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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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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有在你唱歌的时候,才会漏听了周围的声音。
七月的旧上海总是多了一份压抑粘湿的味道,空气中隐隐埋着一股令人烦躁不安、一触即发的气息,就连街上买卖的人们讲价的声音都有些不耐烦。周遭发霉咸酸的味道,浸了汗的衣服紧紧贴着背脊,让人渴求一场痛快凉爽的雨。
紫胤松了松衬衫的第一粒扣子,这对于常人普通的一幕,对于他已经很少见了,因为他从不穿露出胳膊和领口的衣服,不知道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浅秋香色的西帽下,被微汗濡湿的发丝,一只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长裤笔挺……他一直是个整整齐齐的人,就算是这般闷热,想看到他卷袖敞裤,也是不可能的,且他从不喜穿长衫。
衣着的新潮讲究和他本人的步履潇洒,频频引来路过女子的回眸,但他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紧抿唇角,直向广场中心的布告栏走去。
384,297,5916,他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些数字。
紫胤锐利的灰蓝色双眸迅速扫过布告栏上的几个角落,思忖片刻,然后走到广场对面的一家茶楼,马上就有人过来招呼。
“客人要点什么?”
“可有今年江南来的好茶?”
“客人要龙井还是碧螺春?”
“碧螺春。第一杯不要,这个茶冲过三四次,才见得味道清香。”
“您请这边走……”
没有在店中坐,而是七拐八拐到了店铺后面一个贫民区,那人带着紫胤到一家门前停下,紫胤微微眯眼,看着那家门前残破不堪的福字。
那人听到里面的回应,朝着紫胤微鞠一躬,仍旧是回去做生意了。紫胤推门进入,看到这矗立于贫民区的屋子里面却是别有天地。讲究的音响,精致的桌案,上面热气腾腾的牛排,堆着几份文件。一个男子的背影正在壁橱前挑选着里面琳琅满目的洋酒。
那男人没有回头,问道:“威士忌还是红酒?”
紫胤摇头道:“工作时候从不喝酒,见谅。”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柔和,镜架精致,,年龄恐怕比紫胤还小些,微微含笑。
“欧阳少恭久仰紫胤大名了。”
说着,提着一瓶红酒端端坐在紫胤对面。
紫胤没有回答。
那人缓缓问道:“这次的任务,收到了吗?”
“恩,只是……”
“哦,紫胤有疑问?”
“那里似乎需要特殊证明才能进去。”
“这个无妨,今晚十点,夜阑珊门口见,我们一同去。”
“……这次任务,也没说明时间。”
“上头的意思,是看情况再决定时间。”
紫胤起身,将帽子戴好,说:“今晚见。”便出门走了。
欧阳少恭慢慢给自己的玻璃杯倒满酒,被子两侧模糊的指纹在红色液体的晃动下染上奇异的颜色。
他自顾一笑,不知道是红酒的颜色映入瞳孔,还是本身藏在眼镜后面的就是血腥。
走到街角时,胃部开始有点抽搐,紫胤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两顿没吃了。
他对吃一向不如穿的那么讲究,并非喜欢华丽,只是完全看不惯自己身上哪里有一点脏乱不整,但是吃饭……紫胤仅仅觉得不饿死就行。
看着身侧各式各样的小摊,只是让他有些心烦……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与这闷潮天气完全不兼容的悦耳声音,柔柔撕破空气,贯入紫胤的耳中。
“老板,来两个海棠糕,多放些蜜饯,不要薏仁粉。”
紫胤因为工作的原因,对自己周围的声音、动静是非常敏感的,但他这次回头看,并不是因为警觉。
一个身材修长玲珑的年轻女子,一瀑青丝用一支别致的碧玉扁簪随意挽起,穿着当下流行的薄薄的乔其纱旗袍,浅浅淡淡的霜白色,下摆有细巧的碧梅,套着一双精致的绣花拖鞋……目光上移,那女子不施脂粉,刚刚睡醒的脸色,双眸自然而然含着暖暖的笑意,清秀出尘……让人的心莫名的清凉安静下来——不像很多女子身上的花红柳绿和浓浓的千红胭脂味,只会让紫胤有扭头的冲动。
接过海棠糕,她似乎感受到什么,侧过身看向紫胤。
微微扬眉,似乎在问,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紫胤移开目光,转身便走,有些仓促,显得很不自然。
紫胤何时是会“逃”的人……当年轰动整个上海的“夜巷事件”,他一个人被对方四十个人堵在巷子里,都不曾逃过,还奇迹般地生还下来。
竟然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弄得有些“狼狈”,却又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理亏”,盯着人看的确不对,但是也不至于这样僵硬。
不知道离了多远,紫胤站定,想起来自己还没解决吃饭的问题……
知上海者,必知夜阑珊。它的招牌就像是夜晚最闪亮的霓虹灯,老板是上海金库头,也与道上的人有些交情。紫胤如约而至,少恭还没来,看见全上海的知名人物一个个左拥右抱,开着豪车聚集在门口,款摆一番轮流进入。
紫胤付了黄包车的钱,看着干瘦的中年车夫拉着车远去,再回头看看对面的纸醉金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背后有人轻轻拍他肩膀,紫胤早已听见动静,知道是谁,回过头时却淡淡皱了皱眉头。欧阳少恭穿着优雅精致的黑色西装,左右跟着两个妍丽的时髦女郎,都抱着他的胳膊。
紫胤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紫胤好准时。”欧阳少恭笑道,“进去吧。”
紫胤不答,他淡淡扫了两个女子一眼。
“别紧张……这是安排,如果不这样进去,太惹人怀疑。”
欧阳少恭说着递了个颜色,那粉色衣裙的女子笑靥如花地上来搀住紫胤的胳膊,紫胤下意识地想避开,胳膊一紧,还是忍住了。
心中别扭,也没奈何,欧阳少恭虽然不是他直属上司,但这次任务上面只有一句话:“皆由‘苏木’安排。”
组织里,只有最高层的几个人,才拥有代号,欧阳少恭是其中一个。
欧阳少恭戏谑一笑,虽然紫胤神色不变,但他依然看出紫胤眸中的“不舒服”。心下想难道这个杀手跟传闻中的一样,完全不近女色?
守卫看着欧阳少恭的请帖,马上鞠躬为他开门,紫胤也就跟着进去。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混乱不堪的人群,欧阳少恭神色自若地和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呼,紫胤亦见机行事而已,两人在舞台正对面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
虽是困难之年,这里却完全是天上人间的感觉,精致的洋酒,奢华的菜式,混杂着雪茄和各路香水的味道。头顶上的灯光渐渐暗去,炫彩光束迷乱得紫胤头疼。
一个满面油光的胖男人站在舞台上说:“感谢诸位大驾光临,今晚是小店的年庆,所有酒水包办。另外……”他打了个响指,周围有许多侍者模样的男子为各桌端上准备好的马丁尼。那个男人说:“本店头牌,夜玫小姐,特请大家饮这杯酒!欢迎夜玫小姐!”
紫胤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淡淡琥珀色的液体,眼角看了看台上衣着华丽从曼妙灯光和烟雾中徐徐现身的靓丽女子。
她无疑是美的,而且在上海早有名气,紫胤甚至听到一边的欧阳少恭都忍不住轻声“啧啧”以示赞叹。
那位女子的歌声清亮魅惑,歌唱期间不时地走下台,所到之处仿佛掀起阵阵春风,熏得人醉。
……紫胤饮下一口马丁尼,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有些想吃海棠糕。
一曲终,只是例行公事,夜玫绕着桌子,周旋着上海的头面人物,言行恰到好处,并不对谁有所“多余”,却又不失礼貌。
绕到欧阳少恭他们附近时,欧阳少恭动了动眼色,支开了身边的两个妙龄女郎。
舞厅开始热闹起来,乐队奏起音乐,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去跳舞。
夜玫来到他们身边坐下,与欧阳少恭相互打了个招呼,
紫胤并不多言,听着他们说话。
“夜玫小姐怎么不去跳舞?”欧阳少恭问道。
“欧阳先生……”夜玫笑道,“不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还是叫我Rachel吧。”
“……失礼了,Rachel。”
她曾在国外呆过一段时间,比较洋气,讲话之间经常有些英文单词。
“这位先生是……”Rachel转头看向紫胤,有些好奇。
“我的朋友。”
紫胤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两位先生……去跳舞吗?” Rachel问道。
紫胤不答,欧阳少恭站起身恭恭敬敬伸出手道:“不知道在下能否有此荣幸?”
他二人走后,紫胤似乎是在心里舒了口气,果然他还是不喜欢这类地方。此时此刻,他更喜欢回到住处关上所有灯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或是坐在床边开上一瓶威士忌,加几块冰。
任务还是没头绪,虽然早就知道欧阳少恭其人神秘。
舞台上飘来一阵有些低沉的歌声,深情款款,简单纯澈,与方才Rachel的歌声完全不同。
紫胤手中晃动酒杯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进来这里后,头一次凝神向舞台看去。
众人相拥而舞,乐队旁边,不起眼的角落……
“是她……”紫胤心中暗暗纳罕。
白天买海棠糕的女子。
没有灯光的笼罩。
她换了浓一些的妆容,穿着精致的樱桃色晚礼装,戴着酒红色薄纱手套。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只是很用心地唱着……
台下的他,却一个字、一个字去定位,去寻觅。
她在唱一首老歌,是旧上海一首很有韵味的情歌,紫胤虽从不注意这些事情,但此刻不由得听了进去。
只听懂了其中几句。
“若是可以有生之年重逢,你是否还会将我放在心头。若是流年已逝韶华白首,情至深处却也覆水难收……”
……
夜深了,红玉和往常一样紧裹着风衣,低头急急走着,想快些回家。
夜阑珊的薪水很高,就是回家不大安全,都是半夜。
今天她尤其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还是Rachel说得对……看着差不多是该找个男朋友了,至少晚上有人陪自己回家。
刚下完雨,空气还湿湿凉凉的,刚刚走过一盏路灯的光圈,一只手忽然拽住红玉的包。红玉大吃一惊,回头一看,是一个嘴角叼着烟的男子,嬉笑着盯着她。
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胳膊被紧紧揪住,另一个魁梧的男子。
两个人……红玉当即想,完了。
“包给你们……让我走吧……”她的声音还比较平静,努力压着神色。
“包我们当然要了,不过么……”
叼着烟的男人一把扭过红玉的下巴,凑近了细看,眼神开始闪闪发亮。
“仔细一瞧还真是个美人。盯了你几天了,发现你都是好晚回家呀……不知道现在几点么……不过为了工作没办法吧……那处夜阑珊,想必你也……呵呵,陪陪我们又能怎样,没什么损失吧?”
说着就压头亲了过来,红玉将头扭朝一边,将包横贯在了两人中间,那人落了个空。却不生气,笑嘻嘻地打量她,像是看着到手的猎物挣扎,颇有意趣。
另一个魁梧的男子也跟着嬉笑一声。
“此处不便,小美人害羞啊,那要不跟着哥哥走一趟?”
“做梦!”红玉咬牙切齿。
“哎哟,那么刚强啊,我喜欢!”那人探向红玉胸口,毕竟是男人,僵持片刻便撕开了红玉旗袍领口,另一只手紧紧捂着红玉的嘴,红玉挣扎着,眼角开始涌出泪光。
那男人转头使个眼色,另一个男子也上来,刚欲动手……
突如其来的重击之声,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见靠过来的魁梧男子重重倒地。
那个叼烟的男子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刚想说什么,一只手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卡住他的喉咙将他半拎起来重重压在墙上。
只觉得眼前一黑,背上剧烈疼痛……迎面对上一双寒冷无比的蓝灰色眸子,打了个激灵,仿佛被灌下一桶三九天古井刚打上来的冰水。
他平素力气也不差,此刻却完全动弹不得,一半出于那人的气力,一半出于无形中感受到的巨大压迫力。
红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子忽然瞥见来人因抬起手,衬衫露出一截后胳膊内侧的浅浅的麒麟纹案。
顿时一背冷汗,惊恐不已,因被捏着七寸,声音就像是卡带干涩出了故障的机器。
“……饶、饶……命”
“……”
紫胤松开他,那人颓然坠地,亦是大声大声地喘气。
嘴唇似乎未动,缝隙里压出一句不容置喙。
“滚。”他说。
那个男子连连磕头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忙过去拽住昏迷中的同伙,也顾不了同伙脑门还在流血,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红玉一只手撑着墙壁,此刻再也控制不了瘫坐在地,方才的委屈和害怕一起涌出,她呜呜咽咽开始小声哭起来。
眼前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接下来会如何,但她莫名地认定他不会伤害她。
却让紫胤有些无措,他的目光从那二人消失的地方回转过来,看着墙根底下垂头抽泣的红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双眸中,那种震慑和冰凉瞬时消失了,空气中,某种紧绷着的东西也渐渐缓和下来。
他走近了一些,捡过红玉的包送到她面前,一眼瞥见被撕开的衣襟,隐约露出的雪色肌肤和玉色肩带,随着她的抽泣微微颤动……紫胤愣了一下,随即将头错开,不去正视,将包递给红玉。
红玉看着包和他错开的眼神,反应过来,羞赧不已。一只手拉过破损的风衣遮住胸口,一只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包。
紫胤起身,转过去背对着她。
“谢……谢谢。”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恩。”他轻轻回答了一声。
红玉掏出手绢擦擦脸,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仍是瘫软,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差点又摔下去。
一只胳膊牢牢扶住她的腰。
月色下,终于看清楚他的脸,红玉的声音有些惊喜的味道。
“是你!”
“……”
“白天,在海棠糕那里的,不就是你吗?”
他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暗潮,她还记得他。
红玉翻着包,掏出一支普通的笔。
“白天就想告诉你,你的东西掉了,但是你为什么突然走了呢,我追也追不上。”
紫胤一愣,他以为落在夜阑珊那里了,反正也不甚重要。
红玉递过笔,紫胤的左手仍是撑着她的腰,右手接过的时候,两个人指尖轻轻触碰。
紫胤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异样。
红玉微微涨红了脸。
看她渐渐平息下来,紫胤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手,红玉也没说什么,低了头看自己和他的影子。她的大衣是被完全撕坏了,里面的旗袍也只能半遮半掩,她只得一直紧紧捂着,有些尴尬。
一件足以把她半身罩住的西装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见他仍是毫无冷暖的眼神,目光盯着前面……
“你家在哪?”他突兀地问道。
“箭疏坊石桥头……不远了,我……”
“我送你回去。”
见她有些呆呆的不说话,紫胤回头看着她问:“不便?”
红玉摇摇头说:“没……谢,谢谢你。”
到她家楼底下时,紫胤站住,暗示不再跟上去。红玉回头再次致谢,刚要走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
“……紫胤。”
随便透露名字是新手都知道的大忌,只是紫胤并不愿意编造一个名字告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
“紫……胤……”她默念了一遍,微笑地对他说:“我叫红玉。”
“……恩。”
立在远处,看她公寓的灯光开了又关上,他才转身离去。
红玉……他回味这个名字,打火机的火光在路灯下一闪。
月光下,徐徐晕染开来的烟。
夜阑珊后方化妆室,红玉有些疲惫地打开一个彩绘小瓶,开始一点点卸妆。
Rachel从背后抱住她,镜中两张年轻的容颜,同样美不胜收。
“你的帅哥又来接你了。” Rachel的声音中不知道是羡慕还是调侃。
红玉低头抿嘴一笑道:“这有什么,你不是每天都好多人排着队接你?”
“不一样不一样。”Rachel摆手道,“质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只是……送我回去而已,太晚了,我又不像你,老板给雇司机。”
“哎呦呦,”Rachel戳戳红玉的脸说:“上次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救美故事,要我再讲一遍么?他明明是自己也跟着你好不好,否则那么巧救得了你?”
红玉脸红,低头不语。
“你喜欢他吗?” Rachel趴在红玉台子上,转头看向红玉的眼睛,灵动的眸子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我,我走了。”红玉放下瓶子,仓促地离去,走出去几步又回来,忘记了包。
Rachel噗嗤一笑道:“回家开心哦。”
夜色很沉,白日里热热闹闹的城市到了晚上更显得寂静。门口鸦青色的西装,颀长的背影,红玉只觉心头一阵安稳的暖意。
她走近时他立即回过头来道:“下班了?今天挺早。”
“恩,今天来的人不多。”
“走吧。”
“恩!”
紫胤双眸忽而睁大。
有人从后面不动声色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低头看去,红玉却是装作不知道似的走着路,嘴角微微扬弯,就连眼睛都蕴着笑意。
靠的很近,都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道。
紫胤觉得自己的胳膊一瞬间力气被抽走了,身体有些紧绷……
还好,红玉的肚子咕咕一叫,缓解了此刻微妙而凝滞的气氛。
“去……吃点东西吧。“红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恩,好。”
两个人来到那家熟悉的面馆,红玉带他来的,她喜欢这家的鸡丝面。而紫胤每次来点的是阳春面。
很习惯地挑出一夹自己的面,放到她碗里。
这也是两个人第三次到这里后形成的惯例,红玉说他的面看着也好吃。
而红玉则是夹了些鸡丝给他,说你吃得太素了哪有男人吃的这么寡淡的。
她却不知道,在此之前,紫胤已经太久不会光顾一家店,也唯有跟她在一起,觉得所谓的“吃饭”,不再是一件速战速决的事情。
原来一个人吃饭,是那么孤单的。
这算是在恋爱吗,红玉不知道,紫胤也不清楚。
自从那晚后,他都来接她下班,送她回家,仅此而已,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其实有好多事情红玉都不了解紫胤,紫胤不主动说,她也就不问。她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对她好,就可以了。
有一晚,红玉忽然拉着紫胤去了上海一家比较有名的饭馆,而不是平常的面馆。
“为何?”紫胤问道。
红玉一笑道:“今天我生日,请你吃顿好的。”
结果那顿还是紫胤给的,因为红玉趁着高兴喝了几口酒,结账的时候已经有些醉了,趴在桌上呼呼睡去。
紫胤皱皱眉头,轻轻将她扶起来,背她回家。
路上时不时要停下来调整一下,怕她滑落下去。
微风凉爽,红玉渐渐醒来,双臂环着紫胤的脖颈,忽紧忽松,贴在他耳畔含着醺意轻轻呢喃:“若是流年已逝……韶华白首……情至深处……也覆水难收……”
他心头一动,微微侧头,将她往上掂了掂。
到门口时,在她包里找到了钥匙。轻轻将红玉放到床上,帮她脱了鞋和外衣,盖好被子,刚欲立起身,却被红玉一把抓住。
夜色中没有灯光,看不清红玉的目光是清醒还是醺醉。
“别走。”她轻声道:“再陪陪我。”
他思忖片刻,坐到她床边。
红玉半眯着眼撑起上半身,枕到他一侧腿上,确是醉了,也没想着害羞。
“紫胤……”她呢喃,“你知道么……好多年了,再没人陪我过生日,只有你……”
“……”
“我很累……在这里……”
紫胤感觉自己的裤子渐渐湿了一片,她的眼泪晕在上面。他心下一紧,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她的发丝,将她的脸渐渐正了过来,看到她眼角长长的泪痕。
“没有人真正在乎我……也只有你……”
红玉有些逻辑混乱地表明心迹。
“别走……别离开我……”
他轻轻吻上她的脸颊,对于此刻的红玉,这样的安慰或许胜过千言万语。
红玉有些迷离地伸手探寻,眼波婉转,继而紧紧抱住了他。
“我喜欢你。”
她凑到他耳边,轻轻说。
她怀中的男人触电般震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红玉不大记得了,就像是一场美妙而柔靡的梦,那种陌生的感觉让人沉醉,既想流泪,又觉得幸福……她只记得他吻她的时候那般的深情,抱着她的时候那样的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