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宝箓》溪初阳关

6、离别

　　“别跟着我！”
　　师姐背对着他冷冷道，红衣少年只得停下脚步，却并不愿离开。
　　“师师姐，你要是不开心，可以和我说……我陪你说话，说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面对着曲云的背影，少年仍是不敢直视她，
　　师姐根本不愿听他说话，又要拂袖而去。
　　少年边追边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去万花谷吗？我陪你一起去好吗？要不叫上高师姐和彩鸢她们……我们可以开春就去……”
　　“不想去万花谷的话，我陪师姐去扬州买东西也可以，师姐上次说只喜欢那里的丝绸……”
　　“师姐你还在生气吗？其实、其实刚才，彩鸢和桃之也是好心，想让……”
　　曲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少年追的急差点抱住她，吓得向后踉跄好几步。这位红衣少年便是彩鸢和桃之的“小师叔”，曲云的师弟，名曰孙飞亮，少年十六七岁总是拔个的年纪，虽然身板单薄消瘦，个子已经比曲云高了半个头。
　　“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你听不懂么。”曲云盯着他淡淡道。
　　孙飞亮微微抿住了嘴，飞快地看她一眼又别开头，“你只是不想看见我。”
　　曲云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尽了他的惊慌和羞涩。
　　这种年纪的少年最最受不得这样的尴尬难堪，孙飞亮很快撑不住了，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好、好……我走！反正、反正你永远……”
　　他话还没说完，曲云就转身离去，好像真的一刻都不肯再看到他。
　　“……都不会记得有我。”
　　他怔怔地被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而他似乎一直一直都在望着她的背影，他从幼年就开始爱慕憧憬的师姐的背影。她的笑容，她的脚步，她仿佛会发光的快乐，从来就不属于那个只敢站在她身后的小师弟。
　　很久以后，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曾想，如果自己知道结局，这一瞬间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挽留她。
　　不过，没有关系。
　　他这一生，最终是为她勇敢过一次。

　　绿杨湾静悄悄的，云高柳低。
　　绿杨湾的人也是静悄悄的。
　　曲云找到她最喜欢的那棵老柳树坐下，面朝凌波荡漾的瘦西湖水，背靠着柳树，头上垂下了嫩绿新叶的纸条，像被揽进了温暖的怀抱。
　　她从小不开心了就会一人跑到这里，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坐着，就会有天地日月来安慰她。
　　就像想要撒娇的小女儿一样，见到了娘亲就什么烦恼什么委屈都没有了。
　　可是……
　　她把手放在胸口，在这里最贴身的衣物里，有一块小小的半圆的珏。这是她从未谋面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曲云仰头轻轻靠在树上。
　　“为什么……”
　　温润绵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要为不值得的人哭呢。”
　　曲云惊讶地眨了眨眼，哭？刚才从眼角滑落到耳畔的，是眼泪么？
　　“你是谁？”
　　她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看上去特别温柔妩媚的女人，眉眼弯弯的含着笑意，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她。
　　“我？”女人微笑道，“我是一个你等了二十五年的人。”
　　她向曲云伸出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曲云的手心里。
　　曲云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小小的半圆的珏。

　　“我是一个等了你四天的人。”
　　眼前的人舍了乔装，耳垂上明晃晃的带着银耳环，额前颈项，手腕脚踝皆是姿态各异的银质饰品，然而一身繁杂琐碎的装饰却丝毫夺不走别人对眼前这个男人本身的印象，偏黑的肤色让人一眼见到明眸皓齿。
　　或许用明眸皓齿来形容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人并不合适。但叶晖第一眼看见他时，脑中闪过的就是这四个字。
　　青年笑了笑，促狭地瞥了他一眼，“你们藏剑山庄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我本来准备的八个后手都没用上，真是令人失望啊。”
　　“五毒教？”叶晖沉声道。他身后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放到的随从弟子，四周站着一圈提着大刀的苗疆大汉。
　　他自月前收到一封南诏国大臣的询问军火事宜的邀请，如此重要的生意他作为藏剑山庄的一把手是不得不前去赴约，而似乎巧合一般，一路状况不断波折不停，在洛道时，向来让天下盗匪不敢窥视的藏剑山庄车队尽还遭到山贼拦路打劫，原本只需半月的行程足足折腾了月余。
　　而他中途送回七秀坊的十数封书信也是杳无音讯。
　　叶晖早已察觉有人从中作梗，以他的武功孤身冲回杭州并不困难，但他更不可能丢下众多随从弟子。也是对于藏剑的实力自负了一些，谁料五毒教右长老竟远出五毒驾凌此地，在他的手下叶晖也仅能自保，是以让局面被动至此。
　　被人道破了来历，青年也毫不意外，只是绕着叶晖缓缓地走了一圈，把他浑身打量了个遍。然后指着他回头对一个同伙笑道，“还没我帅，曲云姑娘不知是怎么看上他的？
　　“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你们怎么会认识曲云？”叶晖忙踏前一步想要问个明白，“你们想对她做什么？”
　　青年对他伸出两个手指示意他停在那里，“别冲动，我们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接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叠信件递给叶晖，“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叶晖随手翻了几封，震惊地抬头：“这是……为什么会在你们这里？”
　　青年笑了笑，“二庄主觉得呢？我们是扬州码头送信的，久而久之总有无人认领的信件，大多便积攒在我们手上。” 这五毒教的人也好生了得，竟能渗透入扬州城控制了藏剑山庄与七秀的书信来往。
　　叶晖捏着信封的手紧了紧，右手铮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剑锋一点寒星凝在青年喉间。
　　“曲云在哪里？我要见她。”
　　青年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剑锋，还是挂着淡淡的戏谑的微笑，“她在她应该在的地方。”见喉间剑锋一紧，青年叹了一声，“叶二庄主，这里容我问你一句，您对待曲云姑娘是否真心？”
　　“这与你无关，她在哪里？”
　　“二庄主真是聪明人。”青年微笑颔首，“藏剑山庄年轻有为的二庄主迎娶七秀坊才貌双全的昭秀还真是相得益彰，对吗？一对江湖上的龙凤佳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年缓缓地捏住喉间的剑锋，直视叶晖的双眼，“曲云姑娘乃是我五仙教第十八代教主魔刹罗的唯一嫡女，幼年因故遗于七秀坊。如今她即将遣返五仙教，接任下一任五仙教教主之位。”
　　“阁下这几日行程受阻的确有我们的责任，但我特地在此等二庄主，其实本意也只是觉得教主的未来夫婿应该知道这些事，”青年侧头笑了笑，“如何？恶名昭彰的五毒邪教教主，还是叶庄主心中独一无二的良人么？”
　　“这、这怎么可能……”叶晖看见他讽刺的笑意，心底竟然不由得一震，“你口说无凭。”是震惊还是刻意逃避，他根本不愿意去假设这个事实的成立。
　　青年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笑，“叶二庄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近月来五仙教大批弟子赶赴扬州附近，活动频繁，你不是不知道吧。您以为我大五仙教吃饱了撑的，在家乡本地不呆，天天往七秀的地盘跑是为什么？”
　　“为了曲……云？”
　　“噢？我教新任教主大人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吗？”青年捏着剑锋的手微微一用力，抽出了叶晖手中的轻剑，扔在了地上。
　　“你……”
　　“猜对了？我教教主果然没有告诉你么？”青年的神情有一些诧异，随后淡淡一笑，“我猜，教主始终不敢告诉你，大概就是怕你现在这个模样吧……”
　　“……曲云、曲云她、她是……早就知道吗？”
　　青年抬起眼帘看他一眼，眼角的蝴蝶刺青竟闪烁出一点邪恶的嘲讽，嘴角却还留着安慰人的浅笑：“你也不必怪她啊……教主只是想做你门当户对的昭秀吧，叶二庄主说是么……”
　　叶晖摇了摇头，声音急促而低沉，“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不可能是五毒教的人，她……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青年似乎很理解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确实很难相信，我也不是教主大人的爹娘，这么多年还真是拿不出让你信服的证据。不过，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对吗？这都不该问我啊……”他拍了拍叶晖的肩，侧身为他亮出道路，“为什么不自己去找想问的人问个清楚呢？”
　　叶晖深深呼吸，甩开他冲出门去，看来是真的要去找“五毒教新任教主”。
　　见叶晖走远，青年身后忽然闪出一声小女孩的轻笑，“九哥哥挑拨离间的本事好生厉害，把那个姓叶的傻子和教主姐姐的心思都看透了，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你呀？”
　　青年哈哈一笑顺手把身后的小女孩揽进怀里，和她贴脸香了一个，“我怕什么，不是还有阿幼朵么？只是，你什么时候跑来这儿了？”
　　那个叫阿幼朵的小女孩，才十二三岁已是出落得娇媚婉转钟灵毓秀的俏模样，繁复银冠下一双比滇池还要灵动的杏眼眨了眨，故作叹息道：“我五仙教的地盘上谁敢拦我呀？这不是想艾黎爷爷和九哥哥，便跑来看你们了么？”她扫了一圈周围五毒弟子，微微抬起下颌，“怎么还愣着，都不认识我？”
　　所有五毒弟子哗一下全跪下来，暴喝如雷：“恭迎圣蝎使！”
　　九哥哥挑了挑眉，笑道：“好了我的圣蝎使大人，我知道你想来看新的教主。可惜新教主不在我这儿，你找错人了。”
　　阿幼朵一愣，“你骗人，你明明刚才说新教主已经接下大位准备回五毒了。不在你这儿，你会放心把人交给凤瑶姐姐？”
　　九哥哥耸肩，“我哄叶二庄主的没想到把你也哄了。老实说，曲云姑娘究竟会不会答应回五毒我可一点底都没有，凤瑶去当了说客也不知情况如何。我最担心的就是她对七秀坊的感情，要是她执意不肯回来，这么些天的功夫全都白费了。”他低下头淡淡地对阿幼朵道，“你也该去找你的玛索姐姐，起码能求得自保。”
　　他口中的玛索便是左长老乌蒙贵的女儿、五毒教灵蛇使，若是曲云不愿回五毒夺位，玛索在父亲的扶植下成为新一任教主，第一要铲除的就是他们和右长老艾黎亲近的这一系人，只想看在阿幼朵年幼可爱，能让玛索向父亲求情，逃过一劫。
　　阿幼朵也不笑了，脸上是和稚龄不符的严峻神色，认真地瞪了他一眼，“我的事我自己知道怎么做，没有发生的事就别说。”
　　九哥哥叹一口气，俯下身一把抱起阿幼朵，让小姑娘坐在自己胳膊上，“遵命，圣蝎使大人。不过我们该去找艾黎爷爷回合了。”刚跨出一步就差点踩到地上横七竖八的藏剑弟子，皱了皱眉，踢了他们一脚，“这些家伙怎么还在这儿？”
　　旁边的五毒弟子忙道，“九歌大人的意思是……”
　　九歌头都不回地走出去，“统统扔藏剑门口。”
　　“可是，可是大人这里是金水离藏剑山庄还有几百里路……”
　　五毒弟子追出去喊道，九歌抱着阿幼朵却已是走出好远了。

　　这一天。七秀坊终于盼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客人。
　　他根本就没心情等慢悠悠的渡船，刚能望见七秀的渡口，就从船头一跃而下，登萍渡水而来。
　　从最后一次分别，他竟已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她的音讯了。这段日子被截走的信，多次潜入藏剑山庄的五毒教弟子，莫名其妙失去联系的曲云，却迫在眉睫的婚期，又从金水得知那个犹如惊天霹雳的消息。他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扬州，脚还没有落地又登上了往七秀的船，思绪直如一团乱麻。
　　“师姐——！”
　　桃之的神色不知是紧张还是慌张，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了。很少能在这个小姑娘脸上看见这么强烈的表情，看见这样的桃之冲过来，懒懒躺在树下钓鱼的彩鸢也不由得立刻跳起来。
　　压根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就一路被桃之连拖带拉地赶到了秀坊渡口。当看清楚那个只身一人被围住的“客人”的时候，她像被忽然定住了一样，想立刻冲过去替师父大吵一顿，又想立刻把他赶走，不让师父知道。
　　迎着那位客人的，萧白胭和高绛婷早已赶到了。不远处，还有陆陆续续听到消息过来的七秀弟子，可除了职责所在的护坊金钗们，没有人靠近。
　　奔波一夜，叶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态，却还是维持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守礼风度。
　　“曲云她到底在哪里？”
　　护坊金钗的头领楚秀萧白胭提着双剑指住叶晖全身的空门。
　　“滚。”
　　“萧姑娘，在下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曲云到底在哪里？”
　　“滚。”
　　无论他问什么，楚秀只回答着一个字。
　　叶晖绝不可能真的和楚秀动手，可剑术七秀第一的萧白胭刀剑无眼，他更不可能这样什么都没有问到就莫名其妙地给逼走。焦躁得四下环视，附近所有的七秀弟子都站的远远的，投来的竟全是憎恨鄙夷的目光。
　　他只得对一旁的高绛婷恳求道，“高姑娘，请你告诉叶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曲云。”
　　他见高绛婷不语又道：“事情真的急迫万分，在下现在立刻要找到她！”
　　一直默不作声的高绛婷听了他的话，这时忽然凄柔地笑了，“很重要的事吗……”
　　叶晖对她深深一揖，“请高姑娘告知叶某曲云人在何处。”
　　高绛婷缓缓上前两步，用手挡下了萧白胭的剑，她仰头看着叶晖道，“你还不懂么，没有更重要的事啦……”
　　叶晖微微皱眉，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却接下去说：“你先回答我，一个月前你在哪里，四天前你又在哪里。”
　　“我……”
　　“我知道，你谈生意去了是吗？二庄主这么忙又辛苦，让人如何好责备你呢，只是，曲云对你来说其实没有很重要的事，她的一切比起你家业都太轻了……”
　　叶晖被高绛婷这一番话堵得不知怎么开口，似乎是想为自己辩驳却又说不出一个字。他性格严谨认真，近乎于循规蹈矩，最不懂如何应付女子的幽怨痴心，只得踌躇道，“高姑娘教训得是，这都是在下的疏忽。”
　　高绛婷想的固然偏于痴怨，然而却也没有说错，在他有两月身孕的未婚妻与藏剑山庄之间，叶晖根本不必思考就会选择后者，自他二十余岁接管藏剑上下之后，十余年来藏剑山庄的一切就是他的一切。
　　叶芷青蹙眉凝视着无言的叶晖，手中的是曲云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在叶晖赶到七秀的两个时辰前，曲云亲手在叶芷青面前写下了这封信，向七秀坊的坊主辞行。她再没有告诉一个人，便孤身随那个五毒教女子启程，返回千里之外的她的“故土”。
　　曲云一定是早已想到了叶晖至今也没有胆量去想的那件事。如果曲云真的寻回亲身母亲，继承了五毒教教主的衣钵，一向自视武林名门正派的藏剑山庄还会愿意迎娶这样的她吗？
　　不论叶晖会怎样回答，曲云自己的心中，是早已有答案了。
　　她并不是一个被伤害后只会软弱哭泣的女人，曲云那可是年方二十便名扬江浙的“昭秀”啊。叶芷青明白她的五师妹虽然一向看上去温和蕙质没有什么脾气，坚韧果决却是藏在心底的，有些事，并不需要再问一遍了。
　　然而……
　　叶芷青看到了那两个站在人群之后的小姑娘。彩鸢正好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好像扭头在对桃之说坊主姐姐来了，有人给师父主持公道了！
　　不愿意告别，是因为害怕无法告别的人吧。
　　看着正向她行平礼的叶晖，簇拥到她身边的护坊金钗和琴秀，朝这边跑来的彩鸢和桃之，叶芷青却忽然回想起她的五师妹最后对她——七秀坊坊主，端端正正磕下了三个头。
　　……
　　“七秀坊第二代弟子，公孙氏第五徒曲云，从今日起退出师门，日后凡我曲云所作所为与七秀坊再无关系。”
　　“此生，无能回报七秀坊的养育之恩，曲云愧甚。”
　　愧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