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
-
（二十三）
真田原以为自己早来两个小时会好些，但他忘了媒体们也是这么想的。
天色刚刚开始发白，东京夜晚的灯光还没有完全被阳光所取代，警视厅大楼下就围满了一大群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堵在大门口。远远看见衣服上别着警视胸章的真田，他们便不再和门口维持治安的小巡查们纠缠，而是径直朝着他围拢过去。
“真田警官，听闻爆炸案调查被终止了，请问这是真的吗？”
“警方发布会上曾经承诺过的结果为何迟迟没有下文？请问调查工作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停滞不前？”
“两年前就成了悬案的品川区爆炸案和这次的新宿区爆炸案至今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警方是否应该给民众们一个解释？”
“请问调查工作是否受到了上层压力？”
……
换做以前真田还会尽力做出详细合理的应对，但与媒体打了那么多次交道，他知道最好的答案就是什么也不回答。
“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所有疑问等能够公开的时候自然会公开，现在，无可奉告。”
费了好大力气艰难地突出了记者们不依不饶的重重包围后终于能够挤进大门，然而到了刑事部，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混乱。
“我不是说了不接受你们的采访吗！还有，这是内部电话，你们从哪儿拿到的？！……”
“什么？什么报纸？见鬼！哪个混账骗子传出去的假消息？我就是负责信息管理的！要真封锁消息怎么你们都知道了我反而没听说过！”
……
刑事部的工作并没有因为终止的调查而变得轻松，忙碌比之前几天反而更甚，大家压抑的心情此刻都化为了消极的暴躁，而最大的压力正是来自那些穷追不舍的质问。
民众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释。
这句话真田想到得其实比任何一个质问着他们的记者都要早，而他也确实第一时间向川上提了出来。这种结果手冢不能接受，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能接受，更不要说那些依然在恐慌中等待着案件水落石出的人们。
可川上回答他的语气却平静得让人绝望。
“爆炸案确实影响恶劣，可归根结底它除了千叶的财产损失外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人身伤害，迹部景吾更是连一根汗毛都没少，所以它不会占据人们的视线太久。至于对外怎么公布，那已经不是我们的事了。”
这样的答案起不到安抚真田的作用，他关心的并不是外人怎么想。
“可我们是刑警，不能看着一桩显然是蓄意杀人的案件就这样变成悬案！”
“听着，我干这行三十多年，见过很多大大小小的悬案，查不下去的原因也千奇百怪。而它们不是被胡乱冠以一个‘意外’的名头草草结案，就是在责任的来回推卸之中渐渐被人们淡忘。相信我，我也曾经为此愤愤不平过，但那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真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川上忽然把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真田君，我问你。你认为在这个刑事部里，手冢跟你比谁更优秀？”
这个问题立马让他把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在外人看来，不是同时从警，职务等级和警衔都不一样的两个警官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但对真田来说，一个从小就视为对手的人和自己同在刑事部共事，他不可能不让自己下意识地将彼此进行着比较。然而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他还是不免犹豫了。
似乎是第一次对此认真地思考，真田低头想了很久才开口：
“小时候我和手冢都喜欢打网球，他的水平总是比我高出一些，所以我一直都将他视为最大的对手。初三临近全国大赛的时候，我们分别带领着不同学校的校队，不同的是他是部长，而我是个因为意外而临时带头的副部长。最后那场比赛上我终于赢了他一次，可我的队伍却输了冠军……”
真田顿了顿，
“我并不认为一个集体的成败会仅取决于个人，但我想我和他之间总是有些地方是不同的。如果是处在同一个层次上，我不会比他差，但他也未必会输给我。”
川上听了真田的话沉默了片刻，随后看着他说道：
“知道为什么在刑事部里我最赏识的就是你吗？真田，不只是因为你那过强的能力，还有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不错，论这些手冢国光并不比你差，他仅仅是比你少了几年的经验，这根本不足为题。但你有一个优点是他及不上的……”
川上说着放下了手里的笔，笑着对真田说道：
“踏实。你分得清自己处在什么位置，属于你的职责范围在哪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永远不会超出这个界限……这就是你和手冢不一样的地方。时刻牢记让自己不要去触及超出底线的范围，这是个很难得的品质。可惜手冢显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一点。”
川上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真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越来越紧皱的眉头，自顾自地轻声说道。
“一时转不过弯没什么，你毕竟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很多事情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上自然就会明白。现在，只要做好上面交代的事情就行了。”
真田肩上的力道消失时，川上的声音又恢复了洪亮：
“要是方便的话不妨帮我劝劝手冢君，虽说是停职但毕竟也是暂时的，刑事部少了他还真是不行，你说是吧？”
说着，刑事部部长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留真田一个人站在原地思索着他那番话里的深意。
窗外楼下传来又一波动静，那些锲而不舍的记者们显然还没有从警视厅大门离开，就在喧闹声达到最高时，手机的铃声把真田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真田心底顿生气愤。
走的时候倒是痛快，什么话也不留，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电话！
真田没好气地接起来：
“喂！”
“真田，我想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情？”
“帮我找些资料。”
一个被停了职的警察能用到什么资料？但真田还是答道：
“要什么，你说。”
电话另一头的手冢似乎犹豫了片刻，说完他要找的资料时，真田愣了几秒，随即险些压不住声音朝他咆哮道：
“你在发什么疯！这些东西就算你在职也只有权查阅而已，更何况是停职期，你现在完全就是个无关人员，被发现了你知道后果吗！”
“后果是我的停职从暂时变成永久……抱歉，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如果不行的话我们会想别的办法。”
真田趁着手冢挂电话前追问道：
“等等！我说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们’？还有谁再和你一起胡闹？”
手冢沉默了片刻。
“有机会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这不是胡闹，如果现在不追查到底，我可能就永远没机会。”
楼下的喧闹声仍未平息，真田似乎隐隐从那此起彼伏的质问中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
“请给我们一个解释。”
真田紧闭了一会儿眼睛，先前川上对他说了些什么已经快想不起来了，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的只有这一句话——
请给我们一个解释。
“……你刚才说要哪些？再重复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