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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莫问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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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禹原本打算是在食堂吃的,可是霍兆恩非要带他进城去吃,他执拗不过,只得随着他上了车。
张起明开着车一直到了北平城里的一家饭店前才停下来。
“哪用得着这么浪费?”方伯禹说道。
霍兆恩走在他身边:“我们多年未见,这是应该的。我记得你当年最爱吃这种火锅了。”
方伯禹笑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口味早就变了。”
霍兆恩的眼神一变:“那我们要换别家吗?”
“还是算了,既然来都来了,也不用大费周章,你知道我对吃的从来不挑的。”
店里的老板亲自上的菜,看得出对霍兆恩很是尊敬,说话都是弯着腰的。方伯禹看他这副态度,不由感慨,这时过境迁,当年那个不爱说话、喜欢一直坐在角落看兵书的霍兆恩终究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方伯禹从教将近十年,霍兆恩是他带的第一批学生,感情自然特殊,而这十年里面,他教出来的学生不乏做官从商声名显赫、家大业大的人,唯独霍兆恩,名号响亮,几乎无人不晓,就连别的学生回来看他,都会无意间提起来他,言语间难掩赞赏。可是他坐在自己面前,还是这么一副喜怒不惊、不爱说话的样子,倒让方伯禹微微局促起来。
霍兆恩像是看出了他的拘束,原本有些绷住的脸柔和起来:“你尝尝看吧,这里是别人推荐我的。”说着,他夹起一筷子涮好的羊肉,送到他碗里。
“费心了。”方伯禹夹起来送到嘴里,刚一进嘴,忍不住就要咳嗽起来。
“太辣了?”霍兆恩问,“我记得以前你很喜欢吃辣。”
“不是,”方伯禹连忙说,“只是吃的太急了,那有些烫罢了。”
一顿饭两个人吃的默默无声,多数时候是方伯禹动筷子,而霍兆恩只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那样的眼神叫方伯禹是芒刺在背,浑身都要烧起来一样的滚烫。再不找点话说说,方伯禹大概就要被烧死了。他心里想着,开了口:“说说你这几年的生活吧。”
霍兆恩老老实实地开口:“毕业之后,我去了南京,在那里入了伍,进了岳锡的部队,后来第二年升了连长,第三年我判断失误让连队失去了不少兄弟,被降了职,而后打了几场仗之后,岳锡比较赏识我,就慢慢地往上爬,一直到现在成为国军第三集团军总参谋长。”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是方伯禹知道这么些年,他受的苦定是别人难以想象的。而霍兆恩又是那么倔的人,这些事,他当然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现在提起你的名字,大家都赞不绝口。你做的很好。”
霍兆恩眉眼微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谢谢。”
“你的位置特殊,手中又握有兵权,现在在北平,不比在南方天高皇帝远,到了北平要事事小心,说话更是不能给人留下把柄。”方伯禹说道,说完看着霍兆恩脸上的笑意,脸上发烫,又有些恼自己的多此一举,他这样的人,能爬到这样的位置,肯定和人精似的,哪里需要自己在这里啰嗦。
“谢谢子毓。”
别的学生都是叫方伯禹方老师或者方先生,唯独霍兆恩,每次都是叫他的字,子毓,子毓,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仿佛都带着更多的意味。方伯禹联想到六七年前那桩子荒唐事,不由得脸又烫了几分。
霍兆恩看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煞是有意思,只稍微一想就想到他的心思了。他放下茶杯,装作没有看到,心中却无比了然,事实上,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方伯禹吃的不多,没多会就放下了筷子,霍兆恩又叫了一碗面。
“我吃不下了。”
“再吃点面条,填肚子吧,你都没怎么吃,一会回去该饿了。”霍兆恩说,坚持把面条推到他跟前。
方伯禹无奈,只得开始吃面条。面条劲道十足,是用鸡汤煮的,鸡汤的味道已经完全渗了进去,吃起来滋味十足,金黄的面条、翠绿的葱花,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方伯禹难得地多吃了几口。一抬头就看到霍兆恩带着笑意的脸。他放下筷子:“你不吃一点吗?”
霍兆恩摇摇头:“我不饿。”
方伯禹吃完之后,就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端着红木托盘,送上两杯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方伯禹抿了一口茶,顿觉茶香四溢,唇齿留香。他说:“你花了不少心思吧。”
怎么能不花心思呢?霍兆恩向来最知道自己的这个老师有多清冷,几乎都不食人间烟火了,所以安排这一顿饭,他都是事先看好了,连涮的羊肉他都特意关照过,选用最好的羊羔肉。就连张起明都觉得,霍兆恩对世间的事情再没有如方伯禹这般上心的了。
霍兆恩面上仍是淡淡的:“还好。也是别人推荐的我这处地方,子毓你喜欢就好了。”
两个人吃完,方伯禹起身,霍兆恩抢先一步,地上一件厚大衣:“外面下雪了。套一件外套吧。”方伯禹也不推辞,就势披上了大衣,两个人并排走着,心中各怀心事。
走到饭店大厅,就听到前方有人在叫:“哎,这不是霍参谋么?”
霍兆恩抬头一看,迎上来的人是赵昱廷,他皱起了眉头,这人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大少,家里底子厚,他爸爸是金世翎新任命的财务部长赵琪,原先是做纺织生意起家的,后来又开了银行,家财万贯,偏偏生着这么一个不学无术喜欢留恋声乐场所的儿子。霍兆恩与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并不交集,这会看到他向自己走过,眉头皱起来,待到他走近才舒展开,毕竟不能这么明显的表现出不快。霍兆恩淡淡地说:“赵公子也有这么好的闲情逸致。”
旁边的老板急于讨好:“赵公子是这里的常客了,每个月总要来那么个三五回的。”
那赵昱廷偏生着一副好模样,只是面容却带着几分邪气,叫霍兆恩很不喜欢。赵昱廷说:“相请不如偶遇,倒不如我们一起吃吧。带上你的朋友。”
“谢谢你的美意,我们已经吃过了,赵公子慢慢享受,改日得空我们在一起喝酒。”霍兆恩说完就领着方伯禹往前面走。
“哎,”赵昱廷又追上来,“霍参谋,家父对你赞不绝口,很是看好。正好赵某家里最近新请了一位做淮扬菜很地道的厨子,改日可否请你上门一叙?”
这算是明着的拉拢了吧。
霍兆恩心里发笑,嘴上却说道:“先替我谢谢赵部长,得空我一定上门叨扰。”
赵昱廷笑着走了,临走时目光还若有似无地落在了方伯禹身上,却见那个面容清秀、身形颀长的人正望向别处,似乎别有心思,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赵昱廷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不是寻常人,待走远之后,就问身边的老板:“霍兆恩旁边的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过倒是见霍参谋对他很上心。”
两个人出了饭店,果然外面正飘着大学,一片片的,就和鹅毛絮子似的,洋洋洒洒地往下落。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偶有一两个,也是裹着一副匆匆走过。
“张起明把车停在了前面,咱们往前走吧。”霍兆恩说。
方伯禹点点头,就跟着霍兆恩往街角走。“刚那个人是不是赵琪的儿子?”
“是的,你认识?”
“原先我父亲过寿,在寿宴上见过他父亲一次,刚见了他,只觉得熟悉,仔细一想方才觉得他和他父亲的眉眼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霍兆恩想到刚刚赵昱廷看方伯禹的眼神,不是很痛快,所以听到他说起赵昱廷反应也很平淡。“是吗?”
“不过你还是不要和这些人关系走得太近了,他们和你不同。”方伯禹说,“这京城脚下,大多是一些家大势大的人,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你要么就不要掺和进去,一旦牵扯进去,怕也是再难抽身出来了。”
霍兆恩说:“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军人,打胜仗才是我的职责,别的事情我也没有心思多加考虑。”
“怕就怕身不由己。”方伯禹的声音轻不可闻,“你毕竟还年轻。”
闻言,霍兆恩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他说:“我明白。”
俩人很快就走到了街角,张起明将车停在那,霍兆恩打开车门:“起明会送你回去,我就不去了。我刚调回北平,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好。”方伯禹上了车。
“子毓,”霍兆恩忽然说,“出任教育部长的事情,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不是为了金世翎,也不是为了别的谁,就当是为了我。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方伯禹愣了一下,霍兆恩却已经伸手带上了车门,让他怀疑刚才自己听到的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因为下雪而听到的幻觉。而这时车门已经关上,霍兆恩后退一步,方伯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起明很快启动了车,车轮在雪上行驶,张起明却开得很稳。方伯禹透过车窗看到霍兆恩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边的雪花在他身边旋转,将他包围,像一尊雕像,也像一幅画。而他身后的是沉重的好像化不开的黑夜,似乎要把一切都吞没掉。
那个身影终于消失,方伯禹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