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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天大地大,还怕没有我容身之处?
      这是张楚漪活了一个多世纪,听过的最动人的话语。张楚漪时常会想,这无尽的岁月究竟何时是个头。日复一日面对相同的事物,相似的容颜,转眼间百年光阴散作云烟。年少时暗恋过的女子早已两鬓斑白,远远看着对方有些伛偻的背影,张楚漪不止一次在心底骂自己是个废物——对方曾经无意间得知了自己的秘密,尽管如此,她仍旧盼望着能够与自己厮守一生。但他怕了,他怕那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他怕某日醒来,对身边的女子冷眼相待,一脸茫然地问对方“你是谁”?
      我又是谁?
      于是他逃走了,却并未走远。后来他亲眼目睹她终身未嫁,孤独终老。再后来他鼓起勇气去她坟前献上一株白菊,才看到那块日渐斑驳的碑上刻着温馨得让人落泪的文字——
      如果有一天你走不动了,就回到我身边歇歇吧,也许那时你早已忘记我是谁,有我记得你最初的模样就够了。
      “所以我想找个人结伴同行,楚漪哥哥,如果有空,你愿意陪我一起四处走走吗?”少女甜美的声音响起,将沉思中的张楚漪唤醒。他感到自己心头莫名一动,一股从未有过的热烈情绪在心底躁动着,升腾着,叫嚣着。但迎上张起灵冷漠的眼,那一瞬,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多么的不可饶恕。
      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他张楚漪纵然被称为张家异类,却也逃不出这个命数。
      “抱歉,如果我和你走了,我这位兄弟会不高兴的~”张楚漪再度挂上招牌式笑容,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睨了张起灵一眼。
      “你们俩果然是……”唐云岫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这让张起灵看了极为不爽,原本不想搭这话茬,此刻却也不能充耳不闻了。
      “张楚漪,你想走便走,不要拿我当挡箭牌。”张起灵有些负气地说,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冲动。张楚漪看向自己的眼神如此复杂晦涩,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一走了之?
      扪心自问,看他一路上笑得灿烂却寂寞,难道自己就从未想过放他一条生路吗?
      或者逃,或者死。若让他逃走就是自己的过失,他是张起灵,抛弃从前的名字,注定成为张家继承人的张起灵。而他,张楚漪,论经验论辈分都远在自己之上,此时此刻却只求一个自由之身。
      他该不该给他?或者说他给不给得起?
      “张楚漪,你是知道的,你若决心要走我拦不住你。”沉默许久,张起灵压低声音开口道。天知道他说出这番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但他还是说了,明明白白地说了,后果如何他已不顾。
      “傻瓜,我怎能让你为难?”一丝淡淡的惊愕划过玄色的眸子,张楚漪苦涩一笑,快速伸手宠溺地揉乱了张起灵那一头乌黑的中长发,并在对方发飙的前一秒及时收手。
      火车缓缓前行着,小小的包厢散落一地的纸牌,张楚漪弯腰一张一张将其拾起,心想着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还要用它来消磨。唐云岫似乎也读懂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此时很懂事地选择了沉默,并在一旁帮张楚漪捡地上的纸牌。
      火车即将到达站台,开始减速。张起灵呆望着窗外一沉不变的风景,神情微动,突然抽出两张纸牌举到张楚漪面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张楚漪微微一愣,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对方要自己做什么。
      “是啊,游戏还没结束。”他笑着就要去抓牌,张起灵却突然收手,将纸牌递到了唐云岫面前。
      “那家伙牌品和人品都太差,你来替他抽一张,说不定能解开那道死循环。”张起灵无比平静地开口道。唐云岫显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赶忙求救似地望向身边的灰发男人,张楚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紧张,随手抽一张就好。
      唐云岫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她依旧搞不清楚状况,但她知道这张牌对两个男人都很重要。所以她珍之又重地思前想后,直到火车缓缓进站,完全停稳那一刻,她才硬着头皮一把抽出了左手边的那张牌。抽出之后她甚至没有勇气翻开来看,直接将纸牌塞到了张楚漪手中。张楚漪感到自己接过来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纸牌翻过来。
      “我想你有理由继续喜欢七这个数字了。”张起灵望着对方手中那张梅花七,由衷的露出了笑容。见张楚漪还呆呆地注视着手中的牌,他轻叹一声起身拿来对方的行李,将其一把丢了过去,“趁我还没有反悔,还不快带着你的小驴友下车?”
      “可是你……”
      “我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操心,既然命运给了你机会跳出这个死循环,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要再回头。”张起灵说着已经开始把对方往包厢外面推,张楚漪犹豫片刻,随后拉起唐云岫的手飞快冲出了包厢,一路飞奔,体验着从未有过的速度与心跳。
      张起灵透过车窗,看到张楚漪拉着唐云岫飞奔出站台的背影,静静地展颜。他跑得飞快,途中一次也没有回头,直至他们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他才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翻开手中那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变形的纸牌——
      那是一张血红的方片七。
      驶向广西的火车再度缓缓开动,独自一人的包厢,张起灵拾起了张楚漪忘记带走的那副牌。也许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需要这东西来消磨无尽的岁月了。指尖微动,那副张楚漪从不离身的纸牌被抛出车窗,随着疾行的火车随风消散。张起灵起身整理行李,除了简单的日用品他还从一件外套的衣兜里找出了几十块零钱,虽然不多,却令他由衷的松了口气——他刚才把自己的钱包一并塞到了那老男人的包裹中,下车之后距离村子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路,身无分文恐怕要吃不消了。
      指尖触及一薄薄的硬物,张起灵随手将其抽了出来,那是一张CT光片,临行前那位老大夫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
      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明明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身体器官怎么会衰老得如此厉害?这片子一定是拿错了,请允许我们再为这位患者详细检查一次。
      那一刻张楚漪笑了,天真无邪。他拍了拍老大夫的肩膀面带微笑地说,错了就错了吧,我们还赶时间,就不麻烦大夫了。
      张家人会赶时间,这似乎才是天大的笑话。
      其实张楚漪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可他仍旧笑得这般开心,难道不是觉得自己就要从这无尽的岁月中解脱了吗?
      所以张起灵决心放他走。相同的命数却造就了不同的人格,张起灵曾天真的以为自己与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老男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究竟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也许是性格,也许是处世态度,然而当他看到张楚漪笑容不减地接过那张片子时,突然发现也许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想法都是错的。
      有何不同?哪里不同?也许数十年前那个男人也像自己这般待人冷漠,不苟言笑,为自己不死不灭的命运既骄傲又自卑。然而百年之后,看淡一切的自己又能否笑得像那个男人一样寂寞又心酸,悲伤又淡然?
      他不敢去想,因为他怕自己会发疯——百年光阴足以磨平他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年少轻狂。一切都在变,唯有他不变,岁月的流逝丝毫无法伤及他年轻的容颜。
      那该是一种何等悲伤,何等讽刺,何等绝望的存在?
      所以他毅然选择成全了他,又何尝不是成全了自己。
      回到村子后,张起灵并没有遇到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家中长老们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张起灵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将那张片子拿了出来,他并非想为自己开脱,也不想以此为张楚漪求情,因为这一切长老们比他更清楚。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片子,似乎在默默地质问,质问这可笑可悲的命运究竟还要绵延到几时。
      长老们也难得一见地沉默着,许久,才面色如常地向他下达了关于那个男人的最后一条指令——张家人的尸体不能流落在外,待他去了那一日,由你为他扶棺。
      张起灵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如何离开大堂,又如何在长老们连声的叹息中没有爆发的。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这并不是句玩笑话,他懂。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装了数百张照片,都是那个灰发男人和他的小驴友的合照。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几乎跑遍了大江南北,游览名胜古迹无数,似乎想要将数百年来虚度的光阴全部补回来!照片上二人相依相偎,笑容温馨而幸福,看得张起灵这座大冰山都难免心生暖意。可他知道这不是个好倾向,绝对不是。
      果然又过了不到半年,张起灵再度收到了来自那个男人的邮件,这次里面只有一张二人的婚纱照,落款付着——
      起灵,我们结婚了。云岫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你愿意为他(她)取个名字吗?
      张起灵扶额轻叹,疲惫的目光投向窗外。时值岁末,狂风骤雪已经肆虐了整整一个昼夜,此时天刚放晴。外头银装素裹的世界白的晃眼,指尖微动,他信手回了一句——雪落千树,玉宇琼楼,就叫雪楼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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