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宝箓》溪初阳关

2、藏剑

　　初冬。
　　江南藏剑山庄地处西湖沿岸，依山傍水，微风扶柳，此地刚落过薄薄初雪，别有一番清雅的景致。
　　西湖冬日苍白的湖面与天同色，苍茫遥阔，横架西湖的断桥朦胧隐在雾气里。只见天边有一线小舟缓缓而来。
　　藏剑山庄在苏杭地域开宗立派已有三十来年历史，为江湖第一铸剑名家，在江南可谓富甲一方，临湖开阔的亭楼格局恢宏庄重，隐隐透着沉稳的雍容气度。
　　山庄院落之外有一棵百年老槐，擎天盘地，据说是此地风水所在。
　　此时，树下正有一个年轻人踱来踱去。
　　“二少爷，二少爷，她们来了来了！”有个家丁模样的人连跑带喊地冲过来，树下那人一听，忙迎上渡口，果见有小舟遥遥驶来。船头持剑而立的妙龄女子姿容端雅，正是自己等候的佳人。
　　船上的姑娘们也看见了在渡口久候的男子，几个凑一起窃窃私语，还神神秘秘地边打量他边偷笑。被曲云瞪上一眼才收敛起来，却依旧你看我我看你，暗自打着眼色。
　　那男子正是江南藏剑山庄的二庄主叶晖，人称“石中剑”，年过而立，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自带一派贵气，见船上年幼姑娘们稚气神色不由莞尔，朗声笑道：“叶二在此恭候七秀坊女侠多时了。”
　　小船靠了岸，老艄公先下船，正伸手要扶曲云下来，却见她一个旋身轻盈落地，宛如跳舞一般。其他姑娘见师父小露身段，也一个接一个下船落地，个个身轻如燕。纵使老艄公两鬓斑白也觉得赏心悦目，夸赞小姐们好身手。
　　曲云带来的六七位姑娘都是大方模样，大约也是七秀坊名声愈响，近些年慕名访客日多，少有初见生人的忸捏之情，只是六七双眼睛齐刷刷盯在叶二庄主身上，带着女人的特有的挑剔。
　　叶二庄主轻咳一声对曲云道：“久闻昭秀门下美人如云，果然名不虚传，想来也是师父以身作则的功劳。”叶晖身着的明黄短袍，做工考究繁复，同色暗纹刺绣精细别致，虽刻意不引人注目，依旧处处透着家业的底气。
　　“二庄主客气了，‘石中剑’遍交天下名媛，区区秀坊怎敢入二庄主青眼。”
　　叶晖常年打理家业，实则甚少与什么娇花名媛来往，曲云这句话是意在玩笑了。谁都知道，藏剑五位庄主，老五一个风流了五人份。
　　“不敢不敢，”叶晖向曲云欠了欠身，“弱水三千，惟逊昭秀。”此言一出，他又想当然地收到了曲云身后数道微妙目光。
　　“多日不见，二庄主的嘴倒是越发甜腻了。”曲云勾了勾嘴角，“看来不但暗中赏花还品了蜜呢。”
　　叶晖瞥了一眼七秀的小姑娘们，悄声道：“又瞎说了，你的弟子还在呢。”
　　“师父在和叶二庄主唱戏么？”这边两人庄主来昭秀去，那边众人都听得牙酸。桃之被几位师姐使了眼色，便装出年幼懵懂的模样。
　　曲云低头轻笑：“谅你也不敢。”随后桃之的脑袋被揉了揉，“小孩子别胡说。”
　　管家见机候上：“二少爷，诸位小姐一路在船上颠簸，想也是累了，我先带小姐们去客房安顿如何？”
　　“且慢，”曲云想了想道，“我们是否先去拜见了老庄主为好？”
　　管家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十多年前便隐退啦，连我们都总见不到他。大庄主又向来不问世事，所以……”
　　“所以各位拜见在下就可以了。”叶晖接口道。
　　藏剑山庄门前石阶上新雪已被扫尽，两只黄腰柳莺从树枝上跳过来，歪头看山庄迎进了新客。

　　管家在前头带路，叶晖陪在七秀坊的姑娘们在藏剑山庄随意逛逛。
　　藏剑山庄不负江南第一庄的盛名，不同于扬州七秀的亭台楼阁水榭画舫，多是恢弘气派的格局。而作为以铸造名剑兵器为业的世家，一路上的奇花异草装潢摆设无一不暗示着这家深不可测的财力。
　　桃之和彩鸢走在最前面，两人随手摘下的小野花便是从南疆千里迢迢运来，请万花谷花圣亲自培育的名种，只是两人把它当做普通苜蓿，藏剑主人也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江湖上有四家六派名声赫赫，四家为藏剑叶家、霸刀柳家、长歌杨家、蜀中唐家；六派则是少林寺、纯阳观、天策府、万花谷、丐帮以及七秀坊。七秀坊地处扬州，与江南藏剑毗邻，因此历来交好，两家也颇有些渊源。
　　老一些的江湖人都知道，七秀坊这个名号只是近些年由年轻弟子创下的新招牌，早年其实原名忆盈楼。忆盈楼楼主便是名满天下的唐宫第一舞人公孙娘子，相传公孙氏锦衣玉貌，矫若游龙，一舞剑器，光耀九日，令当朝天子也为之倾倒，当年连下七道谕旨招公孙娘子进宫，足证传奇。
　　而公孙娘子在江湖上一直都是两个人，公孙大娘名幽，有个孪生妹妹名盈。两姐妹一样的花容月貌，性格却是大相径庭。姐姐公孙幽内敛沉静，妹妹公孙盈张扬开朗，却爱上了同一个风流倜傥的霸刀山庄少庄主柳风骨。之后的事情便如野史小说中素来描写的那样，芙蓉并蒂，最终花开两枝。
　　公孙盈虽因为柳风骨与姐姐不和，毕竟还是挂心霸刀。当年藏剑山庄在江湖上刚刚立户，正要借举办“名剑大会”扬名立万。老庄主叶孟秋广发邀剑贴，邀请各路名家品剑，特选在霸道山庄例行“扬刀大会”时期，意在一较高下。却不想惹恼了飘泊江湖的公孙二娘，引来公孙盈大闹藏剑，在名剑大会上大败四方高手，拿走了“御神”神剑。
　　那年叶晖还没有出生，但也听过庄中长辈提及往事。
　　“想什么呢？”身边曲云仰起脸轻声道。
　　叶晖向她笑了笑，示意她看前方。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郎才女貌的一对佳人已经远远落在了后面，前方远远传来年轻姑娘的嬉笑声，甚至都唱起歌儿来了。看彩鸢和管家老伯聊得特别开心，都想抽出剑来给老伯比划比划。
　　当年活泼爱笑，张扬高傲的唐宫第一舞人，也该是这样的吧？
　　虽说秀坊与藏剑的渊源算不得什么好渊源，却也因地域临近，男女弟子交往频繁等原因，三十来年间促成了好几对正果。曲云这次受叶晖之邀，顺手多带了几个女弟子来，也是有暗中撮合之意。
　　花坛草丛间有几声异响，像是什么动物悉悉索索的声音。叶晖皱了皱眉，叹一口气，拾了几粒石子把“动物”一一弹了出来。
　　“啊！”“哇！”“庄主饶命！”草丛里果然滚出几个人，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叶晖咳嗽一声背过身挡住曲云的视线，看着他们一脸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骂道：“我让你们跟紧找机会，是让你们当耗子么？”
　　“师、师父我们错了……”
　　曲云张了张，那几人都穿着藏剑弟子的练功袍，面容相当年轻都是二十不到的年纪，被曲云看见他们显然相当窘迫。
　　“自己丢脸不够，还要害老子丢脸。丢藏剑的脸。”叶晖没好气儿道，“去，该干嘛干嘛去，再被我发现，擦一个月雕像。”
　　曲云抱着胳膊，听叶晖大约训完了才出声道：“慢着慢着。”她向叶晖勾了勾手指，凑过去偷笑道：“看你弟子们可怜的。你跟他们说，要是愿意请七秀坊的姑娘们喝茶，我可以做主安排空闲。”
　　叶晖侧过身横他们一眼，“都听到没，还不快谢谢曲云女侠。”
　　几个藏剑弟子啪地单膝跪地，抱拳吼道：“多谢师娘厚爱！”
　　“什么师娘不师娘的，乱说话，没门了。”曲云脸上微嗔，瞪了叶晖一眼，转身走了。藏剑弟子不知所措地茫然看向师父。
　　“干得好，接下来交给师父。”叶晖沉声丢下一句，转身跑去追他们的师娘，一溜烟也没影了。

　　“何为生死至交？何为姐妹情谊啊？”
　　几朵白梅悄悄露出庭院的墙头，窥探院中正在长吁短叹的人。
　　“到头来竟是如此薄凉……”
　　彩鸢重重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桃之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一枝梅花无聊地转来转去。
　　藏剑山庄的男弟子们携着礼物与英挺仪表纷至沓来，约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师姐。管他们去茶楼呢、戏馆呢、还是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店铺呢？总之，大的都被挑走了，两个小的被抛弃了。
　　啪的一声轻响。一段小小的梅枝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原来是桃之用树枝做了一个小机关，一按就把梅枝发射了出去。
　　实在是穷极无聊。
　　这藏剑山庄初看气派恢宏，转了几圈才知道根本是迷宫。彩鸢已经四次迷路后被管家伯伯找回来，根本不敢再出去闲逛。望出庭院远远的能看到雪坡，不知何处悠悠传来笛声，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像是西湖边一缕淡薄的晨雾。
　　彩鸢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一下听见了笛声，一下又听不到，过了一会儿竟听见有蚊子在嗡嗡地喊她：“姑娘，姑娘？”
　　冬天里哪有蚊子。幻觉。
　　“姑娘？”可恨这蚊子非但不走，还偏偏叮了叮她。
　　彩鸢皱眉，反手一招剑破虚空，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身后人的脸上。啪地一声惊天爆响，倒把彩鸢吓得跳起来，和身后挨到飞来神掌的藏剑弟子面对着面目瞪口呆。
　　蚊子是邀她出游的藏剑弟子，叮她的却是桃之手上的梅花枝，试图提醒师姐在外人面前挽回难看的睡相。
　　反复道歉后，对于藏剑弟子请她们两人去茶楼品茗的邀约彩鸢也不得不同意，谁知玲珑可爱的小师妹桃之却干脆的拒绝同往。
　　“师姐早去早回吧。”桃之笑眯眯道。
　　小师妹的善解人意赢得了感激的目光与师姐的怨念，藏剑弟子带着师姐出门了，桃之一个人回头四下望了望，隐隐约约的笛声好像空中的幽魂，让人忍不住留意。
　　桃之望着墙头的梅花，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小姐出去逛逛吗？一个人当心啊，我叫人陪着小姐？”
　　桃之走出了七秀弟子暂住的院子，门口还碰到管家老伯，谢绝了老伯的热情，一个人寻着声走过院落。
　　笛声的来源非常好找，这个奇怪的笛曲莫名地让桃之由心底升起一种凉意，凝神分辨又仿佛根本没有，静静地听上一会儿却好像能随笛声降下霜雪。
　　应该就是这里了。
　　在桃之踏进这个庭院的瞬间，已经近在咫尺的笛声忽然熄了，神秘的凉意也随之消失。她左右看看，只见槐树宁静，花草怡然，却没有看见吹笛人。
　　“有人么？”桃之小声地喊了一句，空旷的院落里只有树木抖落残雪的声音。
　　但她看见人了，看见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庭院的角落里。
　　“这位大哥，我可以进来么？”桃之冲那个背影喊道。
　　在树木的掩映下，端坐的背影一动不动。
　　“请问，方才是你在吹笛子吗？”
　　桃之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走过去。离人影还有五六尺的距离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往后退了一步，却好像踩到了……
　　她抬起脚后跟，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东西，一条僵死的蛇。
　　冬日里不该有蛇鳝之类的活物出现在白地上，难道说……
　　她没有看见前面的人影动了动，十数道紫色的闪电刹那间从那人衣摆下窜出向她扑来。
　　眼前一道白光划过。
　　叮叮——
　　一支白玉笛子跌落在地上碎成两截。紧接着十数只死蝎子七零八落地掉下来。
　　谁？
　　桃之这才猛然回头，竟正对上身后~庭窗中一双瞳仁雪白的眼睛。

　　“啊————！！

　　一个白发白面白瞳的男人缓缓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异乎寻常，看不出年龄。一身暗黄长袍略着刺绣，衣摆淡金色的刺绣乍一看并不起眼，细细看去才能发现绣工之精致面料之昂贵，和藏剑二庄主一样暗中露富。
　　他缓缓闭上眼，眼脸狭长上扬，洁白的额鬓上刺有一朵红梅，对于男人来说身形有些太过消瘦了，却别有离世脱尘之气。他俯下身把桃之扶起来，闭着眼向她略一点头致歉。
　　“剑有锋而形不露，以心为剑，是为藏剑。”
　　桃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几乎是白色的男人，忽然想起来这是谁。
　　白发男子并没有再看着桃之，而是转身向身后的槐树瞥了一眼，白色眼瞳也不知能看见什么，看见了什么。桃之随去一眼也没觉得有古怪。
　　却见他向角落的神秘人影看去，端坐的神秘人影就忽然仰面倒下，姿势僵直古怪，穿着藏剑低级弟子的衣服。
　　盖在那人脸上的蓬乱枯发忽然像是被风无声吹开，只见那人面色发青双目微睁不知死活，过了一会儿蓬乱头发中竟缓缓探出数只蜈蚣，体型极为细小，颜色又与头发相近，若是轻率伸手去查看必然中招。
　　几只细蜈蚣爬出几寸，轻微地刺探着触角，突然被什么击中瞬间湮成粉末，地上只扬起一点极细的灰。
　　桃之这才发现白发男子的袖口刚才极轻地荡了一下，看来神秘人影的头发也是他撩开的了。
　　无风而动，这就是心剑么？
　　藏剑山庄大庄主，“心剑”叶英。江湖上盛喻的一代武学奇才，一身武功据说抱剑观花而成，少年时剑技曾得公孙大娘盛赞，二十岁那年独败明教法王而一夜间名震四方，却极少在江湖走动。八年前更是干脆闭关修炼，不问世事。一年后出关，双目俱盲，藏剑山庄号称其“心剑”已成，“心剑”本人却依旧深居浅出，越是神秘偏偏名声越大，而江湖名声在，引得少数艺高胆大者上门挑衅也是时常有的。
　　仰面倒在地上的神秘人大概也是个想挑“心剑”名号的江湖客，只是看他满身毒虫，不是蝎子就是蜈蚣，伎俩实在有些下作。
　　叮。
　　玉笛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起了地上碎掉的玉笛。
　　不知什么时候，桃之的身后竟又站了一个人，那人握了握玉笛，对叶英一笑：“被你打碎了。”
　　叶英微微颔首：“五弟。”他虽目盲，那人从树枝上跃下他却心如明镜。
　　那人又是一笑却不再理他，反而向桃之眨了眨眼，一副公子哥的俊俏模样：“姑娘受惊了，刚才是我在吹笛子，也是我救了你知道么？可惜叶大庄主偏要夺功，还把我的笛子弄碎了。”原来蝎子扑出之时先靠在树上的他先掷下玉笛作暗器，一一敲死了毒蝎，人在院墙后的叶英毕竟略晚刹那，剑气反倒碎了玉笛。
　　桃之想了想，便对他们分别欠身：“多谢二位庄主相救，桃之作为客人在庄中乱走，本就是我的过错，还要请二位庄主包涵。”
　　“不必客气，原来姑娘是七秀坊的弟子，难怪如此玲珑标致。”那公子把断笛收入袖中，“在下藏剑叶凡，可否请姑娘移步院外稍后片刻，我叫人送姑娘回客房。”
　　“如此……有劳叶公子了。”桃之嘴上这样说，却看见叶英一个人俯身，悬手于神秘人胸前三寸微微发力，神秘人袖口领口衣摆有无数细微的气劲震出，带出许多毒虫。
　　“大哥……？”叶英隔着袖子从神秘人胸口摸出一封书信，还没等叶凡开口询问，便见他袖中腾起一股青色火焰，那封书信瞬间化为灰烬。
　　“大哥，这是封信，你怎么把它烧了。”叶凡一怔，叶英双眼目盲，莫非摸不清这是封密信，但不论他以为这是什么也不该如此草率。
　　叶英垂手默立，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小姑娘，今日之事是藏剑的家事，请你不必宣扬。”他竟是在和桃之说话。
　　桃之怔了怔，忙道：“这我自然明白。”
　　“那么请姑娘移步，这里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