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羊花 拥雪》曳月摇光

1、上

　　一
　　师兄终于回到纯阳宫了。
　　可是他好像变得很奇怪。
　　师兄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万花师兄。
　　虽然师兄下山前不搭理人，可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他回来的时候走路头都不抬，只会抓着万花的手，蜷在万花身边，面无表情的由万花牵着走。
　　而且他进门的时候居然连祁师叔都没理。
　　祁师叔大怒，两个男人公然牵着手成何体统，要师兄放手罚他去思过，可师兄就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
　　紫虚的师兄们把他们围了一圈，师兄还是那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样子，就只默默扒着万花的手不放。
　　万花师兄说师兄病了，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祁师叔问他是什么病，他却一直不肯说。
　　他说他是陪师兄回纯阳养病的，可师妹说，肯定是那个黑衣服的那个变态把师兄弄成这种样子的。
　　其实我也觉得肯定跟万花师兄脱不了关系，可是没他不行啊。
　　师兄一天十二个时辰好像都要抓着万花的手，要不就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要是万花不见了，他整个人的魂就都没了。
　　师妹细细炖人参熬了粥送过去，师兄坐在床沿上，只当看不见她，差点气得师妹差点把碗摔了。
　　她本来一直在努力把万花赶下山，但是怎么可能呢？
　　师兄现在就只看得见那个万花，连饭都要万花师兄小口小口的喂，否则就算饿了好几天，也绝不对动一口。
　　这还是大师兄亲身实践出来的。
　　其实大师兄也不喜欢那个万花，所以找到大夫之后就找借口把他赶下山了。
　　万花也没死缠着不走，只轻轻的抚了几下师兄的头发，两个人的脸马上就贴上了，看的师兄当场就变了脸。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师兄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反应。
　　然后师兄就不再吃饭了，大师兄和师妹怎么哄他他都没反应，就算强行压进嘴里的东西，塞到喉咙里，他也不咽下去，就像死了一样。
　　师兄找来的大夫摇着头说，非药非毒，是心病，我没法医。
　　大师兄说让他饿着，饿上三四天总会吃的。
　　而万花就一直在山脚等着，怎么撵都撵不走。
　　第五天的时候大师兄终于冲出去揍了万花一顿，万花没还手，只架着大师兄的三环套月，让大师兄放他上山。
　　大师兄追问师兄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万花说，为了师兄好，他不能说。
　　掌门闭关，所以大师兄把他架去见了卓师叔和祁师叔，卓师叔心疼师兄，祁师叔坚决不肯让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情发生，最后还是于睿师叔说，人命为重。
　　万花看祁师叔还是不乐意，说，我和持清就在纯阳住一年，若是医不好，我也不会在纯阳纠缠。
　　大师兄大怒，那我师弟怎么办？
　　万花说，江湖儿女江湖老，四海之大，自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几位师叔师兄听到那个“我们”都明显的拉了脸，祁师叔说，一年太长了。
　　万花面色冷冷清清的——倒是很像师兄——
　　一年太长，那就半年吧。
　　祁师叔说，三个月，而且若是持清治不好，走的也只是你，持清是我纯阳宫的人，就算是死也当死在纯阳。
　　万花没再讨还，只说了声好便不再开口。
　　于睿师叔也心疼师兄，师兄被选入冲虚之前，还在于师叔那里学过剑呢，大师兄说过，于师叔一直夸师兄天资甚好，就是性子不对清虚的路子。可既然两边都应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二
　　万花就这么回到了师兄身边，大师兄和师妹都不情不愿，又都无可奈何。
　　他们被发配到空雾峰去了，于是晨练时我就被大师兄抓了壮丁。
　　他塞了个篮子给我，里面装着些馒头咸菜，另有一碟一人分的素炒白菜，让我给师兄和万花送去。
　　这些就是师兄和万花一日的饭食，那一碟素炒白菜应该是给师兄的。
　　万一万花都把菜吃了，那师兄岂不是吃不到了？
　　大师兄扭曲着脸说，那个万花是不会抢师兄的东西的。
　　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又偷偷去买了个小菜，就当为师兄添些口粮了。
　　老实说，送饭这事我也不太愿意去，空雾峰又远又高，虽然有驿站马，可每次在纯阳雪地里骑马，我心里就直打哆嗦。
　　饭送到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我敲门，万花师兄应门。
　　万花师兄已经梳洗完毕，穿的很规整，而师兄像是刚起，散散的披着南皇袍子的外套，莲冠也没扎，头发顺在颈后，顺服的坐在桌前——大概师兄梳头这种事，也是万花师兄代劳的。
　　我把馒头和小菜放在桌子上，万花师兄点点头表示感谢。我问他师兄今天怎么样？
　　他低头苦笑了一下，神情有些落寞——他还是不理我。
　　不理你？师兄明明就只对你的动作会有些反应啊？
　　万花师兄摇摇头，拿起梳子继续给师兄顺发。
　　他没有给师兄竖莲冠，只在师兄脑后松松挽了一绺。
　　莲冠扎得太紧，压着头皮，对他不好。
　　而后万花师兄轻轻从后面揽上师兄，轻轻抚着师兄的面颊说，乖，我们去吃饭了。
　　他们两个的脸近的我有些不敢看，只能迅速低下头，挺着烧得有点烫的面颊说两位师兄慢用，我先走了。
　　然后窜出屋子，狂奔下山。
　　跑到温泉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饭篮子忘记拿了，只好摸回去。
　　万花师兄同师兄缩在一起，小口小口的喂师兄吃馒头，就是小小的掰下一块来，然后哄着师兄张嘴，再把馒头放到师兄嘴里，等师兄慢慢嚼完咽下去，循环往复。
　　我大概该给师兄送些粥来，这样大概会方便些。

　　三
　　师兄到底怎么了？
　　我问过万花师兄好几次，他都只摇摇头。
　　万花给师兄开的方子，也都不过是些凝神静气的汤剂，看不出别的。
　　但是师妹总是老大不乐意，每天练完剑就一个劲儿的琢磨怎么赶万花师兄下山。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万花师兄？他对师兄其实挺好的，况且师兄病成这样，不也只愿同他在一起吗？
　　师妹啪的拍我我一脸两仪，说我是个蠢货，还说师兄明明是被万花给……
　　给什么？
　　给当媳妇了，你这个猪脑袋！
　　我粗略的想了想，脸红到了脚底心。
　　空雾峰上拾不到干柴，每次煎药的柴火没了，都要万花师兄下山去挑，他又不放心师兄一个人呆在山上，有时会带着师兄一起去天街，他挑一担，师兄拎一小包，手牵手的上山去。天街的道兄们事不关己视而不见的多，而那些走卒贩夫倒是会狠狠朝师兄他们啐一口。
　　不要脸。
　　然后一群人嗤嗤嗤的笑起来。
　　师妹气得跺脚，冲上去就揍了啐口水的小贩一顿，马上就被大师兄关了禁闭。
　　但是不管怎样，师兄都始终好像是置身事外，不转头不说话，万花师兄一手一手的慢慢教着他，他才一点一点的去做。
　　大师兄一脸无可奈何的愤恨其实我很能理解，他们师兄弟的感情远比我们这些后辈弟子深。
　　大师兄道号持行，师兄道号持清，前一个是金虚弟子，后一个是清虚弟子，后来于睿师叔说要把纯阳宫各位师兄座下有资质又有修为的弟子挑出来单立一脉，冲虚弟子，六脉护法，道门精华，作为纯阳的护法弟子。大师兄第一个入选的，而后又来了师兄。两人时间相近，道号又相似，脾气也凑的在一处，一路也就那么过来了。
　　后来师兄下山云游去了，留了大师兄一个人在山上带着我们这些个恼人的师弟师妹，好不容易等到师兄回来了，却成了这个样子。
　　万花师兄却也对那些人没什么脾气，和师兄两个人总是能处在旁若无人的境界，有时候我都在想，会不会他们的世界里，我们都是不存在的，所以师兄才会变成这样。

　　四
　　纯阳宫现在都是师兄和万花师兄的风言风语，大师兄只严令我们不许参与。
　　还好师妹还在关着禁闭，要是她知道隔壁那个一直悄悄给她送小花的师弟嘲讽师兄给个男人当了媳妇，她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送了一个月的饭，万花师兄才会渐渐对我说些话，大概是只有他和师兄在山上，没人同他说话的缘故吧。
　　万花师兄脾气是真的很好，虽然同师兄一样有些冷，可怎么说，他都不会生气，有时候说漏了说穿了，他还会帮你找句话圆回去。
　　师兄则一直是那个样子，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会不会好一些？
　　有时候万花师兄会边帮师兄顺头发，边让师兄看我。
　　阿清，那是你小师弟，他是个好人呢……别怕，还有我在呐。
　　自从我支支吾吾的问了万花师兄对山下那些人说师兄是他媳妇这件事怎么想，万花师兄就不再避讳我了，虽然之前好像也没避讳过。
　　万花师兄说，我想和阿清就这么在一起，过一辈子，至于其他人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万花师兄还说，阿清治得好治不好，我总会同他在一处。
　　哦。
　　我站在旁边不敢多话。

　　五
　　洗漱宽衣，扎头喂饭，连带平日的洗浴行走，师兄的日常活动全都依赖着万花师兄。偶尔师兄不知怎么被万花师兄说动，还会随万花师兄下空雾峰走走，大约是去的雪竹林。
　　万花师兄试着教师兄重新拿剑，还让我也教教他，只是师兄好像不愿意，头略略偏着避开我们。
　　这却是一个惊喜，这是又一件会让师兄有些许反应的事情。
　　万花师兄没逼着师兄拿，拿过剑挂在师兄背上，揽着他说，不愿拿，挂着便好。
　　师兄空空的眼神里好像有了些东西，但是我看不懂那是什么。
　　万花师兄把头埋在师兄肩上抱着他，说，小咩儿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抱抱我呢？
　　一会儿万花师兄又抬起头来朝师兄一笑，不逗你了，你什么时候拿拿剑就好了。
　　他们两个就那么在雪地里对着站了一会儿，万花师兄突然变得很哀伤，阿清，你同我说句话吧。
　　师兄像是华山千年不动的冰雪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万花师兄抹去师兄脸上的雪渣，揽着他回屋里去，阿清困了么？我带你去休息吧。
　　师兄看来是真的病的不轻，累得很快，头触枕后很快呼吸就平稳下去，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万花师兄一直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待确定师兄睡着了突然转向我，“小咩的师弟，帮我跑个去万花跑个腿如何？酬劳丰厚哟。”

　　六
　　万花师兄让我去万花谷拿他的古琴，据说有人帮他收着。
　　去万花大概一日的行程，我向大师兄找了个借口请了个假就下山了，赶到万花的时候正好吃晚饭的时间。
　　按万花师兄的说法一路问过去，找到那位藏琴的万花师兄的时候连小吃摊都收了。
　　那位师兄听完我的话把我放进了他屋里，从墙上取下一张琴给我。
　　琴看起来挺老的。
　　“流水纹。”那位师兄眨眨眼睛，“他可把这个当宝一样的，连出谷都舍不得带出去。”
　　我没敢问流水纹是什么。
　　师兄从柜子里拉出半盒子糕饼，“小纯阳辛苦了，算着这个点，你大概午饭晚饭都没吃，将就着吃点吧，昨天师妹刚从长安带回来，五凤阁的东西呢。”
　　那个糕真是很香，就像放了花一样的香，不过万花师兄和这位师兄说话方式倒是很像，都有种什么都算好了的感觉，莫非万花都是这样的？
　　但是他怎么就这么放心我呢？万一我心怀不轨——
　　“吃你的糕。”那位师兄敲了一下我的脑门，“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能同时知道我，持清，和这张琴的人可不多，目前加上他自己，到现在也就一共三个人。”
　　居然连师兄都没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