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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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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庄主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桃之出门寻个吹笛人本是风雅之事,谁知大白天又见死人又见死虫,还差点当活见了鬼,自是顺势告辞。叶凡是公子哥的做派还想一尽地主之谊,却被叶英叫住。
叶凡见桃之已经走远,便停住脚步,低下头盯着地上石砖里的一株小草:“什么事?
“信的事,不要告诉你二哥。”
“哦,还有事么?”
叶凡等了一会见叶英不答,便也拂袖走了出去。
天上零星落下了几朵细小的雪花,落在院中人苍白的长发上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这种下小雪的天气并不寒冷,反而相对干燥温和。而若有人仔细查看地上的神秘人,却可以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全身白蒙蒙地结起了一层冰霜。
庭院中,一人横在地上,一人端坐于桌前。
叶凡八岁离家失踪,十四年杳无音讯生死未卜,谁料年前竟骤然返家已是二十二岁的翩翩佳公子,尚且知书达理,武功高强。
这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可是,他偏偏不知从何处学了一身的邪门武功,内劲阴寒无比,出掌凝气为刃,能封气刃入体。凝气为刃,封气入体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怪就怪在常人的内力霸道,入经脉横行时轻者痛苦,重者能让人生不如死。而他的内力能让人毫无知觉,素若平常,却可听由乐曲催发,阴寒之劲延奇经八脉蔓延周身,至人僵冷如死。”
叶晖站在三具冻人面前,紧锁着眉头。
一个时辰前,叶晖刚刚从扬州码头回庄。身为藏剑山庄的当家,即便生辰将至心上人远道而来,还是抽不出空闲。藏剑山庄以铸剑为业,兼而也接朝廷的兵器单子,铁矿石材的挑选运送叶晖从来携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亲自到场,绝不含糊。只是叶晖刚回庄洗去一身铁锈味儿,管家又来报山庄出事儿了。山庄各处共发现三个不知来历的怪人,似乎对藏剑有所图谋,不过都被五少爷冻僵了。
眼下,三具冰块都搁到了叶晖这儿来请他定夺。
“乐曲?”曲云有些好奇,七秀坊精于丝竹乐器,武学中也有不少音杀之术,只是多以音波冲力慑人心魄,辅佐于剑术,从未听说过可以用音乐把人冻死。
“红尘曲。”叶晖回眸与曲云对视一眼,两人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传说中的流派。
“似真似幻,易诱人产生幻觉,越是富有乐感或经历复杂的人越容易中套。那是红尘曲无疑。”
一醉江湖三十春,焉得书剑解红尘。
一个本应早已消失在江湖中的武林流派——红尘。
红尘武学据说历代一脉单传,重修心神,非智慧圆融之人无法窥其门径。以己之心静,操敌之心志,乃此派武学之最高境界,招式拼杀反为末流武技。因其入门限制严苛,又代代单传,江湖上几乎已了无踪迹。
唯有恶人谷群恶之首“雪魔”王遗风,号称红尘传人,座下弟子除收养于谷中的“小疯子”莫雨,未曾听说有其他传人。
“恶人谷,倒离雪山也并不太远。”曲云缓缓斟酌着,话刚出口便觉失言,果见叶晖脸色一变。
“云妹,这玩笑可开不得。”
曲云忙笑道:“对不住对不住,瞧你凶的,我也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叶凡八岁离家,时隔十四年回庄,还习得一身武功,据他自己所言正是幽闭于一座与世隔绝的天山雪谷中由一位世外高人传授。天山有雪,而昆仑山非但有雪,还正是红尘唯一传人“雪魔”的势力所及,与恶人谷毗邻,不免使人联想。
叶晖长叹一声:“凡儿是拜师于天山,绝非昆仑。但连你也随口便联系到了‘雪魔’,正说明别人都会这么想。我藏剑山庄也是堂堂名门正派,这种传言或多或少都会有损声誉。因而,我嘱咐过凡儿既然回家了日后就少用这来路不明的武功,学些藏剑的四季剑法也不失精妙。可他,可他就是不听啊。”
“小凡也不是八岁小孩儿了,独自一人在外十多年,凡是都靠自己主见。你天天叨念他,难免惹他抵触了。”曲云食指抵着下颚,“天山偏远险峻,有不出世的高人也委实难说。可曾问过小凡恩师的长相样貌?”
“不知问过多少遍了。说是黑发长须,喜着白衣,雍容风雅气度宽厚,怎么也是位让人过目不忘的人物。”叶晖抬手止了曲云的张口欲言,“万花谷、长歌门之类文人雅士骚客名流云集之地,我也曾多次派人询问……毫无结果。”
自从叶凡回庄,藏剑山庄就从未停止过对于叶凡恩师的寻找,甚至一度重金悬赏知情人,一是为了答谢照顾五少爷之恩,二来也是迫切想为叶凡师承正名。只可惜五少爷的师父好像真是天山顶上的神明,除去叶凡外,从来没有人听说过这样一个不俗人物。叶凡的师承也成为藏剑一个难言的尴尬。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曲云先开口,向地上并排冻着的怪人努了努嘴:“晖郎,你打算把这些……这些……放到什么时候。”
叶晖一怔,“我可差点把这些人忘了。近日苗疆的五毒邪教有些蠢蠢欲动,西南方商路也受到些影响……其实话说回来,若不是凡儿的红尘功夫,要活捉这些满身剧毒的家伙还真有些费劲,还是让人搬去柴房,等凡儿给他们解冻了再逼些口供。”
他舒了口气,握住曲云的手,“不谈这些了,刚才管家来报说,有朝廷使者要来,不是要钱就是要铁。我们先去,又有得周旋了。”
黄昏时分,一艘红顶官船停靠在藏剑西湖渡口。
藏剑低代弟子在渡口掌了灯,管家恭敬地候在山庄门口,迎接朝廷大员。
“使君这边请。”
天边的暮色将沉未沉,只见庄内忽亮起一片明灯,把庄内庄外照的金碧辉煌。一个青年男子大步从庄中迎出,笑道:“有失远迎!翟老先生造访,怎么也不早几日告知我庄,小侄仓促之下招待不周,还望先生不要怪罪。”说着便按官礼下拜。
“多礼了。”
来者不过寥寥数人,并不见冠冕排场。为首的老者花鬓短髯,衣袍沉稳素雅,颇有饱读诗书的文士气派,上前一步把他扶起,“翟某虽挂有虚衔,出了宫门也不过是个江湖人,叶贤侄太客气了。”
“翟老先生武侯再世,为江湖正道殚精竭虑,晚辈向来敬佩不已。”
“不敢当不敢当,叶贤侄过誉。令尊近来可否安好?”
叶晖笑道:“家父在剑冢隐居多年,平日连我们也不曾轻易见到。不过远离了俗世,想来身体康健吧。”翟老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晖正要再客套两句,忽鼻下飘来一阵浓郁的幽香,不由得微微一愣。
“哼。你们到聊起家常来了。”老者身后幽幽晃出一张雪白面孔,唇上抹着殷红胭脂,公公沾着兰花指用浮尘扫了扫一尘不染的锦袍,嗓音透着古怪的尖细,“看见公公也不行礼?咱家可不是江湖人,叶庄主只见翟先生,不见咱家么。”
……
“嘿!师妹快来看,那个是太监!你见过真的太监吗?”
“嘘——师姐小声点啊……被发现就死啦……”
两个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也躲在附近,自从从师父那儿听说有浩气盟的大军师要来,便怎么也要偷看上一眼大人物。
……
叶晖看向那名随行大太监,干笑着拱了拱手:“见过公公,在下藏剑山庄二庄主叶晖,不知公公高姓大名。”
公公鄙夷着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扭头白了一眼翟先生:“你们竟敢骗公公?”
翟先生咳嗽一声:“不知张公公所言何事,浩气盟对公公向来坦诚相待。” 翟先生四五十岁年纪,相貌平平宛如教书先生,却正是那大名鼎鼎武林正道之尊——浩气盟麾下军师,人称“天玑”翟季真。
那张公公冷冷哼了一声,“来前你们盟主的好徒弟亲口告诉咱家,藏剑山庄庄主白面俊美,乃天下闻名的美男子,咱家才勉为其难,跟着你们远迢迢得跑来……”他说着横了眼叶晖,拖起长腔“……你们好大胆,竟敢骗公公!”
只见主客双方瞬间冷场,除了张公公兀自横眉竖眼。
躲在墙头偷窥的彩鸢不由噗嗤一笑,竟不想被立刻察觉。
“谁!?”张公公狐疑地看向墙头,彩鸢和桃之吓得瞬间趴下丝毫不敢动弹,外头的公公却忽然诶呦大叫一声捂住脑袋,“谁!好大胆!竟敢打公公!”
众目睽睽之下,一枚吃剩的桃核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桃核!?”张公公捂住脑袋,瞪视地上的桃子核,又半张着口仰头望了望身后的老槐,谁料啪得一下又是一枚桃核闪电般射来,正中公公眉心直把他打翻在地上大叫反了反了。
叶晖眼角抽了抽,“这……快、快来人!快把公公扶进去!”见朝廷来使都还呆愣着,忙笑道:“啊这一定是顽劣的泼猴,藏剑周遭水草丰美,野物误入偷食也是常有的。”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仰望老槐,几个年轻的还下意识地抬手捂额防止偷袭,只见那百年老槐树冠参天,由于藏剑山庄地基靠近地热温泉的缘故,隆冬时节竟依旧枝繁叶茂,重重叠叠影影绰绰。树叶悉悉索索似乎真有贪吃猴子躲藏其中。
“反了!反了!”张公公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翘着兰花指点着叶晖,气咻咻道,“你当公公是傻子!?大冬天的哪儿来猴子!大冬天的猴子哪儿搞桃子!”
“藏剑水草丰美……”叶晖哈哈一笑忙挡在公公身后,示意几位藏剑弟子“迎客”,“快、快扶公公进庄。让公公意外负伤实在是万分抱歉,只是这泼猴……”
“狗屁泼猴!这一定是藏剑蓄意谋害!咱家可是皇上的监军总管!侮辱了咱家也就等于侮辱了皇帝陛下,侮辱了皇帝陛下,那可是死罪!反了!别碰公公衣服!”公公被半推半就地赶忙送进门去,朝廷使者们也在藏剑弟子的引领下跟随公公鱼贯而入。
“看咱家回京以后面见皇上……告你个……”
墙头这才悄悄露出了两个小脑袋,面面相觑。
树底下的人看不到,她们却看得到,参天老槐的重重枝叶后,一个年轻男子靠在枝杈上啃着桃子,忽的转过头来向墙头的彩鸢和桃之眨了眨眼。
见客人走尽后他才轻巧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衣袖,施施然地离开了。
彩鸢看了看桃之,“你、你认识他?”
桃之犹疑地点点头,“叶凡。”
“两位小姐,可曾见到我们五少爷?我们五少爷又不见啦!”
两个心怀鬼胎的小姑娘刚踏进会客楼的院子,迎面就撞上了老管家。
老管家急的满头大汗,彩鸢却支支吾吾半天,“我见到,不我没见到……那个、可能出去了吧?”
老管家闻言夺门而出,可怜了一把老骨头。彩鸢和桃之对视一眼,走进楼中便看见师父坐在桌边,数位师姐神色七分紧张三分期待地围在周围,各个身着华光璀璨的舞衣,显露出优美的身段。
完了。彩鸢心里骤然停跳一拍。
“彩鸢!你又到哪里去了!”
劈头盖脸得,彩鸢不由缩了缩脖子。曲云蹭地一下冲过来,叶晖不在她的凶八婆本色又暴露无遗,“还有你啊桃之!你的师姐们都练了一天舞蹈,你们……天呐……”曲云惊愕地弹了弹桃之肩上的灰尘,“你们……上辈子是猴呀……”
桃之撇了撇嘴,因为师父说作为客人要给藏剑山庄献舞,而彩鸢特别特别讨厌跳舞,为了躲曲云的追魂夺命爪,拉着她在山上滚了一天,刚才又在墙头蹭来蹭去,弄得一身灰再正常不过。
曲云叹了口气靠回椅子上,单手支颌无力地看着她们,“为师难道没有告诉你们今天要跳舞么……”
“是啊彩鸢,你的玳弦急曲,十三连的玳弦急曲没有忘记吧。”珠儿师姐担忧道,“你可千万不能忘啊,真的还记得?”
彩鸢不靠谱的美名远播四海,这时被诸位师姐担心着也架不住连声道:“是是是我错了我马上就去换衣梳头化妆再把剑法练一遍给你们看。”说着冲出门去,又回来,把桃之一并拖了出去。
曲云看着她们飞奔而去的背影正微微一笑,却听一侧的木雕漆门碰的被推开。一阵风般冲进来两个藏剑低代弟子,边跑边喊 “报告二庄主!天泽楼没有五少爷!”
“剑庐也没有五少爷!”
“二庄主已经去会客了。”见藏剑弟子愁眉苦脸的模样,曲云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你们五少爷又不见了?”
年纪较小的藏剑弟子都快哭出来了,“我们天天在找五少爷……”
说来也怪,十四年漂泊流浪的叶凡好不容易回到藏剑山庄本应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好好过几年安稳日子才是。可这位五少爷偏偏离家出走上了瘾,竟日神龙不见首尾,搅得藏剑山庄三天两头上演寻找五少爷的戏码。
这时,先被师姐妹派去前厅打探情况的碧儿回来了,把众姑娘都招呼了过去兴奋地说着什么,引起一片惊呼。旋即,众姑娘呼啦一下全挤去了前厅,曲云回头已经一个人也不剩了。
却见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出现在门边敲了敲门沿,“不用找了,五少爷在我这里。”曲云凝神看去才发现,此人的面容竟还比叶晖年轻几岁,神色却又有一种累年积淀的沉郁,在眉宇间凝结为化不开的死寂。
曲云露出一个让人舒心的微笑,“我的弟子们大约也去了前厅,不妨事的话我也去看看。”
一踏进走廊,曲云就看见她的弟子们扒在角落里聚成一群,神神秘秘地从雕花缝隙里向前厅窥视着什么。
曲云一晃眼中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小姑娘们的周围萦绕着粉红色的心。
她越发好奇,轻手轻脚地凑过去,透过雕花缝隙看见一个面容白皙俊美的少年单膝跪地向叶晖行礼,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年纪,却全然不见轻狂神态,如挺拔的青葱玉树,沉稳而不失朝气。
“叶望拜见二庄主。”
沉浸于英俊少年光辉中的徒弟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曲云就站在身后,仍然双手捧心恨不得再年轻个几岁。曲云叹口气直起了腰,轻咳一声眼角悄悄瞥向青年白发的藏剑山庄三庄主叶炜,想挽回一点七秀坊的面子,却看见角落阴影里竟站着那位五少爷叶凡。
而叶炜正冷着脸,言辞凌厉地对他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