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千景》蓝礼幸

16、大蛇丸老师

　　大蛇丸用显微镜在昏暗的实验室里看一个蛇体细胞，闲坐在旁边，整理他的东西。
　　她把玩着他的梳子，木齿间夹着许多头发。玩了一会儿她悠悠地开口道：“早点睡吧，你最近头发掉得厉害，没听过熬夜是变相自杀吗？”
　　“你先睡。”大蛇丸皱着眉调整焦距，头都没抬。
　　“别动，你有根白头发。”闲眼尖，边说边抬手挑出了那根白发，拔完才发现，里面已经有很多根白头发了。
　　她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大蛇丸已经四十了，眼角细小的纹路因为这几天的熬夜有加深的趋势，原本乌黑柔顺的头发逐渐变得枯槁分叉。这四年他老得太快。
　　她看着那根白发，大蛇丸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埋头继续工作：“困就睡吧。我一会儿就好。”

　　她刚开始从师大蛇丸的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爱笑。那时还是战争，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碰上苦苦挣扎的病人、饿得奄奄一息的老人和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向大蛇丸讨饭，有时候他会给他们食物，有时候则会杀了他们。
　　他们在雨隐村执行任务的时候，把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的家作为据点。那个母亲在战乱中失去自己的丈夫和一条腿，几个暴徒抢去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后□□了她，不过她依然很乐观，脸上总是挂着娴静的微笑。她用废纸给那男孩折出漂亮的纸鹤来玩，撑着一根木棍劳作，儿子饿得哭出来的时候，她就抱着他，轻声说：“宝宝不哭，不哭哦，妈妈给你唱歌。”
　　她最爱唱的一首歌闲记得很清楚。在她带着一身血污，静静伫立在雨中时，渺远的歌声从小茅屋里传来。那歌声那么静，就好像是这世界唯一美好的事情：

　　樱花啊
　　樱花
　　散落兮芳菲
　　叹息以春央

　　花嫁
　　花婿
　　轻歌兮曼舞
　　扬枹兮拊鼓
　　……

　　大蛇丸也在倾听。他坐在庭院中的竹椅上，黑发被细雨淋湿，默默地看着远方天际的阴云。在灰濛的雨幕中，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幽魂。
　　离开的时候，他先一刀了结了那男孩，母亲试图救他，但那个时候蛇已经咬断了她的喉咙。她倒在自己的血里，眼睛失去了焦距，最后变得空茫一片。
　　闲倚在门口，看着远方，说：走吧，时间到了。

　　他每次杀完人都会洗手，近乎神经质地洗上半个小时，洗完手都泡皱了。时间一长就发炎了，后来就算是治好了，也不能长时间沾水，手背还常常起皮。
　　后来她才发现这是他做研究落下的毛病。他对书本非常珍惜，那些脆弱的古籍一碰就会散架，他耐心地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把里面的内容一点一点重新整理下来，为了不在书页上留下指印，他还常常带着手套操作。
　　这种洁癖进而延伸至他的生活。闲见过他的卧室，干净得如同太平间，没有多余的物品，所有东西都各得其所。她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很细致的人，记忆力又好，每次他需要什么书，闲替他去书架拿，他都非常明白地告诉她，是第几排第几行，什么颜色的书脊、横放还是竖放。那个时候很容易把一些东西和他联系到一块，光是看他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也是她最爱他的时候。

　　她又想起那天看见的两具尸体，三代目已经确认那是砂忍的。可她就是不信。
　　“这种事……”云海看着尸体，不易察觉地皱着眉头：“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想，的确是有砂忍潜入木叶的。”她想着，突然笑了：“他杀了四个人。”
　　那天木叶失踪了两个下忍，她明白了，大蛇丸从三代目的办公室出来后，一路杀了四个人。被她看见了木叶下忍的两具尸体，在纲手赶来前藏了起来，换成了那两个砂忍的尸体。
　　打那以后，他就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他开始爱笑，嘴角微微上钩，说不清是嘲笑自己还是谁；他的衣服上开始总是带有血迹——他原先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人儿，白和服那么容易脏，他穿在身上照样一尘不染。闲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他，他不在意地说：“解剖的时候蹭上去的。”
　　差点忘了，他还开始痴迷于解剖学。

　　“闲，我开始接近那奇迹了。”他陶醉地低叹，看着幽绿的水槽。
　　她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东西。过了很久，她退回来，异常平静地说：“这些怪物就是‘奇迹’？”
　　水槽里悬浮着一个女人，头发是细小的蛇，上半身的皮肤被密集的鳞片覆盖着，腰以下变成蛇体。她静静地沉睡着，已经变成两个狭长的气孔的鼻子有规律地冒出气泡。
　　不止是这一个，地下实验室里排列着十几个这样的水槽，每个都装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她一下子喘不上气，看见木叶下忍的尸体时的恐惧穿越六个月的时间再次击中她，但闲明白这次她再也无法逃避。她抓住他的手，绝望得近乎哀求：“你知不知道如果木叶高层发现了你这些实验会怎么办？趁着还没人发现，现在停手还来得……”
　　“闲，”大蛇丸正对着她半跪下来，双手捧起她的脸，这样他们的视线就交汇在了一起。金色的蛇瞳对着蓝色的眼睛，他的声音近乎蛊惑：“你和大多数人一样，看见的只是世界的表面，而我，看见了事实的本质。理解这本质则需要庞大的知识量，是一个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完成的。所以我要长生，成为究极的个体，理解这世上的一切——闲，你不想一起来吗？”
　　他屏息等待一个回答，然而闲甚至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她看着他的脸，衰老的迹象开始在那里显现。她忽然落下一滴泪来，随后便一发不可收。
　　她抱住他的脖颈，脸贴着他的头，眼泪濡湿了他的头发。早在她看见那两具尸体的时候，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但她甚至都不敢去想，直到走到了这一步，她知道，她终于要失去他了。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大蛇丸有些迟疑地抱住她：“闲。”

　　之后两个月，他们都没见过面。那段时间里她加入了暗部，停止了在大蛇丸那里的学习。也是那个时候，村中人口失踪的报告一下子增多，三代目开始严峻对待。
　　平时云海出任务，她就去大蛇丸那里，那段时间也改去密叶家蹭饭。
　　密叶在厨房片鱼，一边手起刀落，一边火遁热了热锅。她在旁边看着：“你母亲也这么做饭？”
　　“她不会做饭。我家原先一直是父亲来。”
　　“那你母亲呢？”
　　“像你一样，坐在那里看他做饭。”
　　她就笑，密叶也笑了笑：“闲，以后云海不在，你别去大蛇丸家了，到我这里来。”
　　“谢谢~”她莞尔一笑。
　　“没什么。”他往锅里加了点水，淡淡道：“小心大蛇丸。”
　　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桌布，然后慢慢松开。她用非常平稳的声音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问：“暗部发现了什么？”
　　密叶有一会儿没说话，鱼汤蒸出的醇香气味飘散在厨房。他平淡地说：“你也是暗部的人，应该知道暗部的规矩。不管我知道什么，那都是机密。”

　　吃饭的时候，他们半晌无言。
　　“味道怎么样？”他问。
　　“有点咸。”
　　密叶莞尔一笑，像个孩子那样微微偏着头：“闲，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原谅你做鱼汤放多了盐？”她愣了一下。
　　他笑笑，给她夹了点菜，没再说什么。

　　其实闲不是第一次听见类似的警告了。
　　“御手洗红豆也失踪了。”鼬坐在椅子上，读着报告，“她叔叔翻遍了木叶，硬是什么也没找到。”
　　“嗯。”闲看着阴沉沉的窗外。
　　“你最好告诉密叶和桐，小心大蛇丸。”他微微皱眉放下文件，捏了捏眉心：“你是大蛇丸的学生，他们是大蛇丸的部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首当其冲，比如红豆。闲，最近云海出任务，你到桐那里避一避，以日向家族的实力，应该没问题。”
　　她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队长。”
　　“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什么。不用顾及我。”

　　她突然想见见桐，最后一次见他是上周，他们在云海家的华亭里喝酒。
　　“云海得下个月才能回来吧，”他笑：“要不要到我家住？”
　　“没事的。”她不以为意：“他以前也经常这么一走就十天半个月，我就去大蛇丸老师那里，一边帮忙实验一边蹭饭。”
　　桐有点讶异，奇道：“大蛇丸大人会做饭？”
　　“当然……就是味道一般。”她皱着眉笑，“他那样子不像是会做饭的吧？他可讲究着呢，从来不拿泡面糊弄自己，每天按照营养表摄取食物，用材也挑剔得吓人。”
　　桐听着就笑，扶额道：“我要告诉密叶，哈哈，我们的上司是个营养师，他的学生是个吃货。”
　　“还有——他的部下是个笨蛋！”闲敲着他的脑袋。
　　“哎，”桐躲着，大声笑着：“不带这样的啊，下手也太重了吧？女王大人饶命！”
　　“哼……”她满意地坐回去：“这才像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