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
-
山崖边,茫茫的迷雾就像层厚厚的白纱,让他一时间想起了曾经有过的梦。天明觉得有点发冷。雾深的已再也看不见星魂的面孔了,他就像失去了什么一样,心里忐忑不安。
在这样的雾气当中,天明看到了一双细长而有力的手,从一片雾气中伸出来,紧紧抓住他的领子。
这只手十分纤细、白暂、坚韧,骨骼的形状,隔着衣衫都能清晰感觉得到。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瞳孔不安地颤动。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张俊美的面孔。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发缓缓坠落到肩上,优雅的凤眼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雪白的衣衫,带着些魅惑的目光,几根发丝拂过眼帘。那么近……那个流沙的少年。
白凤揪住他的领口,将他高高举起,举过悬崖。他的双脚完全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脚下只有一片深渊。
突然,白凤展露出一个邪气而鬼魅的笑容。
他的手松了。
眼前只有不停在眼前晃动的山崖。天明感到身体在不停地下坠,耳旁呼呼吹过的风声,以及心底一种失重的惊慌,立刻灌注了他的全身……
一阵微风吹过,拂起姬如的发丝和衣摆。她向后踉跄了几步,有剧痛从手腕传来,令她不得不紧紧咬住下嘴唇,深深地喘息着。
她闭上眼睛,平稳体内的气息。
对面的紫衣少女身形轻柔优美地落在枝头,长发飞扬,目光冷淡。她呼吸无比平稳,看不出任何心乱的征兆。
少司命一甩手,又是一把袖箭落入指间,薄薄的面纱下表情淡然,就像一切都再平常不过。
姬如喘着气,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压下胸口腾升的一阵闷痛感。有一串鲜血从袖下流下,沁入指间,有种黏黏的触感,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可面前的少司命,就像是生来便是为了战斗的木偶一样,完全看不出任何疲惫的样子,真气依旧平静如水,速度不减,反而愈战愈勇。
“师妹,我……简直不敢相信,”大司命站直身子,一捋额侧的刘海,微皱了皱秀丽的眉毛。“我们本为阴阳家的同门姊妹,你却逼我和你动手……你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姬如平了平呼吸,尽力掩饰着声音的颤抖,淡淡地说道,“师姐说,同门之情不能不顾,因此,这其中的原因……我想不必多说,师姐也是明白的吧?”
“是为了星魂么?”
姬如顿了顿。
“……是的。”
大司命索眉,狠狠地说,“可笑,你们一群为情所困的年轻人,根本不知情为何物!师妹你心智这般单纯,迟早会被人所负!”
姬如咬了咬牙齿,不语。
只听大司命又阴阴地说道,“师命如天,若你还执意,那就休怪我不顾同门之情了。”
姬如深呼吸,闭目,伸展双臂,手中的判官笔在月光下闪烁琳琅寒光。瞬间,大司命明了。
冷笑,“既然这样,就不要怪师姐了。”
说着,双手并拢环绕,平空中画出个太极的图案,不慌不忙地使出一招“阴阳合手印”,手腕轻转,只见有万根真气聚成的银针,随着她的动作,齐齐向姬如射来。
刹那间姬如感到被银针的光束团团包围,面前一片光晕缭绕、眼睛被刺得睁不开,毫无死角。
她忍住手腕的疼痛,迅速旋转手中判官笔,用真气划出曲线来化解大司命的力量。
此时的情况千钧一发,大司命的招数毫不留情,姬如一旦松懈,很可能立刻会有性命之忧。她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手指轻转,动作上还看不出败阵的样子,事实上心已经有些乱了。就在此时,突见有一排袖箭齐刷刷地向她射来,寒光四射,姬如心里一惊。
少司命居然趁乱袭击!
阴阳合手印的威力已令她几乎无力阻挡,一边朝要害射来的暗器对她来说更是直中死穴的必杀之技。两面夹击,根本猝不及防。
眼见已是生死一线,忽闻得一阵叮铛的声响,十几支袖箭全被乒乒乓乓地拦下。只见一个白影掠过,抛了什么东西在地上,立刻浓绿色的烟雾四起。
是烟雾弹!烟气飘起时发出气流变速的声响,升起的浓浓绿烟色彩显得诡异万分,让人不敢靠近。烟雾蔓延了几尺,将姬如和白衣人全部包围在内,连影子都看不到。
少司命见势,向前一跃,试图冲进那绿烟当中,却被大司命拦下。
大司命一双眸子直直盯着那烟雾,神色中,居然带着些许警惕。
“别上前,这烟……有毒。”
她死死望着那烟雾逐渐散去,早已料到的,姬如和那白衣人已经不知所踪。大司命索眉,谨慎地走上前去。
面前空空如也,姬如已被人救走。师妹空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姐,刚才那个人是什么来历?”
大司命俯首,注视着落在地上的一排形状诡异、叫不出名字箭形的暗器,月光下闪着绿油油的光。方才少司命射出的袖箭齐齐卡在暗器上的小孔中,随着这些暗器一起落了下来。
“好厉害的蛊毒!”
大司命忍不住开口惊叹,平常不慌不忙的声音此时竟扬起一丝诧异和惊愕。
那白衣人的暗器,色彩和刚才的烟雾如出一撤,似乎光是看上去就能知道涂了剧毒,让人心生忌惮。只是这暗器看上去实在古怪,不像中原常见的兵刃。
“师姐,我们追吗?”
少司命的声音听不出感情。大司命抬头环视四周,略有所思地道:“不必了。我们没必要非得同门相残,更何况……刚才那白衣人,似乎来历不小。”
“是什么人?”
大司命望着地上的暗器,悠悠地说出两个字:“蜀山。”
“蜀山?”
“常年隐居在山间的蜀山派是苗疆中最神秘的一支。你看这暗器上涂的毒,还有刚才的烟雾,全部是由蛊虫身上提炼出来的。”
蜀山……似乎,曾在阴阳家的古籍上看见过这个名字。这么古老的门派,居然能流传至今,却不被世人所熟知。蜀山的弟子,此次居然出现在此,究竟出于何种原因?
少司命淡淡地开口问,“蜀山的人,为何救千泷?”
大司命沉思,不语。心里有些顾忌,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姬如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一阵不寻常的眩晕感令她眼前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前事物,只隐隐觉得被人抱着,走在林荫之间。
沁入鼻腔的,除了树木和泥土的清香外,还有一阵不知名的花蕾的香气,混杂着些许中草药的味道。姬如能透过丝质的衣物感到纤细而柔软的手指环绕她的手臂和膝盖,秀气而小巧的骨节很圆润,并不硌人,反而觉得很温柔。
“姬姑娘,你醒了?”
一个幽然清美的声音贸然响起。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只是觉得很好听,让姬如心里一阵温暖。
抱着她的人来到一棵大树下面。树荫遮住了月亮的半张脸,树下一块巨大的岩石温度有些凉凉的。那人将她放在石头上,小心翼翼地让她靠着树干,那动作很温和,让姬如一阵不适应。
她咬着牙,忍住剧痛,试图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手臂一阵疼痛,胸口同样闷疼,头很晕,就如中了毒。不想让人看见她柔弱的样子……年纪轻轻就做了阴阳家护法的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而面前的人却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中带着些许关心:“你伤得不清。”
“阁下……是谁?”
姬如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的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担忧地望着自己,
那人从袖中的瓷瓶中取出一颗药丸,送到她嘴边,说,“刚才的烟雾中带些毒气,你吸入了些进去,服些解药吧。”
姬如顿了顿,扭过头去道,“你别看。”
那人点点头,将药丸放在她身边说,“那我就在树后守着。”说完起身,片刻都不耽搁地去了树后。姬如见他离开,才掀开面纱,将药丸吞下。
苦涩的味道灌满喉头,只是目光开始清晰了,头脑的眩晕也渐渐消减了下来。
她用手臂支撑身体,试图站起来,却觉一只手赶忙上前扶住,担忧地说,“姬姑娘,你还有内伤,最好不要急着动身。”
姬如抬眼,看来人的面容。
那是个大概比她年长两岁的美丽少年,清秀俏丽,秋水般的目光清凉透彻,仿若看上一眼都会麻痹。
对他颔首,姬如淡淡地问:“多谢公子相助。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我是石阑,此次有些事路过此处,见姑娘有难,所以前来救助。”
姬如垂下眼帘,幽然地说,“石公子多心了。这次的事情说来话长……这……阴阳家的私事,不好过多向公子透露,还请谅解。”
姬如本以为石阑会追问,谁知他只是很了然地点点头,回答道,“既然姑娘不愿透露,我自然不便多问。”
姬如愣了愣,抬首略带些诧异地和石阑对视。那双眸子……那么平静,那么温和……那么的引人入胜……让她心里一阵悸动,久久不能停歇。
只见石阑的嘴唇动了动,道:“姬姑娘不必担心大司命、少司命会随后赶来,我已经设了防备。”说完,抬手,指着头顶的树梢。
姬如抬头,看见两只雪白的粉蝶盘绕在枝干附近,像受了什么召唤一样,盘旋着落下,双双围绕着石阑指尖飞翔。
“这是我蜀山派养的蛊,”石阑解释道,“外貌有如蝴蝶,事实上是一种善于通讯的蛊虫。它们已经在这个地方方圆一里之外围了个圈子,若阴阳家的人踏入这圈子一步,它们便能有所感应,飞回来向我通报。”
“蛊虫?公子是蜀山派的人吗?”
石阑点头,“这次出山有些私事要做,不愿向旁人透露自己的来头,还希望姑娘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姬如点头,“我会的。”
指尖的蛊蝶飞向空中,在头顶舞出优美的舞姿。石阑抬头,像有着什么心事一样望着它们在树枝间徘徊。
姬如的目光锁在了石阑身上,看那典雅的少年仰头的侧脸,白衣和发带在微风中轻舞,墨玉般的发丝飘荡在眼前。
真美,她心想。
从未想过一个少年能拥有这般秀美的容颜、如玉的气质。简直……就像个俊俏的女子,如天外飞仙般柔美洁白,不像尘世间的凡人,令姬如不禁看得呆了。
“姬姑娘,你伤势……如何?”
姬如垂下眼帘,似乎不愿正眼面对眼前的这位少年。她从未在外人面前负伤过……这该是一种耻辱,对阴阳家来说,将底线暴露给别人,就该比被斩首还要痛苦。
面前的少年看她的样子,似是立刻明了。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纯白瓷瓶,放在姬如身边道:“这是蜀山派秘制补内伤气血的灵药,服下一粒,再运功疗伤,伤势的恢复能够加倍。这一瓶你且收下,以后如果有什么伤势,都可以用它。”
姬如愣了愣。石阑的动作很小心,将瓷瓶放在她身旁的时候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碰到,对她很尊重。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暖意。
只听石阑又继续说,“我知道阴阳家不愿让外人插手自家事情,我在旁会令你心烦,对你的疗伤不利。我这就去旁边守着,你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叫我。”
说完,他站起身来。
姬如看着石阑踏着林间的枯枝走到远处的树边,背影被月光照得雪白,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她手指触到了瓷瓶的表面,光滑的、凉凉的,仿佛能感受到属于那个白衣少年的温度。从未有人……对她这么好过。从未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关怀、体贴自己,处处都为她着想……在阴阳家成长的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
石阑的音容面貌、关怀担忧,让她想起,便久久难以释怀……
心底的这种悸动……是什么?她紧紧将白瓷瓶附在胸前,就像在寻找某种依靠。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了下来。
突然觉得心有些疼。
姬如闭上眼睛,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星魂那平静而冷漠的面孔,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天明感到浑身都很沉,就像疲乏了一天后终于躺在了床上,眼皮再也不愿睁开那般,只想沉睡,然后再也不起来。
如果就这样沉睡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潜意识告诉他不能睡。否则……否则,他真不知道否则怎样。
只是在一片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以前经常在睡梦中和他相聚、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孩子。……星魂吗?不知道……他不知道!因为他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朝他远去。
天明一阵心惊。他开始追,不停地跑。踏着星辰、踏着死水,试图抓住那远去背影的衣袖。他想确认一下他究竟是不是他,那个在他睡梦中出现的少年。他要再看一看他的脸,亲口问问他这一切的原委。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被抛弃,不想永远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仿佛遥不可及的身影。看着他越走越远……他心急了。
不要……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他大叫着,让我和你并肩而行!我……不想再和你那么遥远!他奔跑着,和那少年只见的距离却似乎越来越远。
眼泪从眼角滴落。
天明哭了。
这时,他却听到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荆天明!”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托住他的脖子,将他抱起。那声音近了。
“荆天明,你快醒过来!”
霎时间,天明就像在茫茫黑暗中找到了根救命稻草一般,希望从心底腾升。是最后的那一丝希望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救了出来。有一丝射线借着眼皮的裂缝间射入了他的世界,黑暗终于被照亮了。
天明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左边弥漫着焰状印迹的面孔,深紫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光芒,本就苍白的脸颊此时更是显得无半点血色。
星魂平常显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脸上此时居然带着些担忧。看见天明醒转,本皱着的眉毛舒展了,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虽是微妙的变化,但对天明来说,已经足够。
“小鬼,你还真不让人省心。”
天明只觉得泪水再不受自己控制,也无法再控制嘴角的抽动。
下一刻,崩溃似的扑进星魂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是要寻找什么依靠。泪悄然而下。
星魂明显愣了愣。这一回,出奇的没有将他推开。许久,双手迟疑地找到了男孩的腰部,然后缓缓地、抱住了他。
抱得很轻,但有一种安全感,让天明心里很安定。
“你怎么了?昏迷一阵,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语气中带着些嘲弄,却让天明心里有些暖暖的。
天明极不情愿地放开环绕住星魂脖颈的手臂。他们身在悬崖边的海滩上,天明浑身都湿透了,海水中的盐分令衣物有些黏黏地贴在身上,像落汤鸡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他抹了抹眼睛问道。
“白凤把你从山崖上推下来,幸亏你命大,落入海里,否则可能早就魂归西天了。”
星魂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阵疑惑。他下崖来找他,本就不抱任何希望。就凭这山崖的高度,就算是有水,平常人掉下来,也难免凶多吉少。天明居然这样还能活下来,究竟是因为幸运,还是……?
他瞥了眼天明后颈上的阴阳咒印。或许……这一切,是早就有人安排好的,也未可知。
天明仰着头,看着头顶高高的悬崖,一阵惊叹地道,“我真的是从那上面落下来的吗?”
“哼,”星魂轻笑,“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自己从山上下来后躺倒海里装昏迷呢。”
“喂!我哪有那么无聊?”
星魂不答,只是冷冷地发出声轻笑,拍掉衣袖上的沙粒,站起身来。
天早已黑透了,天上挂着清澈的月亮,映上星魂那张苍白的面庞,略有些诡异,看上去却别有番味道。
星魂淡淡瞥了眼一直呆呆望着他的天明,“看什么看?还不快跟上?”
“啊?……噢。”
天明反应迟钝地答了声,拍拍手站起来,碎步跟在星魂身后。他身子比星魂矮上一大截,在他后面,只能略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头顶,乌黑的碎发随着衣带在海风中飞动,让他看得有些失神。
“真是不让人安心。”
“……咦?”
星魂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每次都得遇上些麻烦,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天明听了,有些不屑地“切”了一声。
“你不高兴,可以不用给我收烂摊子啊!我自己一个人又死不了。”
“那是因为你命大。如果撞到的不是水而是石头,你现在根本不可能还站在这里说笑。”
“哼……你是不是嫉妒我的运气啊?”
星魂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嘴角上挑起一个邪魅的笑容。
“是啊,不知你是否会一直都这么幸运,为了测试一下,要不要下次你再出事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做,在旁边观战?”
他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些调侃,天明听了,忍不住撅起嘴来。
他低下头,想了想什么,突然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星魂稍微停顿了片刻,回过头来,向他抛来一个冷淡的目光。
“回去。”
“这就回去?”
星魂转回头,淡淡地回答,“必须快些离开这个地方,不知大少司命是否还会回来找我们麻烦。”
听到这话,天明突然停下了脚步。星魂听到响声,回头看着他,见他咬着下嘴唇似是在沉思,不经意地微皱了下眉。
“怎么不走了?”
星魂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天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小声地说,“我……还是担心,姬如姐她……”
星魂冷眼盯着他半饷,突然,叹了口气。
“就算你回到之前的地方,也见不到她。千泷早已被人救走了。”
天明抬起头来,张开一双眸子,明显兑现表现的有些意外。看他的反应,星魂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昏迷这阵子,看来真是对于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星魂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模样古怪的暗器,丢给天明。
天明慌乱地接住,只觉触到一个光滑轻薄的暗刃,呈箭头型,上面油光光的一层绿色,一看就是剧毒无比,让他头皮发麻。
只是,这暗器的模样,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这暗器……”天明惊道,“是那天……在蜃楼上的……”
“你既然早就看出当时偷袭我的人是谁,为什么却不说破?”星魂头也不回地说,“莫非是有意替蜀山派弟子掩护么?”
天明听着有些意外,将暗刃握在指间、越握越紧。
“蜀山……”
“那是南方苗疆的巫族,”星魂解释道,“他们的功夫很特别,擅长毒术,连用的兵刃,都和中原大大不同。你现在手中的那个暗器就涂了蛊毒,一旦划破肌肤,毒液就会浸入体内。”
天明听了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束了起来,连握着暗器的手都开始颤抖。星魂斜眼看着他,觉得可笑。
“刚刚在千泷和大少司命相战的地方,人已不见,只留下这几个暗器和两个烟雾弹的空壳。看来这次救走她的人,是蜀山派。”
天明听了又觉得一头雾水。用这个暗刃的人……是那个姓石的白衣公子吗?他在蜃楼暗算星魂,此时又从大少司命的手里救出姬如,是什么企图?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似乎才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他还在墨家禁地,中了那个红衣服坏女人的幻术,此时竟还能行动力索地来此地救出姬如吗?……难道,救姬如的人并不是石阑吗?
如果不是,还可能是谁?
他一个人想了许久,唯一能说出的话只有:“那……姬如姐她现在……还好吗?”
“她死不了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结束了这个让人略微有些尴尬的话题。星魂回过头去背对他,以至于天明看不见他的表情。
星魂重新开始迈步向前,天明想了想,还是把暗器放在怀里收好,然后快步跟在他身后。
“喂我说,姬如姐姐是你师妹,你怎么对她的事情不闻不问的?哪有这样当师兄的?”
“阴阳家的人自小就是孤家寡人,弱肉强食。我和千泷能年纪轻轻攀上护法的位置靠的可不是运气,也不是朋友。一切都是靠的自己。”
星魂这番话让天明心里一阵寒意,却说不上为什么。
“阴阳家……真的是那么冷酷的地方吗?”
星魂沉默半饷,突然冷笑一声。
“若不冷酷的话,我们如何能活到现在?”
天明觉得身体发冷,突然间,觉得星魂和自己离得很远,就像他属于一个很陌生的世界一般。又是这种感觉……每一次,最终,都会有这种感觉从心底腾升。
“阴阳家,到底是什么样的门派呢?”
夜晚,浪潮的声音自然而然地传入耳畔,海风有些微咸,但凉爽、令人感觉一阵舒心。只是天明的心却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他们顺着石头铺的小路爬上山坡,站在高处遥望桑海城的夜景,一片灯火繁荣,橙光富华,如梦如幻。
天明一时间呆呆地看着这个繁华夜市的景象,忍不住一阵感叹,略微痴迷地脱口而出:“……好漂亮……”
他们停步在丘顶,享受着晚风拂面,一阵惬意。
突然间,星魂冷笑着哼了一声。
“这样的景象,若用阴阳术,完全可以复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惊艳的来。”
天明听了,睁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他,问:“是真的吗?”
星魂略微俯首,深紫色的眼瞳中,神色间居然能看到些深沉和无奈,和平常那个谈笑杀伐、高高在上的阴阳家护法判若两人。
“阴阳术看似神奇多端,让人看了都不自觉地惊叹它的奇妙。只是它……对于我等阴阳家的弟子来说,只是个虚无缥缈的艳丽,就算再绝美,对于真实来说,也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星魂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显得遥不可及,无法捕捉。天明听的如在雾里,就像对方在说天书一样,时不时地点点头,事实上对于星魂的话却有大半都听不明白。
只听阴阳家的少年突然长叹了一声,带着浓浓的感慨。
“外人又怎能知道,研习阴阳术人心中的苦楚?人,永远无法赶上神明的脚步,就算阴阳术在世人眼里再神秘莫测、玄妙多端,能造出的最多只是幻影而已。”星魂说到这里,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我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阴阳家的弟子,像你这样的小鬼,是根本不会明白的。”
听了他的话,天明心中突然感慨万分,忍不住表情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能在他身上看到的严肃的神情。
“即使阴阳术只能创造幻影,它还是……让人觉得神秘,”天明若有所思地说,“幻影……至少能创造梦想……我觉得,有梦想,总比没有好……”
“即便明知那梦想,从一开始,就是无法实现的?”
天明咬了咬嘴唇,似是不知该回答什么。
“哼,”星魂轻笑道,“可能,对于你这样无忧无虑的江湖少年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对我们这些已经看透了阴阳真意的人而言,这样的神秘和虚无缥缈的梦想,不过是可笑的妄想而已。”
半饷,天明都没有答话。他望着眼前山下的夜景,突然觉得眼花缭乱,有些头疼。
“……阴阳家……”他突然喃喃地道,“真的是……那么残酷的地方吗?”
“你很想知道?”
天明顿了顿。“……是啊。”
“阴阳家……”星魂放轻了声音,听上去就像自言自语,“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除此之外,再没其他。”
天明颤了颤。想起姬如奋不顾身地替星魂挡了大少司命的追杀,星魂却对她的所作所为毫不动容,让他为姬如感到一阵痛心,有说不出的难受。
“你们……都没有朋友吗?”
星魂索眉,望着远处。
“呵,朋友?”
语气有些可笑。他没有回答天明的问题,只是讽刺地重复了他口中的那个词汇,眉毛微微挑起,也不知是在嘲笑这个词语,还是在自嘲。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天明低下了头。
“其实……”他喃喃地道,“阴阳术看着很奇妙,若能学会,应该也是很威风的吧……”
“高处不胜寒……”星魂淡淡地说,“阴阳五行之术,你看着稀奇,等学起来的时候,就会后悔了。”
“有什么可后悔的?”
“世间最厉害的莫过于那些禁术,只是禁术,往往会伤害自己的身体。”
星魂抬眼望着远方。天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难道……你脸上的咒印,也是因为修炼禁术……”
星魂长吁了口气,“没错……”
“即使知道是禁术,也会练吗?”
“是的。”
“即使伤害自己也没关系吗?”
星魂点头,“对。”
天明忍不住扬起了声音。“即使……伤害自己关心的人也没关系?”
星魂淡淡地望了他一眼,目光不屑而冷淡。
“关心的人?你觉得我们这种生活在一群傀儡之间的人,会有关心的人吗?”
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说这么多话吧……居然,还是和这样一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说的。难道真指望他能明白什么?
就连星魂自己也不清楚,究竟为什么一见到他,就会有这么熟悉又温馨的感觉。难道天明真的只是猎物而已么?给他下咒印的是谁,而下咒的理由又是什么?
只见天明咬着嘴唇,迟疑地问道:“你们这样冷酷无情……那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星魂轻笑,“除了功力更加高深以外,确实没多少区别。”
“那你们为什么还有留在那里?难道喜欢这样吗?”
星魂叹道,“为了力量,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少……别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你是自愿留在阴阳家的吗?”
星魂没有思考,随口道:“没错。”
“……就为了力量?”
“就为了力量。”
“那么……”天明顿了顿,“阴阳家给我下咒,还派你来找我,也是为了力量吗?”
星魂愣了愣,这个问题,他居然回答不上来。在东皇太一给他下达这命令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告诉他,甚至连天明这个人是谁、和阴阳家有什么瓜葛都没讲。
东皇太一要寻天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天明见星魂不答,停顿了片刻,逐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喂……其实……我们两个……算是朋友吧?”
星魂惊得睁大了眼睛,双眼看着前方,随即,目光又暗淡了下来。
朋友……好陌生的词语。
只听天明又说:“在江湖上会碰到那么多的人,大家会互相帮助,就难免不会和人交朋友。你救了我那么多次,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那只是……”星魂略有些失神地回答说,“……只是我在完成师命而已。别无他意。”
天明看着他,突然笑了。
“是啊,”他咧着嘴,笑着说,“是在完成师命嘛。”
他的笑容让星魂很想一拳上去打歪。可天明这次意外的,没有被星魂不爽的表情所感染,依然笑得很憨厚、阳光。
虽然这友情不能长久,但若能借这个任务的机会相识,也无非不是一种机缘。
天明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