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瑶》卮墨

13、情字何解 仙凡殊途，

　　次日清晨，兮瑶正吃着早饭，夏渊顶着两个黑眼圈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你这是怎么了？昨晚去调戏如花似玉的小宫女啦？”兮瑶一边喝粥一边揶揄他。
　　夏渊拖过椅子瘫倒在她身旁，挥挥手赶走了伺候的宫女，道：“小瑶儿，我说你成心不让我睡好觉是吧！大晚上的弹什么琴啊！”
　　“弹什么琴？”兮瑶奇怪道：“我昨晚睡的好好的，谁弹琴了？”
　　夏渊冷哼一声，挑起下巴指指窗边玉案上设的古琴，“还想耍赖？证据就在那里摆着呢-----哎，你几时换琴了？我之前给你那张飞瀑连珠呢？”
　　兮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太古遗音琴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想起他还不知道籍雍赠琴这码事，遂解释道：“那琴叫太古遗音。”
　　“太古遗音！”夏渊惊的从椅子上蹦了下来，几步蹿到案前，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好一番将琴打量，转头问道：“你从哪弄来的？少昊给你的？”
　　兮瑶咽下最后一口点心，也走了过来，双手悬在琴上，运指如飞，洒下一段泠泠之音，“我在妖界失踪其实是去了魔界，魔君籍雍把我弄了过去，送给我了这张琴。”
　　她的声音夹在琴声中，有些模糊不清，夏渊却依旧听的分明。他抱着双臂站在兮瑶身后几步，看着她认真地弹琴，异色双眸内闪过一丝凝重。
　　“小瑶儿，你先在这里待着，阿琰很快就到了，到时候让他给你解封印、带你回家。我突然想起有些急事，先走一步啦！”夏渊好像真的十分着急的样子，边说边往外跑，话到最后已是从庭院中传来的：“记住了，离那个凡人远点儿！”
　　兮瑶摇头自言自语：“这算怎么回事呀！”

　　昨日折腾的太晚，又做了一整夜光怪陆离的梦，困意上涌，兮瑶打发了梅蕊、兰沁，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这次倒是始终无梦，再醒来，殿内已燃起了灯火，一抹修长的身影正靠在床头，专注地看着她。
　　“哥哥！”兮瑶笑着扑进兮琰的怀里，小猫儿似的蹭了蹭，“哥哥，你可算来了！”
　　兮琰环抱住她，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慰籍地拍了拍，“没事就好。”
　　兮瑶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坐直了身子与他双目对视，轻声道：“哥哥，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事情。”
　　兮琰拢了拢她散开的发丝，低叹一声：“阿渊已经传信给我。没有关系瑶瑶，有哥哥在呢，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兮瑶乖巧地点了点头，又趴回到他肩上。兮琰搂着她，唇角弯起一个舒缓的弧度，轻云淡雅的眸中略过丝丝怅惘。这是他一手养大的仙葩，亲眼看着她发芽，亲眼看着她含苞，亲眼看着她绽放，亲眼看着她艳冠群芳，最后，亲眼看着她被人采撷-----再不独属于他一人。
　　让他，情，何以堪？
　　“哥哥，我的法力被封了，你帮我解开吧。”
　　兄妹俩相拥沉默了半晌，兮瑶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法力还被封着呢，急忙坐了起来，期待地看着兮琰。
　　兮琰拉着她下了床，走到窗边琴旁，微微一笑道：“那个不急，横竖有我在你身边，就算没有法力也无妨。等此番事了，我带你去恒雾山小住，那里的温泉有奇效，到时趁机解开封印，于你的修为也大有进益。
　　这琴不错，弹首曲子给我听听。”
　　“哦。”兮瑶呐呐地应了一声，静静垂首，手指轻轻滑过琴弦，抬头看向兮琰，嫣然一笑，“就弹哥哥你自己作的那支＂青枫浦＂好不好？”
　　兮琰含笑点头应允，右手抽出一只玉箫，捏在指间打了个转儿，浅笑道：“咱们兄妹也好久没有合奏一曲了。”
　　兮瑶一愣，旋即小小地欢呼一声，双手指间一转，玲珑清音乍起，紧接着，一缕明澈空灵的箫声悠悠飘出。
　　司徒煜踏进霄遥殿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男子青衫磊落，清华如玉，女子粉裳翩然，绝代倾世。
　　箫声清寒，琴音悠扬，合在一处却是无与伦比的契合美好。弹奏之间，偶尔的一次对视，男子眼中尽是浓浓的宠溺，女子回以暖暖的一笑，默契非常。
　　兮琰最先发现司徒煜，萧音一挑便收了声，几步走了过去，双手合抱冲着他深深一礼，“舍妹承蒙太子殿下悉心照顾，兮琰在此谢过了。”
　　司徒煜回礼，“能与阿瑶相识，是我的福气。”
　　兮瑶跳下凳子，挽着兮琰的胳膊看看他们两个人，笑道：“你们两个真有趣，当是在唱戏吗？”
　　兮琰摸了摸她的头，“瑶瑶，你也谢谢太子殿下。”
　　兮瑶噘噘嘴，还没有所动作，已被司徒煜先一步拦住。他走上前，冲着兮琰掷地有声道：“兮公子，我喜欢令妹，还请你成全。”
　　兮瑶一愣，没想到他会直白地跟哥哥提亲，心里多少有些恼火，语气也不善：“沈煜，你怎么能......”
　　“瑶瑶。”兮琰抬手止住她的话，对着司徒煜淡淡一笑，道：“太子殿下，想必瑶瑶已经跟你表明了我们的身份，仙凡殊途，你又何苦强求。”
　　司徒煜剑眉一扬，“仙凡殊途，那兮公子可知还有一个词叫殊途同归？”
　　兮琰眸色微沉，“殿下的寿命能有多长？短则十数年，长亦不过百年。而瑶瑶-----”兮琰转头看向贴在他身边楚楚可人的女孩儿，发自肺腑的温柔一笑，“我自信可保她千年、乃至万年无忧。如果我真允了你们，待殿下阳寿殆尽之时，你可以走的洒脱，我的妹妹却要承受此后千万年的思念之苦。你-----凭什么？”
　　司徒煜默然。
　　比起夏渊的怒气冲天，兮琰一派温雅，除了“凭什么”那三个字微微泄露了他的一丝怒意，从始至终都是完美的无懈可击，可正是这样的温文尔雅才更让人无从反驳。
　　仙凡殊途看似是最残酷的禁令，实则不然，对于拥有永恒寿命的仙而言，与其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里然后用永恒的生命来痛苦思念，倒不如从不曾动心。
　　无欲则刚，这是不变的真理，无论是人、是仙、是魔、是妖，甚至，神。
　　看着司徒煜落寞离去的背影，兮瑶终归有些于心不忍，拉了拉兮琰的袖子，低声唤道：“哥哥......”
　　兮琰并没有回头，而是将沉静的目光遥遥地投向迷蒙的天际，声音高远：“瑶瑶，今天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哥哥可以帮你解决所有的难题，唯有情之一字只能靠你自己，我不希望有一天你要因情伤心。”
　　兮琰收回目光，不等兮瑶答话便继续道：“早些休息，咱们明日一早启程去恒雾山。”言罢，顺了顺她的长发，缓步离去。
　　兮瑶目送兮琰的身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那一瞬间她似乎悟到了什么，但这种灵感不过是转瞬即逝，再想不到......
　　这一夜寂寥，有人睁眼到天明，辗转反侧，解不开情字谜题；有人长跪祠堂里，心经念遍，放不下缱绻爱意；有人临窗叹明月，对影萧疏，斟不破心结作祟。
　　情之一字何解？
　　情之一字，无解。

　　睡眼惺忪之间，兮瑶忽然觉得一阵飘摇不定。睁开眼看去，原来自己正被兮琰抱在怀里飞行在云海上。
　　“哥哥。”兮瑶拉了拉兮琰的袖子，示意她已经醒了。
　　兮琰淡淡地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放她下来，反而把她抱的更紧了一些。
　　“哥哥，今天是沈煜的登基大典，我能不能......”兮瑶揪着裙带小声地问。
　　“不能。”兮琰否定的毋庸置疑，“瑶瑶，当断则断，你既没有存着那份心思，也就不要再平白给司徒煜添不该有的念想了。”
　　兮瑶呐呐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低着头接着玩她的裙带。
　　兮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她也闷着头只作不理。兄妹俩就这么僵持了半天，终于还是兮琰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兮瑶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猛点头道：“哥哥你放心，不会有下次的！这次也不过是我早就答应了沈煜会去观礼，我不想对朋友失约罢了。我就在云端上看，不下去，好不好？”
　　兮琰不作声，抱着她的身形一转，却是往皇宫的方向飞去。
　　登基大典的钟鼓声刚刚停歇,年轻的帝王独立于丹陛上。十二毓的珠帘垂下，隔开的是君与臣、崇高与卑微，从此紫宸易主，大楚新的主人于此昭然天下。
　　司徒煜静听着群臣万民在鸣赞官的指引下高呼万岁，那双黝黑的深眸半隐在璀璨的明珠之后，波澜不惊地扫视过阶下跪拜的人群，那是他的子民，恭贺他为帝称尊，一实多年的夙愿。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人，却，独独没有他最想见的那一个……
　　兮瑶压低云头，俯瞰着司徒煜冷峻的身影，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和她相处数日、扬言要娶她的男人是一国的王者。所谓君临天下，整个国家都在他的脚下。然，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为王者于千万人之上，多少人敬他、跪他、拜他，可这一条至尊之路却只能由他一人来走。
　　兮瑶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兮琰笑笑道：“哥哥，咱们走吧。”
　　銮仪卫的侍卫擎执黄盖共同由中道出太和门，再鸣鞭，该是帝王还宫，整个大典已近尾声。
　　这时司徒煜忽然抬头，晴空浩渺，唯见一朵白云悠悠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