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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诛仙断念 还是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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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仙台上,兮琰长身玉立,负手遥望向东方,昆仑墟的方向。
“阿琰!”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夏渊冲到人群最前面,死死地盯住兮琰,吼道:“你给老子下来!”
兮琰眼风扫过台下死寂的人群,苍白的脸上无悲无喜,不理夏渊,平静地开口:“兮琰大罪。其一,误天君之旨,是为不忠。”
兮瑶僵硬地站在太古遗音琴旁,抬手,转腕,作势如飞。琴音凌厉,杀伐驰骋,芊芊玉指下似有万马千军,气势磅礴。那一刻手触在冰蚕丝质的琴弦上,心底冰凉一片。作茧自缚转首千年,千年前,浴火的凤君殿,惨死的凤君伉俪。少年青衫墨发,面色惨白,孤身踏入那一片废墟,还有未及熄灭的火星点点窜上他的衣袍,他也全然不顾,他漠然地走着,那一双黝黑的深眸里是死一般的沉寂。直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划破死气沉沉的夜空,他驻足,低头,小小的襁褓中露出女孩儿小小嫩嫩的脸庞,一双眼水雾澄澈,藕节般白嫩的小胳膊探到襁褓外,倔强地向他伸来,他下意识地俯身伸手接住,然后,这一千年再未能放开。
“其二,辱他人之妻,是为不义。”兮琰一脸淡定,好像说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话题。诛仙台下,夏渊却已是银牙咬碎,恨恨不得已。
弦弦声迫,似万箭齐发,一道快过一道,追星逐月之势,逾弹逾疾。兮瑶星眸低垂,素手翩然。她天生聪慧,于琴艺一道上更是天资过人,然而即便如此,也得要有人为她启蒙开智。是他访遍名山寻来珍稀青桐木,天蚕作丝白玉为脚,边饰玳瑁琉璃成流光凤凰,亲手琢磨出这么一张倾世宝琴,然后再手把手教会她弹一曲尽天下。
犹记得那年轩窗下,他搂她在怀齐坐在琴前,握着她的手,循着琴谱一根弦一根弦的慢慢认过。她的手小小的,被他含在掌中宝贝地握牢。一千年,昆仑墟的日子细水长流般的平淡安好,就在一曲奏罢两人的相视一笑间,就是一千年。
“其三,毁......亲妹之誉,是为不悌。琰,今唯有一死以谢天地。”说到此处,兮琰冷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懈动,一字一字,咬牙切齿般地出口。夏渊伸向前想要拉住他的手也终于无力地垂下,漂亮的异色双眸一瞬间失了往日的光彩,黯淡的神色里写满了“认命”的无奈。
很多年后,人们再说起今时今日诛仙台上,仍免不了一声叹惋。他,他,他们,还有她,那些可以翻覆六界的人物,一旦为情所困也不过如众生般无力挫败,所欲不得,得而复失,终究还是一个错字。而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担罪业,这往生因果轮回,终究是报应不爽。
琴音如攀险峰,越拔越高,大有直冲九天之魄,兮瑶双眼紧闭,十指陡然发力狠狠一勾,“砰”的一声闷响,弦,断了。
一曲趋近完美的古曲,就这样毁于一旦。千年来昆仑墟兄慈妹恭堪当六界表率,到头来沦为众生茶余饭后谈资,滑天下之大稽!毁,亦不过是旦夕间。
兮瑶将手搭在琴弦上,葱白一样的手指被断弦勒出了紫红色的印痕。她狠狠地闭了闭眼,一点红色的泪珠便颤悠悠地顺着眼角滑下,落到琴身上,晶莹的红衬着古朴的赭色,就像忘川河畔开得一朵曼珠沙华,凄美到深沉。
窗外的清姒眼看着那一滴血泪流下,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
古有凤凰泣血,天为之哀,四海移,九州恸,苍生凡三岁不见滴雨,只因天纵凤凰为六界之君,君既悲,臣何安?
兮琰转身,轻带缓袍,一步步向诛仙台的边缘走去,他步履闲适神情淡然,似乎只是漫步于昆仑墟自家的后花园,而非这生死之地,魂魄灰飞一念间。
“兮琰。”背后忽然传来喑哑的一声,兮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少昊站在诛仙台上,手里握着把脱了鞘的凰宇剑,那剑光煌煌亮的人不敢直视。
“你养育瑶瑶千年,亦兄亦师,教养之恩重于天,今日,我来替我的未婚妻子报恩还情。”
夕阳如血明晃灿烂洒落在少昊的玄色长衫上,那逆着光线的坚毅轮廓如刀刻,沉峻锋锐。
兮琰不语,少昊似乎也不期他会回复什么,手腕一翻,剑光一闪,只听噗的一声,利刃刺入肌肤令人牙齿作寒的声响,凰宇剑已没入少昊左肩。他下手太疾太快,剑刺入的瞬间都不见有血流出,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已拔了剑,血倏地喷了出来,顷刻就晕湿了大半衣裳。
台下众人“啊”的一声大叫,夏渊惊道:“少昊!你这是又来作什么!”
兮琰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少昊汩汩冒血的肩膀,脸色铁青,眼里一片凄凉恨意,“少昊,你好!你好的很!”
以帝君血肉偿他千年养育恩情,少昊这一剑下去便彻底割断了他心里最后的一丝不甘。
少昊垂着肩膀,低眉淡淡道:“你之所忧,不过是担心在你之后再没有一个人能宠她天下无双,今天,我明白告诉你,宠这一个字不是只有你会用,我少昊宠妻自当天下无双!”
“哈哈哈哈!”
他话音未落,兮琰忽然一甩袖仰天狂笑起来。少昊不再说话,倒提着剑转过身便一步一步向诛仙台下走去,剑尖拖在地上,长长一条血痕漫了一路,他的左肩上还有鲜血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也不顾。随手甩开扑过来要为他包扎伤口的瑞莘,他的声音冷到骇人:“瑞莘公主,自重!”
瑞莘一怔,脸色由青到白,僵在原地,看着少昊挺俊孤傲的身形逐渐在残阳如血的暮色中隐去。只要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将她打入万丈深渊,他知道了什么?她又该做些什么?
底下又是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还有夏渊撕心裂肺的吼声,少昊握着剑的手一个力道没有把持住,剑尖又深入了地下几分。肩上的伤一经扯动,立刻就有更多的鲜血涌出,赤红的血顺着凰宇剑慢慢晕开,低头,便看白玉阶上开了朵曼珠沙华。
那诛仙台上一跃而下,烈风如剑割在身上的刺骨,全身血液直冲百会的眩晕,如此种种,在那一刻,少昊竟都感同身受。
还是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山穷水尽,以性命为代价,换来这一次悔棋的机会。
“殿下......节哀。”
院子里聚了满满的人,兮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一掠过他们,最后没有焦距地落在了那一池枯败的荷花上,有些懵懂,“哥......哥......?”她神色茫然,小儿学语一般缓缓地、犹豫不定地好久才吐出了两个字来。
见她终于肯说话,清姒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忙上前一步将她搂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殿下好好的啊,你哥哥他只是......暂时不在,还有姑姑呢,还有夏渊呢,还有白菂,还有丸子,还有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呢!殿下......”
兮瑶双手阻着清姒的肩膀,慢慢从她的怀里探出身来,轻声道:“姑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好......”
清姒率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凤媛殿,转头便看见了一手提剑,一手捂着肩的少昊。染了半面玄裳的鲜血早已干涸,如今凝固成暗黑的印迹,少昊以剑撑地,脸色惨淡,哑声问:“她怎么样?”
清姒叹息一声,“帝君,先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吧。”
少昊握着凰宇剑站在原地不动,薄唇抿成一刃,那样倔强的模样,看的清姒心里狠狠一酸,真是......多少年都没有变啊!
早有麻利的婢子捧来温水纱布,清姒将已被血凝住的衣裳轻轻一揭,少昊正自出神没有防备,骤痛袭来,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清姒飞快地替他上药包扎完毕,又递上一件新披风,“帝君,先回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昊接过披风,抬头认真地看向她,忽然莫名其妙一问:“你是谁?”
清姒起先一愣,后苦笑,“名字不过是个符号,长相也只是皮囊,至于身份地位种种,浮云而已。帝君想让我怎么回答?”
清姒目送少昊远去,视线还不及收回,又看见一袭清浅白衣自天边飞来。
白菂甫一落地便急匆匆地拉上她往凤媛殿的荷花池跑,步子飞快直带的黑发白衣上下翻飞。清姒不明就里,但看她一脸紧迫,又是这紧要的时节,也只得随着她去。
待到荷花池,白菂将双手往前一送,一点青色荧光便从她的手心里飞出,直直地飞向花池中央的一枝含苞白莲。青光落进花苞的瞬间,花苞剧烈一震,似乎是不堪重负般,纤细的一截花枝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折断,白菂立刻悬身飞起,到了那花苞旁,双臂虚抱,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月白光辉一点一点地透进花苞。
清姒本不知所以,但眼看白菂竟是要将修为渡给那朵荷花,恍悟,“你......你救下了他的......”
白菂本来身子就弱,现今又失了不少修为,飞回岸上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又栽回水里去,清姒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急切地追问:“是不是?”
白菂靠在她的身上,虚弱地喘息了好半晌才能开口,“我用本命强留下了他的一魄,现今就养在白莲中,假以时日......又或者......”
她话未说完就晕了过去,清姒忙把她抱回屋里,细细诊脉一番,幸好只是损耗太重,不日就能好转。
总好过一点希望也无。安置好白菂,清姒重回到荷花池边长久地凝望满池枯败间那独一枝新鲜的白莲,不禁感慨万千。
主人,当年您无心之举留下了这个精灵的女子,彼时可曾算到今日,冷情薄凉如她,也会舍自己的本命,只为护下您在意的人?
缘来,其实不过是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