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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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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侄。”
幽冥如梦境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回音,蓝衣的中年女子总似是高高在上,一双隐藏在薄纱后的眸子淡然地望着少年从门口走进来。听见她的声音,星魂抬起头来,微皱的眉头间可以看见些许深深的怀疑。
“师叔,好啊。”
轻挑着的嘴角和略带讽刺笑意的语气,分明是属于他平时最正常不过的表情,可此时却因为那锐利的双瞳中难以掩饰的敌意而令室内的空气都带着些紧张的气息。
月神目光冰冷淡漠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仿佛他的一切都令她了如指掌。她启唇,幽然道,“这次我命令湘君、湘夫人前去从罗网的手中抢人,明明已经警告过你不要插手,师侄为何不听?”
星魂索眉,看着月神片刻,随后背起双手,向前几步,拉近和月神之间的距离。
“师叔,说到这里我还正有事想要问你。”星魂冷冷地说道,“十年之前,荆天明颈上的咒印,是否是师父命令你下的?”
“是又如何?”月神与星魂不同,神色无比淡然,像是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只有目光随着面前少年的动作转动,面无表情。
“原因呢?可否说给我听听?”
星魂的语气咄咄逼人,其中甚至有一丝责备的意思参杂其中。毫不起眼的,月神的眉微微动了动。她毫不示弱地望向星魂,答道,“这件事,此时不能向你详说。能够告诉你的只有,这件事的的确确,是与那‘苍龙七宿’有关。”
“苍龙七宿?”星魂嗤之以鼻,“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十年前还未能懂事,这样一个小孩,能对解开苍龙七宿之谜有什么帮助?”
“师侄你不会不知道,这个小孩,他的父亲是谁吧?”
星魂扬起眉毛。“他父亲是荆轲又能怎样?那小孩出生的时候荆轲便已经不知去了何处,就算那个人是解开苍龙七宿的关键,仅仅身为他的遗腹子,荆天明又能知道些什么?”
“你这是执意要我把事情向你表明,才肯甘休是么?”月神沉声道,“阴阳家上层的计划,现在的你,还没能力知道。那么想得知事情真相的话,还不如快些遵从师兄的命令,将那个和荆天明合练的御嫁神功练成。”
星魂皱眉,目光充满敌意地望着月神,沉默半饷。
并不是他等不急,只是此时星魂心中还存有日渐增多的疑惑。为何像御嫁神功这样的阴阳家上层武学,却是非要和荆天明合练才能成功?这和那个咒印又有什么关系?星魂平生最难忍受的莫过于被蒙在鼓里,无论牺牲什么,就算将整个阴阳家都翻过来,他都定要把事情的真相挖出来。
“把他的咒印解开。”
冷不丁的一句,难免让月神蹙起了眉头。邪气少年咄咄逼人的架势,明显是要逼她展露自己的底线。看着星魂若有若无的笑容,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了如指掌的月神不用想也能明白,他此时心里正在想着些什么。
“师侄这是何意?”月神挑眉,虽然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但却已经慢慢冷了下来,似乎隐隐藏着些等待爆发的寒意。
“我的意思很明确。请师叔你,把荆天明的咒印解开。”
星魂挑起一个虚假的微笑,口中说得恭敬礼貌,但语气却是冰冷无比。
“师兄的意思不得违抗,”月神突然略微扬起了声音,“师侄在阴阳家长大,难道这都不记得了么?”
“如果不行的话,那很抱歉,”星魂淡漠地答道,“如果我连自己的猎物都控制不了,让我如何听从师父的命令?我的性子,师叔你不会不了解吧。”
他说完,立刻转身,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星魂,”背后传来月神冷冷的声音,一时间,甚至开始对星魂直呼其名,而不再是以尊称相称。“你这是表明了要违抗师命吗!”
星魂冷笑道,“如果连计划的细节都不能向我说起,又如何指望我能乖乖听命?月神,你看扁我了。”
“哼,”月神的声音完全冷了下来,似是已有些愤怒,阴沉地道,“你的确是师兄的这一代的弟子中表现最出众的一个。东皇师兄从小就对你甚是放纵,可这并不代表他便能任由你你为所欲为。这一回,公然和湘君、湘夫人抢人,本就是违反师命,不惩罚你是师兄对你的恩惠,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星魂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个阴寒的笑容,幽然的声音,将真相一语道破:“如果师父真的无法忍受我,他姑且可以将我严惩,为何还留着我在这无所欲为?”
语罢,回过头来,冰冷的目光望向月神,语句从唇齿间吐出:“月神,既是连师父都故意纵容我,你还在这里废什么话?”
月神怒火中烧,却一时间似是答不上话来。虽然明显对这少年的态度感到愤怒,仔细想来,他的话却是不错。
星魂从来都是这么敏锐,仿佛任何事情都逃脱不掉他的眼睛。但即使是这样,要月神容忍这完全不懂礼数的自傲的小子,又是谈何容易?
此时,星魂已经抬步离去,淡淡地抛来一句:“你若执意不肯解荆天明的咒印,也罢了。我自己总有办法找到解开咒印的方法。”
月神冷冷地望着星魂的背影,心知他向来说到做到。能够年纪轻轻就攀上阴阳家护法之位的少年毕竟是不简单。以前,有不少人人都以为那个少年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最后都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挑战着人们意识中的所谓极限,正是让眼前这个人在阴阳家的护法地位能够持久不衰的重要理由。
星魂说他要亲自解开荆天明的咒印,他就一定能够找到解开咒印的方式。就算需要用到像阴阳禁术,甚至于会令荆天明有生命危险也在所不惜……在达成目的之前,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能任由他胡来。月神这样想着,目光深沉地扬起了下巴。
“星魂!”女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心软了吗?”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吸引住了星魂。对方被迫停下,眉头紧皱着,回过头来面露杀气地望向身后的月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口气咄咄逼人。
蓝衣的女人却似是放松了下来,又重新找回掌权感,令她心情大好。对星魂愤怒的反应颇觉满意,平稳地从阶梯上下来,走到少年身前。月神透过眼前的薄纱淡淡望了星魂一眼,道,“我说的难道有错吗?你这段时间的表现这般不正常,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月神!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是阴阳家的护法!”月神突然扬起声音,凌厉地答道,“别忘了你自己的地位!你难道不记得一开始师兄要你接近荆天明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于心不忍,不愿对荆天明下手。你心里明白,阴阳咒印被施久了的人会逐渐丢失自我,变成空有躯壳的傀儡。所以,你对那孩子心软了是么?”
星魂凌厉的眼神像是要将月神撕碎,紧咬着牙齿,连手都被握得骨节泛白。
“那小孩对我来说只是工具而已,”只听他冷冷地说道:“你最好不要多想。”
“真的是这样吗?”月神冷哼了一声。“这么久了,该做的事情却依旧迟迟不做。星魂,这可不像你啊……身为阴阳家的护法,本该果敢冷酷,此时却怎会变得却是这般犹豫心软!”
“月神,你再说一遍?”星魂呲着牙从牙缝中说出这话来,只觉得有一股怒气正伴随着月神的话在胸腔中燃烧。
然而,这怒火中却夹杂着些许小小的惊惧。被人看得软弱是星魂这一生中最不容忍他人碰触的底线!只是他的内心深处,似乎令他愤怒的更大原因还是,他不能忍受这种内心完全被人看透的感觉。
这样的想法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很快便将这个可能性抛开一旁。
他,星魂,是绝对不会心软的。不管月神怎么说,他绝对不会接受。
“我说错了吗?”月神冷笑,“你倒是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回想一下你这些天的表现,然后用实话告诉我,我说的到底有没有错!”
月神的声音如回音般在耳边想着,像万根银针一样刺耳,一时间,星魂一阵烦躁,仿佛怒火上正不停被人浇灌着热油。过了很久才强忍下怒气,却也再无法继续忍耐,转身拂袖离去,二话不说,态度冷漠。
“星魂!我警告你!”身后,月神的声音却继续远远传来。“若是再违抗师命擅自行动,你定会后悔!”
声音逐渐远去,最终只留下身后远方的回音。星魂心情烦躁地走下隐蔽的阶梯,离开月神所在的房间,进入了阴阳家据点的地下部分。
一时间愤怒让他根本无法冷静思考。一旦烦闷时,星魂就会走得飞快,带起一阵微风拂起他颊侧的发丝和衣袖,完全没有走马观花的闲情。月神的话不停回响在耳边,就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让星魂有一种气急败坏的感觉。
虽然那女人论辈分是他的师叔,但她在阴阳家充其量不过是长老的身份,凭什么用东皇的名字时刻压制着他?想到这里,星魂就咬得牙齿打颤,他身为东皇座下最优秀的弟子,又立下了那许多功绩得来阴阳护法的名号,时已至今,为何东皇太一还是不肯信任他,处处牵制着他!
就算是师父的意思又如何?星魂想要做的事情,至今还从未有失败过的,而他想要什么东西,也从未有人能阻止!这次又有什么例外?呵,想凭一个咒印就能约束他,真是笑话!
此时那个咒印在星魂心里就像眼中钉一样,越看,越觉得碍眼。那咒印留得越久,就越是祸害。想起刚刚在蜃楼上遇到荆天明的时候,他那一副纯真开朗的模样,就像个星魂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就连他这个本在阴阳家这样冷酷而嗜血的地方长大的残酷少年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他还没能将那个孩子的秘密研究彻底,又怎么能容忍那一个小小的咒印把他从自己手中夺走?
每当想到那日天明阴阳咒印爆发时随意伤人时的残忍模样,星魂便觉得气愤难忍。一个咒印,居然在他的面前,让那个孩子完全变了个样,曾经吸引住他的注意力的那些纯洁和阳光都不复存在。试问,这样咒印如何能留?星魂决不允许有别人试图夺走本属于他的猎物。如果月神不愿解开天明的咒印,那就只有让他亲自来做了。
星魂皱眉,心中想道,与其眼看着那小孩被它完全支配,还不如亲手杀掉他来得干脆。
他走过长长的浅道,走上石质的台阶,正前方便是他将天明安置的床铺。
而此时,天明正安稳地睡在床上,头对着对面墙壁上的挂画,散开的头发乱蓬蓬地环绕着小巧的脸颊,那神色安然平静,说不出的温馨,让人看了都不忍打扰。
看着这样的他,就连星魂刚刚还仿佛千年寒冰般的眼神,此时都有些许融化的迹象。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突然觉得,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对方熟睡的模样,心情也变得安然。
目光移到了天明头部所朝向的方位,那里一副略带些邪魅气息的美人图赫然而立,图中的绝代美人婀娜多姿,一身鹅黄色衣衫衬得她肌肤雪白。十几年前的丽姬果真是让天下就惊艳不已的红颜祸水,只是如今,江湖已不再出现她的身影了。
荆天明是看着丽姬的画像睡着的么?
星魂想着,微微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一直只想将这画像带在身边,因为只要看到画上丽姬的眉目,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有一种时代久远却能令他安心的力量。
星魂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从来不会为美色倾倒。可为何偏是这倾城妖女丽姬,让他深陷其中?
低头再看向熟睡的天明那与画中的丽姬八九成相似的面孔,更是想不出为何这个突然间会引起他注意力的小子,居然就是那个曾风靡江湖的绝世佳人的儿子。
世上竟然会有这等巧合?
正当星魂苦思冥想时,躺在床上的少年却动了动。星魂的目光移到天明身上,发现他已经醒了过来,正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我吵醒你了?”星魂皱了皱眉道。
天明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个哈切。
“我自己醒的。既然你来了,估计是不能继续睡了。”
他笑嘻嘻地说着,脸上那一副欠扁的笑容着实让星魂觉得不爽。
这小孩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明明身在危险当中,却依然表现得和平常一样活泼和乐观。星魂想不出为什么心里会有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或许,他只是有些气愤于天明,当他为了生存而在阴阳家开出血染的道路时,这个男孩却是这样无忧无虑,无论有多么单纯,都总有人会拼命地保护他。
星魂这样想着,天明的思绪却明显不在这里。
当星魂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天明正呆呆地望向墙上的挂画。他随着对方的眼神望去,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丽姬的画像,而是目光越过了那张画,而停留在了远处壁上挂着的一副年代更加久远的画作。
那幅挂画上绘着的是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郎,虽然画纸都已经老旧,无法与丽姬的画像那光艳的色彩相比较,但浓浓的灰尘背后却能看见那女子俏丽而媚人的五官,仔细望去,却有些不似中原女子,没有那娴雅娇羞的模样,而是肆无忌惮地冲这边微笑着,上翘的嘴角和上扬的脸孔带着些挑逗的意味。
女郎的衣着也并非中原可见。她挽着的长长黑发中簪着银质的花儿,垂下一大串坠子,仿佛能想象到当她站在面前时轻晃着脑袋而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她身着艳蓝和孔雀绿的衣物,却是袖长不遮手腕,用刺绣着蝴蝶的布料围成的裙子刚刚过膝盖,露出雪白的双足。她赤着脚,脚踝和手腕上都饰着银质的饰品,脖子上还挂着个银锁,垂在胸前似是能发出铃铛般的响声。
“好……像……”
天明呆呆地望着那画,自言自语地说着。星魂听了,只隐隐觉得奇怪。
“你说什么?”
“好像……真的好像,”天明摇了摇头,揉着太阳穴,似是有些头疼。“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
星魂望着那异族女郎的画像,缓缓走到墙边,一边观望,一边像沉思着什么。
“你知道这画里的人是谁么?”
天明挪开额侧的手,疑问地望向星魂。
“她是谁?”
手开始游走在挂画的表面。由于被搁置了多年,画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星魂望着眼前这幅旧旧的画作,若有所思地答道:“画中的人……此时,早已不在阴阳家了。”
“发生什么了?”天明咽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她……她还好吧?”
星魂冷哼了一声,随即道,“她至今是否活着我不知道。但她当年背叛阴阳家的事情却是众人皆知。这个女人,就是曾经据说倍受东皇宠爱的师妹,阴阳家人称‘山鬼’的,真名为女萝。”
“她就是你师父的师妹啊?”天明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这个大姐,我看着却很眼熟。”
星魂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些研究的神色。
“你见过她?”
“我也想不起来,”天明糊涂地挠了挠后脑勺,“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究竟是哪里呢?”
星魂望着他许久,突然摇了摇头。
“不会的。山鬼叛离阴阳家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就算这女人至今还活着,也是半老徐娘,绝对不再是曾经的样子。”
“……也对,”天明想了想,不得不赞同道,“这个什么阴阳家的……山鬼,现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怎么可能会见过呢?”
语气听着十分悠闲,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听在星魂的耳中,心中却有一股疑问开始腾升。
至今,山鬼叛逃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阴阳家的弟子们对这件事都没有太大的记忆,更何况那时的星魂还未出生?多年以来,那个异族女子的事迹早已被人淡忘,就连东皇他本人都不再提。最终,女萝的故事变成了只能在阴阳家历史记录中才能找到的旧事,而唯一还能一睹那女子容貌的方式,也变得只剩这些多年前的画像了。
星魂本来已经不再去想关于她的事情。只是今天天明突然问到有关她的事情,却难免让星魂又一次产生了疑惑。因为,天明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张良。
当天明还在圣贤庄住着的时候,星魂曾经拜访过他。为了顺利完成任务,不得不答应与他合作,而那时,张良不知从何处得来许多有关阴阳家内部的情报,让星魂产生了浓浓的怀疑之心。是谁能知道这么多只有阴阳家上层的人才能知道的事情?星魂不得不开始狐疑起来,阴阳家,存在着叛徒。
这样想来,这山鬼,不也曾是阴阳家的叛徒么?
不过他很快摇头抛开了这个想法。阴阳家这些年来的叛徒又不止这两个,况且,世上怎会有这等巧合?山鬼至今是否还在人世都未可知。
只是还是有些顾忌……毕竟,那个向张良透露情报的人既然知道那么多事情,就说明一定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弟子。如此想来,这个山鬼,当初好像还是师父东皇太一最宠爱的人之一……
看着星魂沉思的样子,天明眨了眨大眼,很好奇地动了动身子,用手捋开挡住眼睛的披散着的头发,开口问道:“你去哪里了?神神秘秘的,又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不过,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
他这个问题是真心的。像这样呆在地下,见不到丝毫阳光,根本无法辨别时间。
只见星魂的目光从山鬼的画像上移开,然后默默地走到天明身前,淡淡望了他一眼,道,“天快亮了。”
“哦……”天明还有些迷糊地抓了抓头,声音迷离地问道:“你们阴阳家的人都这么累吗……出去一晚上,天快亮了才回来。”说完,还打了个哈切。
星魂瞪着他,被他的话气得反应都迟钝了些,看着那张没有丝毫危机意识的纯情嘴脸,强忍住想要教训他一顿的冲动,冷哼了一声答道:“这些事情你不用管,留在这里,你只要继续用心修炼我教你的阴阳武学就行了。”
“啊?”天明哭丧着脸,到这种时候他真有种直接撞死的感觉……倒不是阴阳家的武学枯燥,主要是……难啊……
可星魂的表情却是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瞪着他不放,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道:“你,别想偷懒。”
“但是……”
天明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抓住手臂,硬生生地从床上拽了下来。明明片刻之前还未清醒,现在却是立刻醒了大半,意识过来时差点就叫出了声来,赶忙稳住身体才不至于脸盘着地摔在地上。
这样毫无预兆地硬被星魂从床上扯下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回重心。天明披着头发、穿着中衣赤脚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抬头对上星魂那有些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眼神,大叫道:“你!你干什么?”
“叫你起床。”星魂神色淡然地答道,那表情平静得简直是不像话,让天明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就不会好好叫啊!”
“别废话了,”星魂淡淡地转身。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情大好,仿佛看到天明气得跳脚的样子,让他把刚才那些让他心烦的事情都忘记了大半。“快些更衣,然后天玑会领你去用早饭,快点做完这些,就带你去修习。”
天明站在原地,明显还未醒过盹来。他反应迟钝地揉了揉头发,一脸茫然地看着星魂,不解地问:“……修习?”
“没错,”星魂白了他一眼,“你别想偷懒。”
就在此时,天玑从台面的侧面盈盈走来,手中抱着一套衣物。她来到天明身前,将手中的衣服展开,是一件青蓝色的襦衫,那色彩像清凉透彻的湖水一样,看了都让人觉得心情舒畅。天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天玑把襦衫披了上来,为他穿好。衣带在身侧系上,突然间穿这种不适应的衣服让天明感觉有些怪怪的,袖子感觉略长,裹得也过于严实了。
帮天明将衣服整理妥当,天玑绕到身前,检查了一番,随即从衣带中拿出一样事物,仔细一看,是一个小巧的玉梳。当女子重新来到天明身后为他梳头的时候,他实则已经清醒了大半。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看见面前的星魂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若有所思。
天明只觉得被盯得怪怪的,却搞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了?”说话的口气有些奇怪,但也有小小尴尬。
星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着他片刻,随即平静地从天机带来的衣物中拿起准备好的发带,递了过来。
“扎上头发。”
他的语气很漠然,但天明却莫名觉得脸有些发热。那发带和襦衫是同样的颜色。天明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扎过这么鲜艳的带子。
发呆间,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还好天玑眼疾手快,接过发带,熟练地替天明扎上。意识过来的天明立刻羞得脸通红,一把抓住天玑正在系的发带:“让我自己来吧!”
回忆中好像只有娘亲和大叔替他扎过头发,这时候却这样被人随便折腾……更渗人的是星魂那家伙还在一边镇定地看着好戏!这种情形让天明如何能淡定?
天玑手上的动作遭到阻止,却只是顿了片刻,随即无视掉天明的抗议,坚持继续将头发扎好。第一次遇到对方完全把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的情形,天明反而愣了,动作一迟钝就被天玑抢了先手,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穿戴妥当了。
看着面前少年愣神的样子,星魂只觉得好笑,就是他也难免会发出一声轻笑。虽然笑的声音很小,转瞬即逝,但还是传入了天明的耳中。后者抬起头睁大一双明眸,眨了眨,像是见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即使是很短的笑声,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听上去自然的悦耳。天明呆愣了片刻,随即却有点惋惜为何那笑容不能长久一些。让对面的这个人笑起来,真的很难。
星魂很快便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态,见天明已经穿戴完毕,只是淡漠地转过身去,故意冷下声音道:“走吧。”
“嗯!”天明兴奋的回答和前者冷淡的态度形成很大对比。虽然阴阳家的少年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傲视群雄、高高在上的态度,但却是觉得,刚刚对方那片刻间的真情表露便已经足够,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他们去用早餐的时候,只有天明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星魂却只是托腮在一旁看着。天明问他时,只说是吃过了。因此后来天明便也懒得追究,一边嘟哝着阴阳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一边继续啃他的鸡腿。
随后,星魂带他去了据说是专门用来练功的地方。
说是练功房,其实天明暗自觉得更像是个墓室。这样一个建在地下的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四面都是厚厚的墙壁。房间里只是点着些蜡烛,隐约可见到石壁上挂着些年代久远的挂画,借着烛光才能够勉强读出画上的字。
星魂只是交给他一副卷轴。
“跟着练就行,不懂问我。”
天明望着手中的卷轴,只觉得有些郁闷。看着上面“小御嫁行功”的字样,忍不住搔了搔后脑。
“要我练这个?”
“没错。”
“为什么?”
星魂抛来一个冷淡的目光。“不准问。”
天明撅着嘴,心中无趣地想,切,真是小气。
“那么以前的那些像炽炎和噬魂之类的就不用练了吗?”
星魂淡淡望着天明好奇的眼神,答道:“现在以这一部为主。其他的,等你有空了再练。”
天明握着手中的卷轴,心里却是想起了其他的事情。
如今,他确实无事可做。武林大会既然推迟了一些,那么在那之前便还有些时日,与其天天无聊得没事可做,练一些新的武功应该也是挺不错的。况且……他还有私心。
其实这两天,天明一直没忘记被罗网掳走后赵高对他说过的话。有关他父亲的事情……以及阴阳家想要得到的那个秘密……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将手中的卷轴又握得紧了些。
身在阴阳家的地盘,和阴阳家的人相处,或许……或许有机会问出些有关荆轲下落的事情,也未可知。抱着这样的期望,天明更是坚定了要留在这里的想法。
星魂见他失神,便也不再打扰,转过身,打算离去。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今天不能留在这里。你不准偷懒。我回来检查。”
星魂的语气还和往常一样不容拒绝。天明听了他的话,略微有些失落。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能确定。”星魂转过身去。走之前,抛来一句:“给你的卷轴好好保管,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看,就算是你认识的人也不行。切记。”
“知道了。”
“还有,没事别乱跑。要是撞见大司命的话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天明拉下了脸来,沉着声音道:“……明白。”
星魂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如幻的场景当中,片刻间好像在梦中。天明赶忙摇头,甩开了那些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