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身着一身水蓝旗装的宜妃懒懒地倚在炕上,凤目轻阖,遮掩住了平日里犀利慧黠的光芒。
“回主子,亥时初刻了。”鲁嬷嬷轻轻地上前,将宜妃身后的靠垫向上拽了拽,以便她更舒适地维持着现在的姿势。
“胤禟那边儿可是有信儿了没?”虽说自己已经是孙子孙女已经成群的人了,可是这毕竟是老九府里头一个嫡出的孩子啊!!
“主子您先歇了吧,这都是熬了三天了,再怎么也得紧着自己的身子骨儿不是。”鲁嬷嬷是宜妃娘娘身边的老人儿,更是忠心不二的主儿。因着性格爽朗,所以特别得宜妃娘娘的喜欢,继而又道:“您且先睡着,一有信儿,我保准叫醒您。”
宜妃轻轻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瞅着炕桌上的出神,缓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唉,算了,不睡了。明儿的供果可都准备妥当了?”眉间却无可奈何地现出了一丝疲惫之色,手中的紫檀串珠却从未停歇地数动着。
鲁嬷嬷的不由地一沉,旋即轻轻地回道:“妥了,全都是御膳房送来的时令果品。”
“走吧,陪着我去院子里坐坐。”边说边起身。
一边伺候的鲁嬷嬷立即上前搀扶。
这沉闷的夜,这沉闷的宫殿着实地让人觉得无聊。
九阿哥府
整个东院灯火通明。胤禟头一个嫡亲的孩子就是在这儿备产的。
院子里人来来往往,面色一个赛着一个儿的低沉。
五天了,已经绞病儿五天了,可是孩子还未降生。人人都捏着一把汗,拖的越久,对大人和孩子的危险程度就越高。
府内上上下下都知道,从第三天开始,福晋的这口气就是用千年老参片在吊着呢。
“参汤,快再拿些参汤过来。”稳婆胡氏“嘭”地推开产房的门朝外喊着,气急的语气让人听了不由地忧心。
“水,继续烧开水。别停下,千万别停下,出了什么差迟,仔细了你们的皮。”何玉柱哑着嗓子吼着,变着调的声音让人听了头皮直麻。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孩子对自己家九爷的重要的程度了。唉,也不知道那个神仙般的道长能不能赶回来。自己这心啊,还从没这么没着没落儿的时候呢。
“小德子,领二十个人,去库房取五十批麻布出来,染成红色。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子时之前必须弄来搬回来。弄不成,咱们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何小川尖细尖细的声音从远处渐近渐近地传来。
“燃些艾草,薰薰蚊子。平时干嘛现在就干嘛,别一个个地发呆发愣。保母,乳母,灯火、针线、锅灶,你们二十个就跟儿这儿候着,小主子一出生,你们就得伺候着。”敏萱披着件单衣,身后跟了几十个人走了进来。九福晋自打有了身子,这府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物全都落在了敏萱的头上。虽然累,可外柔内刚的敏萱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她是宁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也绝不能丢了娘娘和九爷的脸面。已经生育两个女儿的她,知道这是女人一辈子最关键的时刻。进一步,生。退一步,死。
“福晋,您千万要坚持住,万万地不能睡啊。来来来,再喝口汤。”赵嬷嬷边说边轻轻地用汤匙将汤送到自家格格的嘴边,这已经不知道总共喂进去了多少碗参汤了。
面色惨白的宛莹躺在床上,顺从地张嘴喝下参汤,阵阵腹痛已经将她折磨的筋疲力尽,早在第二天的时候,她就已经被阵痛折磨地哑了。可偏偏却只能用人参东西补气,因而嗓子一直处于失声了。只有痛到极点时,才会发出“啊,啊”的,粗劣得像砺石般喑哑的声音。
每天出得汗已经不知道溻湿了几身衣服。与身体上的疲劳相反的是,宛莹的今天的精神头出奇地好。都说不养儿不知道父母恩,呵,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地出生。不管你是阿哥还是个格格,额娘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呵护你长大成人。
全京城经验最丰富,技术最高超的稳婆轻轻地舒缓地摩挲着宛莹那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在的肚子。细密地汗珠又从额头鼻翼渗了出来。
想那些在自己手中出生的孩子数也数不清,可是却没有一个这么奇怪的。平日里也有这种情况,可是念叨念叨,上个香,烧些纸或是求人去观中庙中做个法事孩子无一不平安落地的。然而这孩子,就像不愿出生一般,明明胎位很正,明明孩子不大,明明宫口开的很好,可是孩子就是生不下来。
和其它五位产婆交流的结果,都是无一不对这种情况惊奇不已,感叹万千。
或者一切在冥冥中早就有了注定。
初蘩心思万般复杂地将坐在身前人的道髻挽好后双手和往常一样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抬眼望着铜镜之中那人慈祥安和地轻哼着童谣哄着怀中的小女娃入睡。像似感应到了初蘩的目光一般,镜中人也抬起头,没心没肺地冲着初蘩笑着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哄诺敏入睡呢。呵呵,一眨眼儿似的,想不到这小丫头长这么大了。”语气中透出了些许的酸涩,没错,和弘升小时候相比,自己对诺敏的关心可以直接是忽略不计的。
忽明忽暗的烛火不停地晃动,想着诺敏刚刚见到她那受到惊吓般的表情时,初蘩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眼帘。
女子可以无才,但绝不可以无貌。说句难听一点儿,若非自己的容貌明艳动人,五爷又怎么可能从那么多的秀女中看到自己,进而了解并娶了自己呢。这皮囊本就是人生在世的第一印记啊!
可是现在,自己姿容尚佳,可是小自己四岁的妹妹却已鹤发鸡皮如同一个古稀老人一般。往日里莹白如玉的剔透肌肤已经变得好似干瘪的树皮一般,花白的头发,下垂的眼角儿,布满了老人斑的双颊和额头,手指如同干枯的老树枝一般黑瘦干瘪。若非那灿烂的笑容和那精灵的眼神,无论如何自己也是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太太是那个比自己还要清丽动人的妹妹。
英气十足的清远轻轻地推门进来,躬身道:“师叔,时辰到了。小师叔祖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初蘩轻轻地将诺敏接过抱在怀中,深深地吸了口气,鼓励地点点头,说:“记得,无论你做什么姐姐都相信你,支持你。”
初晨会心地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深夜独行的马车压着青石板路面上的声音传和着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梆子声看似不搭却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协调。
“本以为你今天夜里才到呢。却原来你已经在蘩姐姐那儿躲了两天了。”塔娜搂着三支堪比真人般高的三支羽箭一脸的无奈。本以为能试试这次温如枫替自己打造的三支神箭的威力呢!!可是谁成想,初晨已经来京城了。
初晨微微扬了扬眉角,轻笑道:“傻瓜,莫说你这神箭能不能带着绳索飞过那五十多丈的护城河了。便是你膂力过人这神箭飞过河了,怕是过几日后你阿爸的案头就会多了封从宫中传出的文书。”
塔娜撇撇嘴,呵呵呵呵,阿爸无所谓,怕的是到时最担惊受怕的是阿妈哦。臭温如枫,敢阴我,哼,有你的好看。
初晨轻轻拉起塔娜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叹道:“你也莫怪温如枫。他是恨不得将全天下他能寻到的宝贝全都奉送给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份,而每份缘份又都是独一无二的。如同塔娜和温如枫一般,他们那种缘份,怕是有的人穷极一生求都求不来的。
“呃,也不知山上的那株梅树最近几年开没开花。”初晨看似无意地一说。
可是身边的塔娜和清远却都目光一顿。
霎时,一时车厢之内寂静异常。
塔娜如同顿悟一般,对啊,自己可以试试用这三支神箭登顶紫阳观啊!脑海中已经开始反复更正,更正反复地演练起了日后那威震江湖的三箭上昆仑的传奇了。
清远却暗自咧咧嘴,师祖啊,不是徒孙不告诉你啊。徒孙实在是不敢同时得罪面前的这两位啊。
初晨则双目微阖,神思业已飘远了。
九阿哥府书房
灯火也已连着五日从掌灯时分亮至天明时分了。
胤禟略显疲乏地倚在里屋的小踏之上假寐,右手的拇指却在不停地摩挲着掌间的那个似石非石似木非木通体乌黑的哨子。
飞长的眉,高挺笔直的鼻子,微抿的薄唇再配上那双闭着的狭长凤目,饶是这世间最挑剔的人也不能从这人的脸上挑出半点的瑕疵。
何小川静默地站在书房外面候着,耳朵也警醒地听着里边的动静。若有情况,定是要立即回禀主子的。
这几日鸽子来的一天比一天勤,让准备的东西也杂七杂八的让人摸不清头绪。单说这排场这派头就已经是闻所未闻了。这福晋平日里看着柔弱,可这时候看着真是个好样的。这要是搁在一般人身上,怕是早就……打住,不吉利,知道自己想差了的何小川,忍不住咧了咧嘴,随即八卦之心又起。想来这未出世的小阿哥或是小格格也定是个不简单的。仔细地琢磨着,又看看时辰,想来那位也快到了,若是那位真的按着约定好的来了,那福晋肚子里的孩子,八成就是要过了子时生了,那日子可就真真儿地巧透了。想到这儿,何小川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来了,来了。”何玉柱推开角门进来一脸的兴奋。从那驾马车踏进这条街时,在暗处守着的哨子就不断地来报。想着这时已经快到正门了。
何小川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的这个小堂弟兼徒弟来自己跟前,低声一阵耳语。
何玉柱表情明显地滞住了,看着师傅的表情严肃认真,绝对不是在诳自己,连忙没身往外跑。
何小川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抬脚走进了书房伺候胤禟起身。
当看着塔娜和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小道士扶着一个年近七旬的女冠从马车上下来时,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是没有出现。胤禟的心底除了泛起一阵阵的苦涩之外反倒有一些释然。一切的一切对于她对地自己来讲是那么地理所当然。难道真的要让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不成?聪敏如她坚强如她恐怕也是面对不了现在这样的境况的吧。
双方简单地见了礼,毕竟今天是来救命的,不是来走亲戚串门的不是。那一切地繁文缛节全都省去不提。一路走来倒是叫塔娜不住地咂舌,单说从大门开始,一直到东院门口为止,道路两侧都已用红色麻布做了布墙,挡了个严实。一路之上的摆设也尽是这些天要求他们都准备好了。大到银制的大水缸,小至一根缠了五色线雪白的鹅毛,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前边后边只剩下三对儿分别属龙属牛属蛇的童男童女提着灯笼在引路了。
留了清远在院子当中阵设几案不说,单说初晨和塔娜推开产房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便飘然而出。两人不由自对视一下,分别朝两旁快速地闪身。待那血气似乎消于无形之时,方才走入室内。
初晨不懂医术,只是将所需要之物放到了桌几之上,便在小童儿的相助之下除去十方鞋坐到坑上打坐起来。
却说塔娜,停在里间的门口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已经昏沉多时的九福晋。却见她面色发灰,灰中透白,而双颊又带了一抹浅浅的嫣红。
若是现下能把孩子生出来,倒是还有救的。可是天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外面那些个人是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若是保孩子,嘿嘿,…………还未及再往下想,就听外间打坐的初晨轻咳一下,塔娜轻轻地撇了撇嘴,小声地嘀咕:“想想也犯法不成。”
屋子里的稳婆们倒也是都知道规矩,肩并着肩站成了一排。待塔娜坐到产床前的小圆凳上时,早有了大丫环将这五日来时时的症状脉案药方集成一册递与了塔娜。塔娜淡然却迅速地翻看着这厚厚的册子,大概与心中所料也差不了许多。症状与一般难产相似却有所不同,脉相时急时稳,时滑时缓,药方温和补气绝不出格,虽不救病,却也不要人命。
又问了一些具体琐碎的问题,那些稳婆们一一地答便都退在两边,不再作声。
当将左手轻轻搭于九福晋的手腕之时,塔娜已然心中有底。右手掐决,算计着孩子出生的时辰。目前性命无虞是肯定的了,不过天知道一会孩子出生时会出现什么状况。我就不信了,这近几个月的准备再加上这重重的保险还保不住这母亲和孩子的两条命不成。呵呵,不过既是做了这么大的阵仗来了,倒要看看谁能将她的命从自己手里夺去。
子时的梆子刚响第一声,守在后院门口的何玉柱立即吩咐人把后门四敞大开地给推开了。不但如此,但凡是和外边有接连的门,与此同时也都纷纷地被推开了。不为别的,只为了迎接福晋肚子里那个与众不同,同时又备受瞩目的小娃娃。天知道宫里宫外在今夜有多少眼睛有多少耳朵盯着这府上呢。
亲亲的小主子啊,您快些来吧。再等下去,这府中,上上下下可就都快顶不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