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第一百零九章 ...
-
小眠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眼睛空落落的，直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懒得用。
她在想：消毒水的味道好难闻，果然，还是最讨厌医院了。
这幅死寂的模样落在普朗斯眼里，瞬间被解读成了“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欲望”。
他哪里知道，小眠早就对今天有了预感，她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早。
早在日本的医院病房里，看到那个邪恶国王阿尔胸口纵横交错的手术疤痕，看到那些疤痕旁星星点点的红斑，又从妈妈口中得知阿尔的哥哥也是死于这种怪病时，一种说不清哪来的危机感一直缠绕着她。
好像是未知的命运在警示她。
只是她一直不愿相信罢了。
她是阿尔的女儿，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遗传这种疾病，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呜呜呜……小眠……你别丢下我啊……”
旁边的普朗斯哭得肝肠寸断，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小眠已经病入膏肓。这位向来高傲的法国王子，此刻满脑子都是“她要变成我晚年回忆里的白月光了”的催泪言情剧戏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眠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出去？吵死了。”
“那我不哭了。”普朗斯立刻收住抽噎，吸了吸鼻子，那双湛蓝的眼睛里还噙着泪珠，目光死死黏在小眠刚抽过血的胳膊上，语气无比真挚：“别怕，无论是什么病，我都能给你治好。就算砸光我家的钱，我也要请最好的医生。”
小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笑：“谢了，你人还挺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会给你当王妃。”
普朗斯愣了愣，随即郑重其事地摇头：“不用你以身相许，你健康地活着就好。”
这话倒是出乎小眠的意料。她沉默片刻，摸出手机给Leo打了个电话：“我可能要缺席两天训练，身体有点不舒服。”
电话那头的Leo顿了顿，习惯性地用催促的口吻回复：“知道了，尽快回来，比赛没几天了。”
“嗯。”小眠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夜幕低垂时，全套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医生拿着一沓报告单走进病房，普朗斯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腾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紧紧攥住医生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王妃！”
小眠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果然还在想着王妃的事情。
医生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冷静：“先生，你先别激动。”他走到病床边，翻开报告单，语速平稳地解释，“根据肝肾功能检查、尿液检查、血液特异性抗体检查——抗dsDNA抗体阳性，抗Sm抗体阳性，再结合影像学检查结果，我们基本排除了皮肌炎和干燥综合征的可能，目前综合判断，是系统性红斑狼疮。”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下来，普朗斯听得云里雾里，他抓着重点追问：“那这个病……能治好吗？”
医生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很抱歉，红斑狼疮是自身免疫性疾病，目前的医学水平还无法根治。”
“嗷——！”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病房。普朗斯扑通一声跪在病床边，抓着小眠的被子哭得撕心裂肺：“王妃！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你不要死啊——！”
小眠被他吵得脑仁疼，忍无可忍地抬起手，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拳：“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还没死呢！等我真死了，你再哭也来得及！”
“额……”医生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这位先生，我话还没说完。虽然红斑狼疮无法根治，但通过规范的药物治疗和长期的生活管理，病情是可以得到有效控制的。控制得好的话，患者平时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一样可以学习、工作、生活。”
普朗斯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先是愣了几秒，随即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渍，对着医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理直气壮道：“那你不早说！害我白哭一场！”
医生被噎得说不出话，心想你也没问我，正要开口继续叮嘱注意事项，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她现在只是初期盘状红斑，用特制的药膏就能控制住。”
医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双手抱臂，倚在病房门口。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那双猩红的瞳孔，更是透着让人胆寒的威严。
医生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阿尔抬了抬下巴，示意这个医生可以出去了。”
医生会意，如蒙大赦般连忙点点头，快步走出了病房，连报告单都忘了拿。
普朗斯也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标志性的红瞳，让他瞬间在记忆库里锁定了对方的身份。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对着阿尔深深鞠躬，右手郑重地放在左肩，行了一个标准的王室礼仪：“普朗斯·卢多维克·夏鲁达鲁，参见基尔加斯国王陛下。”
阿尔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也可以出去了，普朗斯王子。”
普朗斯瞬间警惕起来，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前，瞪着阿尔质问道：“你想对小眠做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伊莱，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脖颈上，微微用力。普朗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伊莱稳稳接住他的身体，对着阿尔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像拎着一只小猫崽子一般，带着昏迷的普朗斯退出了病房，不忘轻轻关上了门。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眠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仿佛这满室的风波都与她无关。
阿尔缓步走过去，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小眠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的神色，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他猛地伸手，掀开了盖在小眠身上的被子，一把扯过她的左臂。
白皙的手臂上，那些盘状分布的红斑赫然在目，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魔鬼。
阿尔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寂，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小眠轻轻抽回手臂，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滚出去。”
阿尔当然不会滚出去。他这辈子我行我素，从没有人能命令他做什么。换作平时，小眠这样的态度，只会引来他的嘲讽。可今天，他却反常地沉默着，没有说一句刻薄的话。
明明几天前，她还在那座病房里和他针锋相对，拒绝了继承基尔加斯王位的命令。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扔到小眠身前的床单上：“这是王室特殊医疗翼研发的药膏，对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艰涩了几分，“对我们，都还算有效。”
他把手揣回口袋，身体微微僵硬着，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小眠交流。在他以往的人生里，向来只有发号施令，何曾用这样近乎温和的态度同人说过话。
可小眠显然不领情。她拿起那个药膏盒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朝着阿尔的方向砸了过去。
“滚。”
“听不到吗？”
药膏盒子撞在阿尔的风衣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掉落在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小眠以为，阿尔会勃然大怒。毕竟这位基尔加斯的皇帝陛下，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容不得半点忤逆。
可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落在空气里，如一根羽毛。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女儿相处。明明心里是想亲近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比刀子还尖锐，一次次地把她推得更远，一次次地让她受伤。
他弯腰捡起那个药膏盒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盒子放在小眠够得到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
在小眠面前，他从来没有自称过“朕”。
“按照我的设想，你不会这么早就发病。”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我也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他看着天花板，目光逐渐失焦。
“我本来想的是，把你在乎的那些人都绑起来，吊到海上，用他们的性命威胁你。这样的话，你肯定会乖乖接受王位。”
“可是伊莱那个蠢货说，那样做只会让你更恨我。我就暂时没这么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其实……不在乎你恨不恨我。”
“我一直都觉得，恨我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恨也是一种情绪，总比对我毫无感觉要好。”
“我不应该在乎你的感受。我只想让你继承王位，你心里怎么想的，关我什么事……”他越说越快，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你就发病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眠苍白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现在愈发觉得，当初就应该让丽芽把孩子打掉。你这样活着，跟我当初像条落水狗一样被流放到日本时，又有什么区别？”
“你的前十几年人生，我没有参与。后面的日子，我也不会再参与。我活不久了。我现在想给你留下一些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但是你不喜欢的话，我也没办法。”
“老天的安排实在是巧妙，连你得知真相的时间和承受能力都算得如此精准。”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总是冷漠狠厉的猩红眼眸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忧郁。
“人老了，话就会变多。”
他把药膏盒子往小眠的方向又推了推：“至少用一下吧。能让你……没那么难受。”
“这个病，会伴随你一生。”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小眠一眼，迈步朝着病房的门走去。
“我先走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的时候，小眠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是因为不想我也遗传这个病，所以才不想让妈妈生下我吗？”
阿尔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对你的出生，一直怀抱着恶意。我没法勉强自己，去接受你这个生命。”
“我爱丽芽，但是我没办法因为她，就去爱你。”
“我也不觉得，我能当好一个父亲。”
“毕竟，我恨我爸爸恨了一辈子。我不想你也一样，恨一个在你生命里无关紧要的父亲一辈子。”
“但是当你真的要出生时，我还是怕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
“那时候，哥哥把我流放到了日本。但是他一直在派人监视我，他不允许我留下后代。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我，杀了丽芽，杀了你。”
“就算羽村家在日本是只手遮天的大家族，也没办法对抗一个以王的意志为一切的国家。所以，我只能离开日本。”
“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成长。我之前是真的不想你出生，可是我现在发现……”他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你根本不是我想象里的那个小怪物。我才是……真正的怪物。”
阿尔说完这些话，病房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是小眠歇斯底里的哭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说了这些，我就没有办法继续恨你了，你还是要出现在我面前！”
阿尔猛地转身。
只见小眠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眼泪不停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更让阿尔目眦欲裂的是。
她的脸上，从鼻梁向两侧颧骨蔓延————赫然出现了两道对称的蝶形红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