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花凉》公子蓝依

4、【三】

　　为了能活命，我并没有就收手，我继续过着偶尔偷偷摸摸的市井生活。只是因为你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要好好活着。对，我要活着，好好活着。我开始在深山里，撬开岩石挖些草药，再拿到药店换点钱，这些“本领”都是在山崖上住的时候偷学到的，但很快我就遇到了不测，那个让我铭记一生的不测，因为那个不测里也有像音姐姐你一样善良的苏遥。
　　那还是个平常的天，当我从石壁里挖了一株黑紫色的草后正准备攀着树藤往回走，却被腹蛇拦住去路，它匍匐在我的身后，冷冷地看着惊慌失措的我。刺痛片刻的死寂后，我逐渐习惯这样的疼痛，就像很多次独自在冷风中数伤口。只是，它下口太重，黑红的血液压到喉口径直喷出，溅到它脸上，血珠滚滚而落。它开始像驯服的玩物，伏在我腿上，一下一下，嘴一张一合。我分明听见了树藤断裂的声音，像汩汩流动的溪水。我闭上双眼，昏迷过去。
　　好漫长的时光。漫长到看不清光的方向，筋疲力尽却无法安歇。好像只能机械地傀儡般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迎向某个宿命的出口。
　　当我睁开钝重的眼皮时，已不知昏睡多久，只看见苏遥仓皇的脸。我低声叫出他的名字，他回首。“逐雪，你醒了。”他声音沙哑而低沉。我露出一抹惨白的笑，“怎么会有事，不管逐雪去哪里，都不会忘记苏遥的。”他难过地低下眉眼，忧伤地说：“逐雪，你的腿受了很重的伤。大夫说要过很久才能下床。” 我怔然。很久？很久是多久？我的腿却要等很久才能走路。我不想闲呆着，我要出去，出去。
　　苏遥似乎看出了我骨子里倔强的心思，他揉揉我凌乱的头发轻轻说：“逐雪别担心，你不能走路还有我，今后我背你出去好不好？”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几欲要热泪盈眶。
　　闹市在偏僻遥远的山村对面，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流。竹子搭成的小桥光滑而狭窄。苏遥从家门口背起我，瘦弱的手臂因为用力的缘故青筋突显。我的手缓缓绕过他冰凉的颈间。
　　“苏遥，如果你背不动我，你就放我下来吧。”苏遥回首朝我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逐雪，你放心吧，苏遥一定能背住你的。”说完他便迈开沉稳的步伐，已然朝前走去。少年单薄的身体穿过初晨微凉的寒雾，穿过稀疏淡朗的朝光，穿过湿润光滑的碎石子路，穿过逼仄冗长的竹桥，穿过我所有安静的悲喜与寂寞。那条路途好似没有尽头，只有脸颊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肤，传来的温热。长辫子不小心散开，柔软的发丝水一样地流泻下来，轻轻打在他的脸庞。他转首，清润的目光正对着我不安的瞳孔。身后渐亮的光线冉冉升起，擦亮一整块黎明。他在晨曦中轻轻地笑，放下我，手指将脸侧的碎发收到我耳后，动作轻柔至极。
　　那段铭刻心底的时光，像一道掺杂了幸福和喜悦的伤疤，不知多少个清晨就这样漏走。披着朝霞踏着晨风，一路迎向已经无关紧要的终点。彼时是少年日益宽阔的肩膀，和清朗的眉眼。好些时候，我都在苏遥安稳的背上沉沉睡去，脸颊紧贴着他的黑发。他沉默地一路向北，嘴角有淡淡的笑，像栀子的芬芳。
　　我和苏遥度过了十五年的时光，只是我再也没有见过萧音，那个停留在我记忆里的女孩，如今也该放心的去了吧。而我的神祗，苏遥，在时光的断层里早已褪去青涩的脸庞，取而代之的是清俊温和的眉目，坚硬挺拔的轮廓。而我也不再是那个穿着脏衣服在山上采药的女孩，我开始变得干净爽朗，成天陪在苏遥身边，陪他一起。我的腿也有所好转，只是，不幸染上风寒。
　　送苏遥去山里的时候，外面有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压抑的天空。临别之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匕首，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他说：“逐雪，这只匕首是我爹留给我的，也许在你看来它没有多少分量，但请相信我，不管如何我一定会回来。”我微笑着接过匕首，小心地握在手里。“苏遥不管你在哪里，逐雪都会想念你的。知道吗？”苏遥无声地点头，转身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这一别，本来我是见不到他的。苏遥，硬是撑着伤腿回来了，看到他扶着远处的海棠树，而后倒下去。我再也忍不住。苏遥，你个死鬼，说好了不管如何一定会回来，可是你连摔下山崖也不顾，还拿什么草药，你难道不知道没有你即便是远离了山村到了陌生的街市，我会习惯么，你知不知道你不在了，人世如我这般，寂寞蚀骨又怎能安生。你知不知道我在夜深人静时想到你，看着海棠，如你的笑容。而你，却也不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