名字很俗的，是玉石的玉，飞龙的龙。”仙儿反手捂着嘴，但还是被听到了笑声。玉龙偷偷看了她一下，仙儿小声说道：“好怪的名字！男人才叫的名字。”太太轻轻喝了一下：“仙儿！不要胡说。”太太又对着玉龙讲：“庞姑娘，既然家里离这里远着，那我就不久留你了，你先去仙儿屋里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再带些点心，我就尽快安排你上路，要不家里父母是要等得急。一会儿我让犬子云天送你。”玉龙帮起身感谢：“谢谢太太、老太太。”“不用，不用。仙儿你先带她去你屋洗洗，一会儿我让邱妈准备衣裳你去拿。”太太说完便起身告辞：“庞姑娘，你先跟仙儿去吧，这家杂事多，我还得去看看。”玉龙送至门口，太太摆摆手转身径直走了。
　　仙儿跟玉龙讲：“庞姑娘，跟我走吧。”玉龙忙道：“仙儿姐姐，你叫我玉龙吧。”仙儿又捂鼻子笑了：“玉龙，呵呵，玉龙，仔细想想，这名字也不错，挺阳刚气的。走吧，玉龙，到我房里去。”仙儿领着她出了厅房，又到第一进屋东边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十几间小屋，走进其中一间屋，推了门：房里两张床一张小木台子，两只板凳，一个红漆面盆架，一只红漆木水桶，房里干干净净的。仙儿先倒了水在脸盆里。布巾放在水里浸了浸，便对玉龙讲：“玉龙，你先在这里洗一下，我出去帮你拿衣服。”玉龙又仔细看着屋里，心想：连下人屋里都这样干净整齐，家具、物件、被褥都比自己家的都要新。仙儿出去了，玉龙栓上门，洗了洗脸，又梳了头发。洗脸前顺便看了一下镜子，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脸上脏兮兮的都看不出本来面目了。现在特别后悔，这幅面目还见了太太。真是丢死人了。玉龙洗了脸和手臂，又挍干了布巾伸到衬衣里擦了一遍。把汗渍擦了。再把布巾放水里搓洗一下，拧干晾起来，盆里的水都浑了。
　　这回儿仙儿敲门，玉龙开了门，仙儿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进来。淡绿色丝绸褂裙，像是穿过，但又不显得旧。仙儿对玉龙讲：“玉龙你换上吧，这是太太年轻时候穿的，她说和你现在身量差不多，请你将就着穿。”玉龙抱着这衣服兴奋不已，跳了两下：“啊，这么漂亮！仙儿姐姐，你们太太真是个菩萨啊！”仙儿笑着说：“得了一件衣服，就说别人是菩萨。不过我们太太的确是菩萨。我这一年四季也经常得她好处。对下人也好，从不打骂。不过倒是没见她给过这么漂亮的旧衣裳”
　　玉龙兴奋之后，忙褪去自己这身带补丁的蓝花罩衫，也没回避仙儿，毕竟里面还穿有汗衫衬裤。忙穿上这套淡绿色丝绸褂裙。这件褂子嫩黄色滚边、嫩黄色盘扣，衬得整个人一下清爽起来。“真漂亮啊！”仙儿看的都愣了神。玉龙把自己的衣服叠了起来。把刚才包衣裳的那个布条打开，将旧衣服放了进去。仙儿在一边笑着说：“你这个姑娘真勤俭唷，既然得了新的，这种补丁的衣服还不扔掉。”玉龙笑着说：“这可不行，这是我娘亲手给我改的，洗干净了，干活的时候还能穿，其实不错的，只是弄脏了。”仙儿没再讲什么，心想：穷人家的孩子是舍不得丢东西的。不想再说这个了，免得玉龙尴尬。这回有人送点心进来，仙儿开门接了来，将这些菜馒头鸡蛋点心找了块干净的布裹了，又塞到了在玉龙放衣服的包裹里。忙客气的推玉龙出去：“走吧，我送你出去，一会儿我家大少爷送你回去。”
　　玉龙问：“你们主家姓什么呀？”“我们主家姓佟，人冬佟”“你们少爷叫什么名字？怎么还麻烦少爷送，车夫送不就行了？”“我们家大少爷叫佟云天，还有个二少爷呢在省城读大学。想必太太觉得对不住你，便让少爷送你回去，也好代表主家给你爹娘回个话。来不及了”。仙儿推着玉龙往外走，两人刚走两步，玉龙突然想起什么，忙放下包裹：“我忘了把水倒了。”玉龙急急忙忙去端起来脸盆，仙儿帮玉龙拎起包裹。
　　玉龙把门打开，直接将水扑了出去。刚扑一瞬间，才发现门口不远处站着个人，穿着长褂，“呼”着一盆水一大半全都浇在那人身上。仙儿走到门口看到：“啊，呀，大少爷”。玉龙也忙回头看仙儿。看来这个少爷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因是丫头的房间，不便进去。玉龙放下盆，急急忙忙跑过去，这会儿仙儿已经跑到了前头，拿了块干布巾在少爷衣衫上擦着水。佟少爷拿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有些怒气。瞪了一下玉龙。天微微有些黑，玉龙跑近了五尺开外，玉龙才发现这少爷就是抓他回来的那个年轻后生。玉龙微微张着嘴：“是你啊。”佟云天本想发火，但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姑娘：这就是刚才抢田螺那个姑娘？不慎有点走神。佟云天心里也惊叹了一下：原来这姑娘是长成这般模样。换了件新衣服，脸也干净了，皮肤倒是雪白细腻，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显得非常聪明。两人都没再说话，仙儿也觉得奇怪。仙儿擦了一会儿，佟云天说：“不用擦了，你带这个姑娘去门口马车上等我。我换件衣服就来。”佟云天毕竟没有再想和玉龙说第二句话，便转身跨出了院落。
　　玉龙在想毕竟自己太冒失了，仙儿拉拉玉龙的手“玉龙走吧。”玉龙回屋抓起包裹，便沮丧地跟着仙儿往外走，一路也没讲话。快到门口的时候，玉龙才小心翼翼的说：“你们少爷脾气不好，我弄脏了他的衣服，一会儿他会不会给我脸色看。”仙儿又笑了，肯定的说：“不会的。”，但她又像玩笑似地说：“可能会吧，他毕竟是少爷。我们主家的生意现在都是他在打理呢。不过我保证他绝对不会打你的，我们家大少爷也是上过大学、进过洋学堂的，听说上过洋学堂的都不打女人。呵呵。”
　　玉龙坐进马车里头，肚子饿得咕咕叫。想起包裹里有几个菜馒头，掏了一个出来，抓着就咬。菜馒头吃了一半，佟云天上来了，坐到了马车前头。玉龙在后头，车夫上了车，赶着往前走，玉龙见赶车的就是二水。
　　车一动，二水便问：“姑娘我没骗你吧，我们太太指定让你吃饱了，你现要往哪去？”玉龙说：“去江镇茅山村，就沿下午来的那条路回去就是了，你可还记得。”“记得记得，就算今天没去过，往年也走过的，那边我们佟家有地的，常去收那里的茶叶”二水忙说道。
　　二水停了车挂上了马灯，又将帘子放下，继续赶车。车厢里就剩两人。天越来越黑。也没话讲，玉龙就继续将那半个菜馒头大口大口的咬着，咽到肚子里，吃完一个又吃一个。直到吃到第三个，玉龙已经吃不下了，不吃吧嘴停下来，两人不说话又尴尬。玉龙拼命地又咬了几口，实在吃撑了，只好慢慢将馒头放下来，眼睛偷偷瞟了瞟佟云天。佟云天坐在车头处，望着车外。透过暗暗地灯光，玉龙看着云天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个侧脸在灯光的映辉下特别的好看，特别刚毅。云天突然回头看着玉龙，玉龙忙埋头咬了一口馒头。佟云天说：“你还真能吃。”玉龙想了一下，轻轻的说：“乡下人都能吃，能吃才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