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姑娘》老梦

1、第一节

　　这年（公元1928年，民国17年）六月（农历）的一天，十八岁的姑娘庞玉龙正在茅山村下的荡湖浅水边上抓鱼，湖水清澈见底，岸边垂柳万条、绿草青翠，荡湖是长江下游的一个支流，一直弯弯曲曲的流到太湖。途径之地各有叫法，茅山村边的这段叫荡湖，荡湖边的这个镇子便叫江镇，依山傍水的江镇便成了江南产茶重地。
　　茅山村在沿湖往上爬的高坡上，村后边大片的山上种满了绿油油的茶树和桑树。玉龙的父亲是茅山村私塾的教书先生，她娘在家养蚕、采茶、种地。玉龙和父母、弟弟住在村边。
　　这回儿的玉龙挽着袖子、裤管，拿着鱼叉瞄着水底，她穿着一件旧蓝布衣裳，是母亲年轻时穿过的，手肘下还打了补丁。玉龙拼命地捏着叉子，等一条停在脚下时候，“唰”的一下刺了下去，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满脸都是—没叉上，她又继续等待。这时河边过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有钱人打扮，穿绸布衣裳、裹着小脚，蹑手蹑脚的到河边来洗手。她突然发现浅水地下有块石头，石头的样子像个田螺，老太太摇摇晃晃走过去。玉龙远远看老太太在捡什么，担心她摔河里，边“噌噌”跑过来，“老太太，你当心”。玉龙一走近也看到了那个田螺，好大的田螺，她心想“可能是什么神物”，便弯腰想去抓，老太太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玉龙也急忙双手捧住，
　　老太太大吼道：“干什么？姑娘！你想干什么？这是我先看到的”，
　　玉龙也死抓着不放：“老太太，这么大的田螺肯定是神物，这可一定要放生，你抱着它干嘛，我帮你扔湖里吧？”
　　“干嘛扔湖里？我怎么就要放生，我看你还在叉鱼，还在杀生呢，野丫头”。“老太太，你给我”玉龙倔了起来。
　　“就不给，野丫头”老太太也死犟。
　　“你给我”
　　“我不给，我的东西”
　　“你给我”
　　“我的东西”
　　老太太一急，趔趄了一下，玉龙顺势忙抢过田螺，抱在怀了，老太太急的满脸通红，急忙伸手去抓。玉龙拔腿就跑，湖边溅起了一串水珠。老太太站稳后，忙追去，边追边喊：“你还我田螺，野丫头，你还我田螺”。
　　玉龙边跑边喊着：“不还不还”、“老人家你别追了”
　　老太太往坡上追，玉龙往坡上跑。玉龙使劲往前跑、老太太拼命往前追。跑下有半里地，跑进了树林里，老太太落下一大截，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玉龙远远地看着她坐下，也停了下来“哼哧哼哧”喘气，玉龙回头望了望老太太，谁知老太太一坐下来，脸变得更红，张着嘴巴冲天喘气，一会儿脸又发了白。玉龙见她没了动静心想“呀，晕过去了”便急急忙忙跑过去。见老太太正闭着眼睛，吓了一跳， “这老太太也太拼命了” 忙扶她平躺着，掐她人中。“老人家、老人家，你快醒醒，千万别吓我，为了个田螺犯得着吗？”玉龙想这老太太怕是中暑了，见手上的田螺里有几口水，便忙滴到了老太太嘴里，老太太这才迷迷糊糊了醒了，却没劲动弹，玉龙忙找来树叶帮她扇风。
　　玉龙便这样守着，想等老太太完全醒了，再去找她家里人。老太太躺了半晌，眼睛才微微睁开，有了些力气，玉龙也累了顺势倚在石头上歇息一下。
　　这时林子里突然闯进一帮人来，都在喊着“老太太”“老太太”。前面带头的年轻人，深色丝绸短衫打扮，眉清目秀，眼神显得特别聪明。只见他手脚灵活，“噌噌”几步便跑到了这边。玉龙想是老太太的家人找来了，忙大呼：“在这呢，这呢，你们老太太躺在这里。”
　　“老太太”“老太太”，大伙儿都围了上来，老太太突然来了力气，眼疾手快地将放在玉龙脚边的田螺抢在怀里。带头的后生忙扶起她来：“老太太，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是说下车方便一下，怎么跑到这林子里来了，害的我们好找。”只见老太太勉强站起来，还是立着不稳，像是生了大病。
　　“还不是这野丫头，抢我田螺”老太太冲着玉龙呶呶嘴。
　　“老太太，我们回去吧”
　　老太太嘟嘟囔囔说不停“这田螺明明是我先看到了，她竟抢了去，害我跑的头晕眼花。”
　　“谁叫你非追着我，中了暑”玉龙还想争辩，那年轻人怒火中烧，“住嘴！”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玉龙：玉龙这会儿蓬头垢面，在河里摸了鱼、又跑了半里地，又忙着救老太太，衣服湿漉漉的又干了，留下斑驳痕迹，脸上也是又是汗又是泥巴，糊里糊涂。那年轻人觉得肯定是这个“脏”丫头弄得老太太病成这样。对着后面人一挥手：“把这个丫头带回去，等老爷处置”
　　玉龙急忙嚷道“押我作甚？押我作甚？田螺都还给你们了。”
　　“走！”年轻人背起老太太就走，老太太手上拿着的田螺足有拳头那么大。从腰间抽出块娟帕把它包了起来。
　　“都是这个坏丫头，差点要了我的命。”
　　两个大汉将玉龙捆住了手，“你们干什么，那田螺还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呢”
　　一会儿到了路边，路上停了两辆马车，只见那后生放下老太太，一个老妈子忙下车搀扶老太太去了前面一辆马车。又走到后面来，推搡着玉龙坐上了后面这辆马车，几个随从分散两车坐下。马车动了起来，那后生才拽拉了一下玉龙的手臂，帮她解了绳子。在她对面坐下。玉龙扭了扭邦过的手腕，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年轻人，只见他细皮嫩肉也不像干粗活的。只是这短帮打扮倒是干活的样子。眼睛深邃有神，看着不像恶人但刚才说话却特凶。
　　那后生见玉龙怒气冲冲的望着自己，也顿觉尴尬。把头扭向一边。两个大汉夹着玉龙坐在中间。两辆马车一路颠簸着出了山里，到了江镇集市。不一会儿，驶出了江镇，往县城方向走去。玉龙往外看去，见离家越来越远了，便急急地叫：“你们是什么地方人，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可要上官府告你们”对面的后生本一直不敢看玉龙的怒眼。现微微抬头，脸偏向一边，似乎对这玉龙在说：
　　“你欺负了我家老太太，要是我家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不得带你回去，家里得有个交代。”
　　玉龙见他这样说倒也不像特别恶的人，怕是这家的家丁，怕主家除了事没法交待，才押了自己，“没事的，你家老太太不过是中了暑，喝上几剂下火的汤药便可，不用这么劳师动众。”
　　其他人见领头的后生没答玉龙的话，也都没吭声，玉龙本想说服这些家丁放了自己：“我不管，老太太是你们家老太太，那是你们的事情，我，我不去你们府上！你们府上在哪里啊？多远？天黑了我怎么回来啊？”
　　“你们老太太早好了，我可没对她做什么，她自己追着我跑自己中暑的，你们讲不讲道理？”玉龙不依不饶地游说着。
　　旁边两个大汉，其实年纪不大，莫约二十岁左右。他们突然 “哈哈”笑起来，倒都不装恶人了，其中一个嘴碎，搭起腔来：“姑娘你可闯祸啦！竟能得罪了我家老太太。我家老太太是个菩萨心，连她都得罪了，你肯定是坏姑娘。”另一个大汉嚷道：“二水，你闭嘴！”那个叫二水的还在喋喋地说：“你先跟我们回去，势必等老太太完全恢复了，再送你回来，要是老太太没什么事，或许我们太太还留你顿饭吃。”
　　玉龙着急了：“吃什么饭，我不吃，我要回家！我爹娘还在家等我呢。”
　　那二水又笑着说“甭急着回去，跟我们走一趟，见你出门远了，我们那菩萨心肠的太太说不定还赏你一块银钱呢。”只见那短帮打扮的后生拿眼睛狎了一下二水。二水立刻闭嘴了，低了头不再说话。
　　一车人都沉默了，玉龙心里在想：“听他这样说，这家人倒不是恶人，不过这次肯定得走一趟了，去了主家那里说清了事情，就好了。只是爹娘在家不知自己去向，肯定担心死了。嗯，一定要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