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迟歌》清风如陌

52、第五十二章 守护 叶迟歌嘶喊

　　时间不断地流逝，叶迟歌额头滚落下黄豆大的汗水，颗颗滴在景小繁仰起的脸上。她此时毫不避讳地看着上面的人，柳眉轻颤，视线有些模糊，让她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然而脑海里不由浮现公子平日里或沉静或冷峻的面容，心里有些话想要吐出来，却又难以启齿，唯有咽回来，胸口却带着一丝疼痛。

　　长久的扯拽，掌心里布满了细汗，交握的双手开始打滑。景小繁能感觉出公子的身子又向下探出几分，忍了多时的泪水终是滚落。这样就够了，从未有人如此珍视她的生命，也从未见过那样温暖而不含杂质的笑容，虽然经历了十多年的折磨，但能享有这短短时日的温情，对她来说就是划开夜空的旭光，就让美好停在这一刻吧。

　　景小繁开始用另一只手掰叶迟歌紧攥的指头，无视叶迟歌惊愕的目光。

　　叶迟歌涨红着脸，疾言厉色吼道，“小繁，你做什么？”

　　景小繁没有抬眼，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手上，不屈不挠地挣扎着，想要让他松开如铁浇铸的双手。

　　由于小繁在下不住晃动，谷边上的碎石土块开始滑落，而叶迟歌未免小丫头掉下去，又向上提了提，却不想此时小繁在下也用力耸动，错力之下，“喀嚓”一声脆响，叶迟歌的左臂肩膀脱臼。

　　撕心裂肺的痛感让叶迟歌闷哼一声，脸色变得煞白。正常情况下，受此突然创伤的人由于疼痛早就该将手中的人甩开，任其跌落万丈谷底粉身碎骨。但叶迟歌却忍着剧痛，咬紧牙关将刚才稍有些松的手再次握紧，提着景小繁一点点向后挪动。

　　“公子，你放开我吧。小繁求你了！”景小繁声音嘶哑，宛如被风割得支离破碎一般，不再挣扎，泪眼模糊地盯视着叶迟歌苍白的脸，心中涌起酸酸的疼。

　　叶迟歌仿若未闻，依然坚定地攥紧那条手臂，一刻也不敢放松。

　　小繁声嘶力竭的喊声惊醒恶战中的鹤云峥，他有些担心地瞥向那边，一看之下心停了半拍，好像有什么东西绞着他的心脏。叶迟歌的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并且还在一点点下滑。

　　鹤云峥不再耽搁，运足真气放手一搏，眸中寒芒乍闪，双袖如狂风般卷起，直袭陈忠面门。将最后一丝真气发出，鹤云峥体内再无多余气力，趁陈忠忙于躲避狠招之际，他调转轮椅，滑向叶迟歌的方向。

　　来到近前，鹤云峥倏然推开轮椅，纵身向前扑去重重跌在地上，匍匐着向前爬，无心理会周围的视线，一心只想抓住叶迟歌的双腿。短短一臂的距离，却像翻越天堑，缓慢而困难。

　　当鹤云峥终于抓住叶迟歌的双脚，仿佛抓住人生的暖阳，紧紧地握住，那么用力。他平稳激荡的心情，以腹为力点，紧贴地面一点点向后蹭，以微不可见的速度移动。

　　刚刚拽回一个手掌长的时候，鹤云峥的背上似有尖锐之物刺入，让全然无防备的他硬生生忍住突来的剧痛。动作一顿，鹤云峥低咳两声，不让血气再次倾吐出口，复又挪动宛如蜗牛搬家。

　　叶迟歌的身子慢慢上移，倒挂古壁下的她心中已然察觉不对，停停进进之间，速度越来越慢，每移动一分她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人的辛苦。好不容易移回半臂的距离，叶迟歌挺身转头看向山谷，眼前的一幕让她视线瞬间凝结。

　　不知何时，陈忠拖着双腿挪到二人附近，身后的黄土地面蜿蜒着一条血色小路，手握灰衣人方才用的长剑，一双凶恶如狼的眼恨恨而视，面上狰狞而笑，“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叶迟歌嘶喊一声，“不。”眼睁睁瞅着陈忠将利剑扎进鹤云峥的后背，那人听到声音仿似感觉不到疼痛，抬头望向她，扯出一丝笑容，落在叶迟歌眼里突生涩意。

　　“呵呵呵，感情弥坚啊，真是令人称羡，至死都不放手吗？”陈忠眉间尽是狠毒之色，语声决绝，“那好，老夫今日就成全你们。”

　　陈忠从鹤云峥背后拔出长剑，飞溅的血滴簇成一朵红色的花朵，绽放着最后的绝望。陈忠不再耐心，高高抬起剑刃，对准鹤云峥的心脏位置，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刺下，嘴角带着大势已成的得意神情。

　　然而，剑尖还未插入鹤云峥的身体，陈忠却听到一声武器进肉的闷声，随之是灭顶的痛意。他低头看向胸口多出的血窟窿，脸上愕然、迷茫、惊疑的表情快速变幻，又一柄飞刀从他胸前穿过，陈忠此时才明白发生何事，却已无力做任何事情，身体踉跄两下轰然倒地，侧头看见几道身影倏然而至。

　　赶来的几人未曾理会陈忠，绕过他急忙合力拉起叶迟歌和景小繁，原本想先将鹤云峥移至一旁医治，却松不开他紧拽的双手，惟恐伤及他的手指，几人无法只有先让他攥着叶迟歌的脚踝。

　　叶迟歌抱着痛到麻木的左臂坐起，身体的痛觉似乎都已远离，反而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看着背上鲜血染成一片一动不动的鹤云峥，叶迟歌陷入从未有过的混乱，失了冷静。这个人，骄傲内敛，却为她不顾世人讥笑的目光；这个人，冷酷无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残破的身躯为她挡住攻击；这个人，精明理智，明知道她所谋为何却若傻子付出不计后果。这个人此时无声无息地伏倒在地，安静的让她胆战心惊。

　　“公子，公子。”

　　叶迟歌木然，双耳未闻，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依然抓着她双脚的人。

　　七杀和木隐不免震惊，相识以来的公子遇到各种困难都是临危不乱，怎么此时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他二人相视一眼，顺着公子的目光看向鹤云峥，侧头又打量公子的神色，想到问题出现在哪里，急急探向鹤云峥的手腕。

　　木隐曾在济云堂做过大夫，治病救人本就不在话下。他立即让人合力掰开鹤云峥的手指，解开他的衣衫，看到中剑的地方不在要处，心下稍安。抽空睨了一眼似是陷入昏厥的陈忠，若不是他存了戏耍的心思，将剑插偏，落入胸口的中央，只是伤及肺叶，躲过了心脉俱断的危机。木隐取出贴身带的伤药，将药物外敷在伤口之上，将人扶起盘坐在他面前，运气在双掌平贴在他的胸膛，引导鹤云峥体内的真气流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秋阳从东边慢慢移到偏西，天色渐渐暗淡，叶迟歌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更不知谷中的人一个个被送走，她一心只专注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直到那人长睫轻颤，双颊有了一丝血色才收回视线。

　　叶迟歌倒过脸，对躲在一旁忧心似焚的小繁浅弯唇角，然后让七杀帮忙把脱臼的肩膀接上。移骨接位自是疼痛难忍，叶迟歌却哼也未哼一声，让七杀暗暗佩服起她这份心性。

　　“我等救援来迟，致使公子陷入险境，还请公子责罚。”接完肩膀，七杀垂首跪地请罚。刷刷刷，随着他的一跪，守卫谷山谷各处要害之处的密卫一同跪地。

　　叶迟歌抚着伤处，望了一眼诸人，随即视线落在七杀身上，“先起来回话。责罚一事不用再提。”

　　“是。”

　　“情况如何？”叶迟歌见四周已被清理干净，眉宇散开，眼光又不自觉瞄向还在昏迷的鹤云峥。

　　“回公子，密卫中一杆异动者均已控制住，此次前来埋伏的叛徒也已擒住，按公子的意思全部送入戒律堂接受严惩，绝不姑息。另外，木隐将密卫重新整合，将心思浮动之人剔除，所留之人尽是精英，忠诚亦无懈可击，还请公子放心。”

　　七杀回禀完毕，垂首怔忪，此次能将叛徒一举擒获，抓住隐在密卫的蛀虫，可谓是一次换血洗礼，虽然留下的人不足以前一半，但相较之下行动更快速、感情更深厚。七杀相信，只要这些人忠实地追随公子，密卫必然会有另一番景象。几日前，他接到公子传信，告之此次计划，信中坦言会在凤羽山某处行动，具体地址却未能得知。为此，他和木隐连番派人暗暗排查可能会动手的地点，估测出几处，分别让人隐藏其处。今日遇险的凤尾口即是他们推测地点之一，只是他未料到陈忠会派出所有收拢的密卫在此埋伏，若不是木隐及时带人赶来支援，恐怕今日他将万死难脱其咎。

　　七杀暗吐一口长气，执行过大小数十件任务，像此次这样惊险的还是第一次，却也希望是最后一次，涉及到令主的生命安危，又岂能儿戏？毕竟，他早逝的爹爹自小就在耳旁整日念叨，不能忘记老令主对他们的大恩大德，以后一定要誓死报答持令之人云云。可自他加入凌云密卫后，从未真正见过持令人，直到那次接到木隐的传信。

　　七杀心思极快地转动，眼神看向新一任的令主，就是这个青衫少年，一副清瘦俊美的模样，实难与他想象里狂傲霸气的形象相接。然而，自己看着那双沉静如兰的眼眸却不由自主地愿意跟随。或许，有一种人就是拥有让别人心甘情愿臣服的力量，无关武功高低，无关出身贵贱。

　　七杀默然想着心事，半响未闻叶迟歌的动静，抬眼望向他所在位置，发现公子正冷冷地盯着残喘着的陈忠，瞳眸里带着两束火光。他即刻会意过来，马上将陈忠架起，压至叶迟歌面前。

　　陈忠被一阵有如刀割般的痛疼醒，抬眼就看到一双寒气如冰的眼神，浑身散发着厉烈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为了所谓的权利，你暗伏多年，害了数条性命，如今功败垂成，可值得？”

　　七杀眼珠转了一下不觉有些惊异，明明公子身上怒意如潮，声音却异样沉重，带着厚厚的沧桑，好像俯瞰尘世的天上神祗。

　　陈忠浑浊的眼睛瞟了瞟四周，最后将眼珠盯视在面前这个坏他多年好事的人身上，似乎打算用恶毒的眼光就能将他毒死。他阴冷一笑，“你不用……出言讥讽，成王败寇老夫早有准备，只是可恨我一朝心血皆毁在你这竖子之手……”

　　“找死！”

　　一声厉喝伴随着颓然倒地的身躯归于平静，陈忠瞪圆的双眼朝着天际，犹死仍不相信这一生就如此结束。

　　“公子，我……”

　　叶迟歌止了七杀的话，看着彩霞满天的天边，眼中一片迷雾弥漫，神情透着幽幽伤色，“回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