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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大户的病 老爷这头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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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晌午日头最烈的时候,我揭了墙头上的告示。告示写的文绉绉的,经过我仔细研究才明白告示的意思:本地乡绅王大户,月初患了一种怪病,头疼如裂,遍治不愈。如有神医能治好此病,愿厚赏黄金若干等等。
我揭下榜悬赏告示,立即有家丁领我去王家看病。
家丁对我的态度并不殷勤,甚至有点怠慢。从他那质疑的目光,轻视的神态中,我看到,他并不相信我能治好他家主人的怪病。也是,瘦瘦小小的十七八岁的少女,面色暗黄,五官虽然平顺,但可惜面上长了许多麻子,半新不旧的衣衫,破旧的鞋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神医。我并不介意家丁的态度,只有心底缺乏自信的人才会注意别人的看法,而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说明我对自己有信心。
进了王家,王大户也没有让我立即与他看病,原因无他,里面还有很多位揭榜而来的医者。这些医者大多衣着光鲜,神态沉着,甚至还有鹤发童颜的老者。在座的那么多医者,每个都像神医,只有我,连王大户的丫鬟都比不上。
我并不着急,总之王大户家的茶水既清香又甘甜。我已经很久没有静下来喝一杯茶了,所以我静下心,安心品茶,尽管里间王大户痛苦的在不停的哀嚎,而上茶的那个清秀小姑娘已经很不耐烦。
几个时辰后,在座的医者已经少了一大半,而里间王大户痛苦的嚎叫并没有减轻。这说明,王大户的病情并没有缓解,同时也从侧面反映,王大户的病很棘手。剩下的医者看到这么多同行都无功而返,面色已经没有初来时那么沉着自信了。而我也已经喝了整整一壶茶了,肚子都有点发撑了。看了看天色,已经傍晚了,想到家中的小灰还在等我,我决定早点拿到王大户的赏金,好回家为小灰买个烧鸡。
我起身放下茶杯,说道:“小可不才,愿为王老爷诊断。”
客厅里的嗡嗡声顿时停止了,大家都用诧异的目光看我,大概没想到我这样的一个人也敢毛遂自荐吧?世上从来不缺乏冲动的人,立马就有一个老者不屑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敢大言不惭!”
我没有理他,养我的人曾经告诉我,对于不屑自己的人,无视是最好的方法。因为,对于这样的人,你根本不必在乎。我在心里诅咒了他一句,都是同行,何必这样挤兑我呢,祝他今晚拉肚子。我相信,我对他的诅咒一定会生效,因为我从那个老者面前经过时时,往他的茶水里弹了点我最近才研制成功的加强版高效不伤身的泻药。
我径直走进里间,王大户还在痛苦的嚎叫,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怀疑,但大概是头痛得太过厉害了,所以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把手伸给了我,虚弱道:“你若能医好我,我……定重谢。”
我把手指往他手腕上一搭,便知病情了。众所周知,王大户是个有钱人,因此丫头很多,漂亮的丫头也很多。所以,男人嘛,除了追求钱不就是追求色嘛!“老爷这头痛乃是因为纵欲过度导致肾精亏,阴虚阳亢,气血虚。我开两服药即可。”
王大户的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毕竟外面坐了那么多人,被当众指出因为纵欲过度患病总是令人尴尬的。
“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胡说什么!来了那么多大夫都说我这是风寒,湿阻,瘀血!”
“正是因为那么多医者说您是风寒,所以才治不好。风寒乃是外感,而老爷这是内伤。药不对症,当然久治不愈。”
最终,我还是被赶出了王大户家,因为王大户坚持自己是风寒,所以我没有来得及开药方,更没有拿到赏金。如果我说他是风寒,再开一个治内虚的方子治好他,也许赏金就拿到了。养我的人曾经告诉我,对别人说话,不要有一说一,因为残忍的事实人们不会轻易接受,更有可能被迁怒。可我没想到,纵欲过度对王大户来说竟然是残酷的事实,其实只要我一付药就可以解决的。
摸摸口袋,银子并不多。想到小灰好多天没有迟到烧鸡了,我狠狠心,去为它买了一只又肥又大的烧鸡。小灰是一条灰色的狼狗。那是养我的人为我留下的,他临死前的一个月,病的已经很虚弱了,纵然他医术高超,但是却治不好自己的病。他从外面抱来了这条狗交给我:“你娘曾经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的,可知是我已经时日不多。我死后,就更没有人照顾你了,一个人总是难免孤独,就留这条狗陪着你吧。”后来,他就死了,临死前,他很开心的笑了:“终于可以去见阿瑶了……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
阿瑶是我娘的名字,他曾经和我娘相爱过,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相爱的,因为一个大家闺秀和一个江湖医者,实在很违和。但是他们终究相爱了,后来情节很简单,大家闺秀要和江湖医者私奔,江湖医者没有勇气。大家闺秀一怒之下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公子,也就是我爹,后来,几年后,江湖医者发现忘不下大家闺秀,但是大家闺秀已经罗敷有夫。从那以后他就在我家外面开了个医馆。后来,我家被抄,我娘用最后的力气把我送到他的医馆,然后去世了。
这么多年,他把我照顾的很好,虽然整天逼我学习医术,但也是想让我生存下去,毕竟,如今的世道,先皇驾崩,朝纲混乱,民不聊生,内乱四起,一个人总要有点保命的本事才能活下去。我长的很像我娘,他说我娘很漂亮,因此,可以推测为我也长的不差,但乱世中,一个没有背景势力的漂亮女子是很危险的,因此他教我学会了各种易容方法。平时,我会把自己化的很丑,而且不起眼,就像现在。
店小二递给我烧鸡时,看我了一眼就再也不肯看第二眼了,好像多看我一眼,他今晚就少吃一碗饭似的。我很高兴,因为店小二的反应证明我的易容技术很高超。
我开始往家走,路过一个医馆,看到一个中年女子,抱着一个小男孩跪在门外,头已经磕出了血但她仍然还在磕,嘴里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您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看到她怀里的孩子已经没气了,面黄肌瘦,大概是饿死的吧,而他的母亲还在求人救他。医馆里进进出出的人连看也没看她。医者仁心从来不是对穷人说的,当你没有钱时,一切都是那么残酷。而且在如今的世道,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还有没有饭吃,就更加不会有同情心了。
我突然有点心酸,我想起了我娘,她从来没有对我表现出温情。从我有记忆开始起,她便要求我识字,背书。她曾经在我贪玩时,拿着鞭子抽打我:“怎么可以像你爹这样不学无术!”待我大一些,她又要求我看各种书籍,学各种知识。等我十岁那年,家里被抄,外面噪杂一片,她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拽着我出逃。直到她把我交给那人,自己力竭去世时,也没有对我温言软语过,连个温情的抚摸都没有。但我现在突然很想她,不知道她拽着我出逃时,心情是不是和这个女子一样,如果当时逃不出去,她是不是也会像这个女子一样跪下来求人说:“救救我的孩子。”
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点酸涩,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出现了,而上次出现是养我的人去世的时候。虽然他走的很安详,但是他的去世意味着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管我了。
其实我很想喊他一句爹,但我知道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我娘。他照顾我也是因为是我娘把我托给他而已。我希望,下辈子他能和我娘成亲。因为,也许没有男人比他更爱我娘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如果他们成亲,我就可以喊他一句爹了。我从来没有喊过爹这个称呼,我的亲生父亲并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他的无数房小妾,喜欢的是权势和钱财。自从他知道他虽然娶了我娘当正室却得不到一点好处时,他就再也没看过我娘,还有我。从我有记忆一来,见他的次数只有每年他过千秋时的寿宴,而此时,他旁边围着他的各房小妾,我也不敢往前凑,所以我的那句爹从来也没喊过。
回到家,小灰欢快的摇着尾巴迎接我迎接我。我把纸包解开,烧鸡一切两半,扔给它一半,剩下的是我的晚饭。有时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什么,没有人需要我,我也不需要别人。我已经17了,在乱世里。17岁的姑娘已经很老了,因为男人不知道哪天会被征兵上战场,所以想早点娶妻留香火,而女子家的父母又想早点把女儿嫁出去少点开支。只有我,没人愿意娶我。我也没有想嫁的男子……六礼难备,嫁娶无期指的大概就是我这种情况吧。我咬了口烧鸡,摸了摸小灰的头,突然感觉这世上并不是一无是处。即使我没有丈夫,可最起码还有个小灰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