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花凉》公子蓝依

3、【二】

　　为了不让你受人欺凌，我瞒着你出去乞讨，楚楚可人的我总是把那些好人丢下来的铜钱仔细地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然后我拿着这些去附近买你爱吃的海棠糕。有时讨不到钱，我就偷偷地从人家摊上拿，带着忐忑的心情迅速地逃离。逃跑时常擦破我的手臂，淡淡的血习以为常地汩汩而出。我皱着眉头挽起袖子轻揉伤口，疼痛细枝末节地渗入心脏流回血液。你走之后好多次的夜晚，我蹲在空无一人的草岗上双手抱着膝盖，无助小声地啜泣。冰冷的晚风像巫师的斗篷，覆盖住我的全身。我破旧的衣服浸湿了眼泪，像泡在深海的水草。数不清独自捱过多少次这样的夜晚，直到记忆里停留着我初遇你的模糊画面。
　　那还是个凛冽的冬夜，雪花纷纷落落地持续了一天。我偷东西时被人发现，当场抓住了我。某种没有来头的倔强与不服悄悄漫过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死死地抠住手中的肉包不肯松手。生气的店主跑过来用力踢上我的大腿，我像一根脆弱的稻草径直倒在地上。地上残留的石渣刮破我的后背，一丝鲜血从伤口里挤出来。我咬紧嘴唇忿恨地看着他，他粗暴的掰开我的手指用力拿出那块肉包。他恶狠狠地说：“小贼子，以后敢再来偷东西老子打死你！”我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忽然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揉成雪团，用尽力气砸到他背上。
　　他转过头拎起我瘦弱的身躯，一个巴掌甩过我的脸颊。火热的痛，像有一簇火苗灼热地烫着皮肤。眼泪涌出来，懦弱无能的暗号。“小杂种，敢打我！”羞辱之言随着雨点般的拳头敲在我的脑海。我没有反抗的气力，只是沉默地咬着牙关。我多想此刻有人会突然出现，会像拯救世界的英雄般，气宇轩昂地把我从他的拳头里抱出。安慰我，哄我不哭，送我归家。可是我的音姐姐，你在哪里，你是否听见了我的呼唤，你是否还会不辞辛苦只为救赎，我这快要死在雪地里的小乞丐。
　　他把我重重地扔在雪地上，身体传来的疼痛被冰凉的积雪稀释成模糊的钝感。我蜷缩着瘦小的身体妄图躲过寒风的吹袭，破烂的棉衣皱成一团肮脏不堪的布。我紧紧地抱着膝盖，呜咽声从喉咙里逼仄而出，断断续续成一首绝望伤心的葬歌，像你走后山谷里的风声。凛冽的东风盘旋耳际，卷起一堆落雪，纷纷扬扬。苏遥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视线。“你怎么了，怎么不回家。”耳边是他清亮的声音，我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睛。
　　落寞的风像深秋的落叶，低低徘徊在头顶。被风扬起的碎雪晶莹而润白，肆意扩散在漩涡般的气流。视野里一片迷蒙，纷纷落落的雪仿若被撕碎的纸片，缓缓落下。唯一看得清的是他的双眼，清澈纯净如同溪涧深泉。昏黄的月亮不小心掉下暖色的光，打在他静默的眉眼。周身冷白的雪屑掺着柔和的光，恍惚间有种温暖的错觉。他就像一尊特地来保护我的神祗，傲然地肃立于风雪之间。
　　“我好冷好饿，但我不想回家。”我望着他纯净的面容低声说。他蹲下身看着我淌满泪迹的脸庞，轻轻伸出手。他帮我揩去眼角湿润的泪水，然后撩起干净的袖子擦去我脸上一行行弯曲的泪痕。我不知所措怔在原地，看着他干净的双眸好像夏夜的星辰。“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对了，我叫苏遥，你呢？”他侧首问我。“我叫逐雪，”苏遥握住我通红如蜡的双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我冰冷的手指包裹在他温暖干燥的掌心，有些微的错愕划过心头。他紧握住我的手，缓缓在冰天雪地里前行。身后是呼啸不止的寒风落雪，眼帘飞进一片片细小的雪屑停在睫毛上。却再没有寒彻心骨的凉。苏遥偶尔转首拂掉我眼睫上的雪，手指无限温柔。
　　后来，当我再想起那个雪夜。最深刻的莫过于苏遥，他安静柔和的眉眼，像那夜的灯光，无限绵长。他把我送到家门口，从怀里拿出一只压扁的馒头递给我，挥手说：“我先走了，等我回来。”我回首只看得清他瘦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单薄而忧伤。我压住自己嗓子里的泪水，我不能哭，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