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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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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真的是好用心呢。”
那晚,她趴在曲云师姐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穿针引线,她们因为同龄最为亲近,故私下以姐妹相称,“谁做了姐姐的孩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床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小衣服,从新出生的婴儿大小已经做到了周岁。她知道师姐还备下了好多玩偶符佩饮食用具,只等着某个小精灵降世后来大肆享用。
曲云含笑,也不理她,脸庞胧在柔美的烛光下。半响才道:“我只是想,你我都是孤儿,为师父大恩所收留才有栖身之所,却也是尝尽了无父无母颠沛流离的滋味。所以……”
如有一日为人父母,定要让她平安喜乐,家和美满。
高绛婷望着冷月呼出一口气,她知道师姐是这样想的,因为这也是她儿时最大的愿望。
夜深,月色朦胧。
昏月在云后时隐时现,在地上投下时暗时亮的光影。瘦西湖沿岸的亭台都静悄悄的,连虫子的鸣叫都少,只有正月干冷的气息。
斑驳婆娑的小径上笃笃笃穿来急促的马蹄声,敲在石板路上格外清晰。马蹄声停在了院落前,隔了一会儿,庭院中的某一间房间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开门,顿了顿又轻轻叩门。频率颇为急迫,可又似乎不敢大声怕惊起了旁人。
“师姐……”
屋子里一个小姑娘从被子里钻出手,摇了摇身边的师姐,“师姐,有人敲门呐。”
摇了半天,身旁的师姐只侧了下脸,咂咂嘴兀自又熟睡过去。
小姑娘把手缩回被子,过了片刻只得自己爬起来穿衣开门。
门外的站着的居然是副掌门萧白胭,她垂下手握住桃之的肩膀,低声道,“彩鸢呢,把彩鸢叫起来。”
副掌门向来严肃,但今夜的神色凝重得有些不同寻常。桃之还有些不知所措,只见萧白胭垂下眼帘,又看了看她,“你也一起来吧,再去牵一匹马。”
当彩鸢和桃之到了地方,却发现是坊主叶芷青独居的星月楼。正门厅堂内,点着昏暗的灯,叶芷青和高绛婷竟都在里面。
看见她们进门,叶芷青便迎上来和萧白胭极悄声地说了几句话。彩鸢和桃之却看见琴秀一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竭力压抑着眼泪还是一滴滴地往下掉。
“高姐姐……”彩鸢也慌了,走过去蹲下身,“高姐姐不哭不哭,出了什么事了?”
谁料高绛婷只是别开脸摇头,说不出话来。
叶芷青走过来拍了拍彩鸢的肩,又一手拉过桃之,把她们带到角落,轻声问道:“你们知道你们的师父前几日私下去藏剑的事么?”二女皆摇头。
“师父去了藏剑?难怪这两天不见她盯我练剑。”
叶芷青道:“现在曲云妹妹已经回来了,但是她出了点事。”
叶芷青侧身把身后的闺房房门推开一条缝隙,两人张望,只隐约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头的背影。
“师……”
彩鸢还没唤出口,只听见坊主在自己耳侧轻声道,“没了。”
二女难以置信地抬头,好像并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叶芷青神色平静,声音轻道低不可闻,“她昨夜被绛婷带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吃不喝,也不哭不叫。我和白胭都是没有办法了。”
彩鸢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萧白胭和高绛婷都看着这里,琴秀更是眼眶通红。
叶芷青握住彩鸢的手,认真地轻声道:“我知道曲云妹妹最喜欢的弟子就是你,还有桃之也是,去好好劝劝你们师父,去吧。”
桃之推开房门踏进一步,却听见彩鸢道:“怎么会。”
彩鸢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会。”
高绛婷闻言侧头忍泪,萧白胭也只是持剑不语。沉默良久,叶芷青沉若叹息又似自语,“是命吧。”
“姓叶的是王八蛋!王八蛋!”
彩鸢提着双剑拼命来砍那练功场的木桩,在这寒冬里直砍到浑身冒汗,心中的怒火也像木桩上浅浅的剑痕一样不解气。
桃之和高绛婷坐在一起,她虽然年纪较彩鸢为小,却是温和懂事又有点静默的性子,她知道高师叔为自己去晚了一步深为自责,已替曲云把眼泪掉了一大箩筐,便一直轻声劝着琴秀。
这对于女人来说,或许是最大的伤痛。
藏剑与七秀往来的信件素来都要经过扬州港口,月前,不知是不是时近新春,扬州商会枢纽过分繁忙出了差错,曲云和叶晖之间竟意外的断了书信。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奇异的却是七秀先后向藏剑派去两三人打探消息,这些人也被藏剑赶了回来。
即将出阁的新娘子丢失了新郎的消息,本来也是行走江湖的剑客女子,一个人带着剑就上了船往藏剑而去。到了藏剑居然告诉她叶二庄主有庄生意出门去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曲云吃了闭门羹,气得掉头就走,打定了主意在客栈里和他耗下去。
谁知回头踏进客栈门的时候。
谁知呀谁知……
说什么都怪我当时没拦住,是我去晚了一步,叶晖是个人渣,都是晚了晚了。
彩鸢,彩鸢。
你知道吗……
他已经两个月啦……已经有了小手小脚……
彩鸢只要一想起师父当时双眼中的空洞和苍白,脑子里就砰砰砰的有火药爆炸。要不是她们拦着,她一出门就想提着双剑杀去藏剑山庄火焚叶家。
她把双剑往地下一贯,像是要砸穿谁的脑袋,“王八蛋!”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空荡荡的,鸟语虫鸣仿佛都忽然之间噤声,只有彩鸢重重的呼吸声。
“白胭师姐已经亲自去了藏剑,接下来,让他看着办吧。”
许久,高绛婷像是怕了这安静,才轻轻地说。
扬州码头,人群熙熙攘攘。
商贾小贩,工头纤夫,各色人等往来穿梭喧嚣嘈杂,远处有渔船乌篷巨轮货船,缓缓出入络绎不绝,实不愧为苏中门户江南第一大港。
“那新来的,这么早就完工啦?当心老板扣你工钱!”
一人行色匆匆地路过,鱼摊的老板大笑着算是打个招呼。
只见那人一身江南百姓的粗布衣服,肤色却较普通劳工更为黝黑,左耳上还有个小小的银环子,隐约是有异族血统。他听了招呼也不回应,只是略略点一点头,匆匆赶到仓库门口,谨慎地四下一望,才合上了大门。
晦暗的仓库里,数对眸子亮了起来,一齐望向他。
屋内的人盘腿而坐,皆是和来者一般肤色偏黑,不同于江南百姓的五官,手腕脚踝处,还零星留着银饰。居于中首的人却全身隐于黑色的斗篷之中,只能看见苍老的双手上戴着造型奇异的银戒指,和斑白的长须。
“禀告长老,刚接到消息,乌蒙贵一族已被击退至洛道。七秀坊的楚秀萧白胭昨日赶往藏剑山庄。副使称叶晖由洛阳返程已经到达金水,三日内必到扬州,恐怕避不开楚秀,问是否继续拖延叶晖的行程?”
众人听罢都不自觉得望向那位居中的神秘老人,老人隐在斗篷之下看不清面目,沉吟了半晌挥了挥手。
身侧的一位青年便开口道,“长老的意思是按计划办,决不能让双方碰头。”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怎么那么死脑筋,扮南诏富商把叶晖骗去谈生意,生意谈完了,能不能扮土匪山贼?能不能开黑店给他们下药?”青年不耐烦的皱皱眉,“我说他们整日沉迷调毒养蛊不该用的乱用,该用怎么就不知道用呢。”
一旁一个蒙面人阴测测冷哼一声,“要不是藏剑有叶英和叶凡那两个怪胎从中作梗,哪里用得着把叶晖大费周章地骗出来……”
另一位身材颇为魁梧的中年人哈哈一笑,“好啦,这次还多亏了药王谷的迷药,再加上玉蟾使的蛊惑之术,不然怎能骗得七秀的小姑娘以为到过藏剑山庄又被叶家赶了出来呢。”
人在江湖如果听说过纯阳观、藏剑山庄等名门正派,则必也听说过那个隐藏于云南深山密林之中的神秘邪教——五毒教。
而中年人提到的“玉蟾使”,则正是五毒教五圣使之一,传闻各个是蛇蝎心肠阴狠毒辣妖魅如鬼怪般的女子。
这群远道而来的异族之中,果然还坐了一个头戴面纱的女人,只露出一双细长上挑的媚眼,听他们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而那暗色面纱长袍之下的,便正是大名鼎鼎威震西南的五毒玉蟾使凤瑶。
“那你不如说,这次还多亏了乌蒙贵大人,多亏他先行一步暗中给教主嫡女下了毒药,害死了她腹中胎儿,也省得我们下手给未来的教主打胎啦。”青年冷笑一声,言语颇为无礼直白,似乎对本教的所作所为大有不满。
中年人尴尬一愣,“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想让曲云死,我们只是只是怕准教主对中原舍不下牵挂。况且,说到底最后也不是我们下的手。”
“对,说起来准教主的性命还是尊驾您出手救回来的。功德无量啊。”
“阿礼你……”
这时,黑袍老人忽然抬起双手向下按了按,原本还在争辩的两人立时沉默下来,端坐静候。
他并没有理会两人,却抬起手指了一指凤瑶,露出黑斗篷下深邃古老如祝融神般传达神谕的目光。
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肃穆。
不择手段,不论方法,此行的目的只有唯一的一个。
远在千里之外辉煌几朝的五仙神教,正摇摇欲坠面临四分五裂的边缘。教主魔刹罗神秘失踪数年,左长老乌蒙贵为扶持身亡五圣使的女儿己任教主之位,擅自动用上古禁术举兵谋反,而剩下四位圣使也蠢蠢欲动针锋相对,觊觎教主地位。
身为右长老的他,若要与手握圣使的乌蒙贵抗衡,就必须也找到一个能够接任教主的继承人。
教主魔刹罗在中原的遗女曲云,无疑是天赐的人选。
因此无论如何,必须斩断曲云在中原的一切思念,带她回到故土,扶植其成为五毒教新一任教主。到那时,与右长老之争,也已是生存死局。
凤瑶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随后缓缓起身。
青年请示地看了长老一眼,面对众人朗声道:“让圣使去带回我教新的教主。”
门吱呀一声打开。
日光透过半开的门缝射进仓库,让她一瞬间觉得有些刺眼,却像是通过这里,走向光明的地方……
离七秀坊码头不远处立着忆盈楼的牌坊,牌坊边上蹲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眼里人来人往,渡口船去船归。周围忙碌的七秀弟子不少,却没有一个上前搭话的。而蹲在牌坊旁的那个姑娘,双手托腮,两眼发直,盯着渡口的眼神时而目露凶光时而泫然欲泣,不得不路过她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三尺。
七秀弟子金郁负责秀坊码头的值守,这几日码头四周因为那个姑娘而时刻笼罩着低沉的阴霾,光是看一眼她的背影,金郁就觉得浑身发毛。
都说女子最美因为爱情,其实最凶残最恐怖,也是因为爱情。
而看见她,金郁就会想到那个现在真正经历着情伤的女子,于是更觉可怕,大气也不敢出地装做路过。
虽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和她说话,但几乎每一个人都认识那个蹲在牌坊上的姑娘,她叫做彩鸢,是昭秀曲云的亲传弟子。
这几日来,坊内气氛诡异的静谧。昭秀大方又稳重,素来在七秀弟子间名声很好,许多人对于她的婚事都是满怀祝福。坊主叶芷青作为曲云的大师姐,也是一力想办的风光,而如今忽然偃旗息鼓悄然无声了,很多人或多或少有耳闻些风声,相互拼凑之下,曲云出事的消息已如暗流一般,悄悄传播了出去。
彩鸢还记得那天夜里,好容易骗得师父喝了有安神药的茶睡下,她,还有桃之、高师叔、坊主,却都一夜未眠,萧白胭师叔连夜赶往藏剑,她们望眼欲穿到清晨等来的却是叶二庄主不在山庄的消息。
看着曲云醒来后第一眼望向她的眼神,彩鸢怎么也说不出实话。
萧师叔去了藏剑还没回来,明日一定把叶二抓来。
第二天,他们他们说,叶二庄主出门谈生意还没赶回来,明日,明日一定能到的。
第三天,明,明日一定……
第四天,没有一个人敢进曲云的房门了。即便,昭秀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神色一直平淡如瘦西湖沉碧的湖水。
彩鸢把一腔难以言喻无法表达的情绪,全撒在能看见藏剑来船的七秀坊的码头上。替了师父化身望夫石,誓把牌坊蹲穿。
“师姐!师姐!”
还苦苦陷入沉思的彩鸢,忽然被身边的人摇醒。奇怪呀,一般人不是看见她彩鸢的影子就已经惦着脚尖逃走了么。
啪。
一张信纸甩在了她眼前,只见上书一手男子特有的清隽墨迹,落款两字,叶晖。
“怎么样?我找高师叔编的内容,坊主和高姐姐都说我写的像。”
彩鸢捧着信扫了两遍,猛着抱住身边的小姑娘:“桃之!桃之!你真是天才!不愧当年出身青岩万花谷!果然名不虚传!”
桃之只有在这时才会露出小狡黠的神情,“三生哥哥教的,以前靠这个出去骗过好几次银子呢。”
直肠子的彩鸢姑娘有一个小师妹,名叫桃之。人是长得窈窕可爱,一双丹凤眼纯真又澄净,其实肚子里老有坏坏的小算盘。多年前被收入七秀的时候,老和彩鸢狼狈为奸,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闹得教习婆婆们各个焦头烂额,直到遇上了昭秀曲云。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像彩鸢这样生来五行缺心眼的毕竟是少,小桃之有个师父。
不同于彩鸢、曲云和高绛婷等被七秀收留的弃婴,小桃之虽也是孤儿,却是从小漂泊流浪乞讨偷窃,还曾误入万花谷两年,十一岁时才由于一些机缘巧合踏入了七秀坊。那个教歹不教好的师父,便是万花奇谷中的一位奇人,名叫陆三生。
去年藏剑山庄第四届名剑大会上彩鸢见过他一面,比她略大二三岁,一头黑色的长发及腰,用银竹叶的发扣扣住,拿着折扇摇啊摇的,周围起码十来个年轻姑娘都在偷看他。
回头居然有七秀的姐妹含情脉脉地对彩鸢说,看到他“纤细修长且略带骨感如万花谷的春风般温润又如落星潭的湖水般清冷”的手就想嫁给他。彩鸢不知她们是怎么竟能从一双手上看出又风又水的,总之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对这个人有莫名的恶感。
彩鸢捧着信纸出神了片刻,回过头来想起眼下最重要的事。
“好,但是,我们还得想得周全一点,千万不能让师父看出马脚。”彩鸢看着桃之沉吟起来。桃之赶忙从身后掏出准备好的信封,“藏剑山庄特制,童叟无欺。”
“我就知道你想得最周到!”彩鸢笑眯眯接过来仔细装好,“你说,是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给她……”
“做作。”
“悄悄放在床头?”
“也做作。”
“那让高师叔……?不成,高姐姐最不会骗人。”
虽然道具很完美,但排戏和角儿是个大问题,彩鸢抱头苦思冥想,桃之点着手指逐条分析,“首先,信的来历应该是藏剑弟子送来才显得真诚,送信的比较忙先走了也说得通……然后,我们真的看见叶晖的来信一定很开心,这点不错,但是应该还害怕师父赌气不看,所以把信给师父的时候应该表现出兴奋又有些小心……
两个人对着信嘀嘀咕咕埋头编排起来,正是雀跃,连桃之也没有留意到,周围忙碌的人都悄然慢下了脚步,余光停留在两人身后的十步开外。
正说话的桃之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他对我全是借口,连你们也骗我吗?”曲云怔怔地看着码头外的河水,声音轻到近乎不可闻,猛地转身踏着轻功奔去。
一旁的树上忽然跳下一个红衣少年,刚落地又是一个纵越,向曲云离开的方向拼命赶去,大喊道:“师姐!师姐!”
信封从彩鸢手上滑到地上。
良久良久,才说了一声:“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