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章
      清光绪二十七年,农历辛丑年。
      韩云声出生在天津近郊的一户农人家中,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并不叫“韩云声”这个名字,他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庄稼汉,一生踏踏实实老实本分,让缴粮就缴粮,让交税就交税,一提起皇上太后就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是朝廷最喜欢的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大好顺民;母亲呢,是个从小没念过书在三从四德的教导下长大的小脚女人,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炕前灶前轮轴转,炕前缝缝补补,灶前热火朝天。在韩云声出生之前,他已经拥有了两个姐姐,父母亲送子观音不知拜了多少座,终于如愿以偿地有了个带把儿的小子,高兴得什么似的。本着贱名好养活的原则,韩云声那辛劳务农的父亲一拍桌子给他取了个名儿,韩三儿。
      当然后来由于韩云声本人改名意愿过于强烈,用他的话说,这种一听就有种街头痞子气息的名字如何能登上大雅之堂?老父亲苦苦思索了一夜才允许撤销韩三儿这个名字。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小子也有了,自打把韩三儿第一次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开始,父亲就早已规划好了这孩子的一生:天崩地裂了入朝为官也是个铁饭碗,天塌了皇上太后也倒不了,让三儿进私塾,多读点书,要是将来中个举人当个官儿,祖坟上也就冒了青烟啦。他想。于是在韩三儿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兴高采烈地提着几袋粮食换回了几本崭新的四书五经线装本小册子,拿回家请邻居王秀才教着自家小三儿摇头晃脑地背。
      事实证明韩三儿也并没有辜负老父亲的期望,虽然是一知半解但是他确实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能把那几本被全家奉为至宝的小册子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了,王秀才翘着大拇指直夸天才。这让全家尤其是父亲对于韩三儿的未来寄予厚望。
      然而韩三儿没有辜负父亲,父亲一直相信着的朝廷却辜负了父亲,光绪三十一年一纸诏书彻底戳破了父亲的美梦。那个晚上父亲显得很苍老,坐在炕上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下那辛辣的白酒:“三儿,来,给爹再背一遍小册子!”曾经父亲最骄傲的时候就是听着自己的儿子叽里呱啦地背书的时候,韩三儿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话地站在桌前背《论语》,背完《论语》背《孟子》。
      油灯昏暗地晃动着,父亲喝着酒眼角泛着红。读书,读书,读书有个屁用!他一把摔了杯子,跳起来夺过韩三儿卷成卷儿握在手里的小册子咬着牙发疯一样撕得粉碎!
      “爹!你这是干啥啊!”大姐是全家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惊叫着从父亲手中硬生生夺下那些碎片,展开看时却早已面目全非,“这可咋办啊,小三儿就指着这几本册子念书呢!”大姐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韩三儿刚把《孟子》背了一半就被父亲莫名其妙的愤怒吓得僵在原地不停地说:“是我背错了吗爹?我错了,我错了爹,你别生气我再背一遍,再背一遍我肯定不会再出错了!”眼泪眼瞅着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韩三儿开始从头背《论语》,稚气的声音里夹裹着浓浓的哭腔。
      “背?背啥?背他娘!”父亲怒吼起来,样子很吓人,“三儿,听好,以后不许再念书了!咱老韩家就是一辈子面朝黄土的命!以后跟着我下地本分种田就得了,听见没有!”
      屋里人都愣住了。父亲是最支持三儿读书的,他甚至开始着手准备三儿将来念私塾的学费了,怎么会突然就不让三儿念书了呢?
      韩三儿愕然地看着父亲说:“可是爹,我喜欢念书……”
      “你喜欢的事儿多了去了,喜欢有啥用!以前念书有出路,有好出路,可现在呢?没啦!老天爷断了念书的出路!”父亲的态度坚定得可怕,“总之,不许你再念书了!没商量!”

      1905年一纸废除科举制的诏书让韩三儿从此没能再有念书的机会,那几本他的启蒙小册子,在被姐姐抢救回来之后,成为了晚饭燃料的一小部分。
      这一年,韩三儿四岁。

      转眼间时光飞逝,白驹过隙,已是十一年后。
      韩三儿已经长到了十五岁,身高蹭蹭地拔高不少,身板儿倒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单薄。他们全家还住在那间小房子里,守着相同的一亩三分地,唯一变了的就是韩三儿的大姐出嫁了,对方是邻村一个挺老实的乡下汉子,人虽然粗鲁了点对待老婆总还算是不错;三儿的母亲的眼睛花得越发厉害了,缝衣做鞋这种活儿已经干不了了,只能做做饭喂喂牲口,全家的缝缝补补浆浆洗洗都成了二姐每日必须做的工作。
      父亲果然言而有信,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让韩三儿碰过一本书,每天领着他下地干活。而韩三儿自己那颗读书识字的心却一年比一年强烈,以至于哪怕是张茶叶包装纸,是张破告示,他都能饶有兴趣地捡回家看上个半晌一天的。
      他唯一的梦想就是父亲有一天回心转意同意他再念书,然而他自己也清楚这希望是多么渺茫。最近几年母亲病病殃殃的一直要吃药,父亲再三犹豫下决定让十五岁的韩三儿进天津卫当个学徒挣钱养家。
      三儿打读书起就挺争气,去当个学徒也肯定错不了。父亲想。

      “老韩嫂子在家吗?”这年初春的一个下午,太阳挺大,光线足足地照射着地面。韩家安静的小院里,二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专注地纳着鞋底。她被院门外的招呼声打断了手上的活计,忙冲着门口代替母亲应了一句:“在!是谁啊?”
      “是二丫头吧?我是你王婶子,快开门啊,给你家道喜来了!”王婶子的声音永远都有着能刺破耳膜的威力。二姐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去开门,正赶上韩三儿搀着母亲从屋里挪出来。门外的那个人韩三儿是认识的,是个谁家有事儿都爱掺一脚的主儿,不过据说因为嘴皮子利索认识人又多,所以保媒拉线做中介这种活儿,十里八乡的人倒都还是挺乐意找她的。
      “王婶子来啦,老远就听见你的声儿啦,快进来坐下!”母亲在外人面前是不愿意一副病病殃殃的样子的,她微笑着对默默搀着她的韩三儿说,“怎么不和你王婶打招呼!越来越没礼貌!”韩三儿其实很不喜欢这个东家长西家短的婆娘,却也不得不碍着母亲的面儿硬着头皮勉强挤出个笑脸:“王婶好。”
      “哎哟哎哟哟,你瞅瞅你瞅瞅,不愧是小秀才啊,多懂事儿!哪像我们家的那个,就没一天不气我!”王婶子自己倒是也一点儿都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顺手抓了几根韩家挂在门边儿的篮子里晒着的萝卜条塞进嘴里,一屁股坐在二姐刚刚在纳鞋底的小板凳上大嚼特嚼。
      “呀,这是二丫头做的吧?手艺真好!”像发现宝贝似的,王婶子拿起二姐刚随手放回筐里的鞋赞不绝口,“这么巧的手,将来要是想嫁人可得来找婶子,婶子给你找个绝对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人家!”
      二姐在一旁一下子红了脸,母亲看出了女儿的窘迫,忙示意她回屋里去,自己随手拽了个板凳来坐下岔开了话题:“二丫头还小,她的事儿不急着呢。倒是咱家小三子当学徒那事儿……”
      王婶子的声音一下又提高了八度:“要说这事儿啊,真是让人难办啊,老韩嫂子,人刘老板可是全天津卫说得上的有头有脸,人那全香阁也是大饭馆,你家三儿又拿不出几个学徒费……”故意拖慢却又明显有下文的语气含义清楚明确,母亲从贴身小衣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塞进王婶手心:“他王婶,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咱家三儿得去当这个学徒,您多通融通融,天儿渐渐凉了,这点钱您去随便买点吃喝衣料给孩子……”
      “你这是干啥吗!”王婶一边把手绢包攥紧一边“埋怨”地说,“瞧瞧你和我还来这些!你当我今天是为什么来的?进门儿不就给你说有好消息嘛!你家三儿啊,人刘老板收下啦!”
      “当真?!”母亲喜出望外,忙推了一把站在一旁无聊得看着蚂蚁发呆的韩三儿,“快谢谢你王婶!”
      “谢谢您。”韩三儿并不是心甘情愿去当这个学徒的,原因很简单,他想念书而不是刷完洗菜端盘子,他不想一生当一个没文化的小学徒。然而他又不得不去当这个小学徒,原因也很简单,家里没钱得有人去挣。
      二姐一直不提亲事儿并不是源于母亲所说的年纪还小,和同村的其他女孩子一样,她早就到了待字闺中的年纪,亦已经有了心上人。二姐曾经也盼过穿着艳丽的嫁衣坐着小轿嫁到心上人家里,做过由心上人掀起她面前那喜庆的红帕的女儿梦,但全家却始终不能凑出一份像样的嫁妆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他。于是二姐等。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却没有又一年。
      她的心上人,牵着红绳进了洞房,和另一个女子。
      二姐心上人结婚那天请了全村人喝喜酒,韩三儿在喜宴上却没有看到二姐,心想二姐一定在那里哭去了,这满桌难得的好吃食一定不能欠了二姐的份,于是悄悄从席间偷了一只蹄髈出来跑回家里要给二姐。跑步到家门口时他在院门前停住了脚步。
      二姐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面缝补着父亲的一条破裤子,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哼着她最爱的那首小调:
      “说黄昏,怕黄昏,又是黄昏时候,待想又不该想,该丢时又怎好丢,把口问问心来也,又把心儿问问口……”
      低低的哼唱回荡在清冷的院子里,和远处喜宴的热闹欢笑交缠在一起散去。
      那天的二姐,终究没有落下一滴泪,倒是韩三儿抓着只油腻的蹄髈在门外哭得泪流满面。

      他会努力去做这个没文化的小学徒。
      为了二姐,为了这个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