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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毒酒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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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抱着被子在墙角蹲了一夜拘谨又委屈的许少爷睁开了眼,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直挺挺躺在床上。
他脑子瞬间清醒,不、会、吧?
难道一不小心睡着了就顺便躺下来了?那,他没有做什么混账事吧?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难看地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旁边没人。
就在这时,左扇在帐外轻咳了一声:“平南王府的床,确实比不得咱们山庄的好。你若是没睡好就继续睡一会儿,我先去看看早点送来了没。”
许千面哪还敢继续睡?他恨不得从来没沾过这张床。
动作迅敏地从床上爬下来,发现左扇正背对着他梳妆。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飞速套上外衣,拘谨地站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些什么。
夫人眼下一圈深深地黛色,面容稍显憔悴。两道长眉极其自然地伸展开来,虽然还未画过已是有了很好的眉形。一头青丝未绾,懒懒散散地披在肩头,柔滑得像是一把流沙。
他避开眼,觉得心里哪处堵了,有点慌。
左扇其实早就起身了,许千面倒是贴着墙角睡着了,她却一夜未眠。一连整夜都是半个身子谁在床沿,是不是都有掉下去的危险,她哪里睡得着?
何况公子一日不醒,她这心里的弦就一日不松。人只有到了最安静的时候才会胡思乱想,每每快要入睡,她总能想到公子寒毒发作时全身结满了冰痂子的模样,然后陡然惊醒。
反反复复,如今要安稳入睡,已经很难了。
这种感觉,与在战场上警醒着敌人不敢入睡是不同的。
因为那时候至少身边有很多人,还有哨兵。只有保证自己有足够精神和精力,才能不那么轻易地死在沙场上。
若是这么一脸倦意地出门,少不得遭人怀疑。想着,她又在脸上扑了一层香粉,还抹了薄薄的桃花胭脂,在眼角与眉梢都点了些亮色,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三年的手艺,没白练。
她看着镜子里,有些满意地勾了勾唇。三年在揽月山庄,眼盲又无事干,就把姑娘家该学的东西零零总总学了一遍。别的不大精,这上妆一事倒是巧熟于心了。虽然看上去还是没睡醒,但至少没那么可怕了。
许千面这时候忍不住朝镜子里瞥了一眼,急忙又转过去。
他心里郁闷无比,好歹他也是一个大老爷们儿,大清早偷看人家夫人上妆,这也太不雅了。不过,尽管粗粗一瞥,那桃红色的胭脂真的......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脸上的胭脂都好看。
许千面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甩甩头,想要把它憋回脑袋去。
“娘......娘子,我......我们接下来......”他咬咬牙,豁出去了。只不过那称呼无论叫几遍都不会顺溜。
“现在没探子,叫我‘夫人’吧。”不久前王青来过,说是探子们都撤走了,没发现什么不妥。这平白无故受人一声“娘子”,可是要折寿的。
许少爷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感觉浑身无力。让他做什么不好?这真是......师傅什么都教了他点,就是没教过他怎么对待女子。
从前与人演戏,譬如柳玉笙,他都是把人家姑娘当一截木头看。只是这回也不知怎么了,看着夫人,都想不起木头长什么样了,别说把她当成一截木头了。
这时候有婢女送来早点,二人草草吃了——拘谨又委屈的许少爷自个儿蹲在墙角喝完了一碗银耳粥,还吃了两个白面儿馒头,左扇也没招呼他上桌吃。
之后,他二人去了大厅。
由于燕挽上无二老,夫妻两就在王府祠堂拜祭了祖宗,一切从简。众宾客们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暧昧再起。
看到没,燕夫人和新王妃似乎,都没睡好呢。看那眼下乌黑黑的,就是拍了多少粉也遮不住啊。
再看看两人身旁一身精神——至少外人看起来是这样的玉面公子和平南王,众人不由得在心底轻叹。
啧啧啧,什么叫成功的男人,这两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燕挽假惺惺地问候了他们,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左扇眼尖,却发现他身旁清婉公主的神情有些许呆滞,似乎眼睛找不到焦点。
她拉着许少爷迎了上去,温和一笑:“公主,不,王妃可还记得我?几年前皇上在宫里摆宴,我们该是见过面的。”
清婉回过神,一看是左扇与自己说话,眼里的高贵又升腾而起:“父皇年年设宴,几年来大大小小的酒宴不下百场,我是记不清了。”
话虽这么说,她又怎么会记不清?这个女子,小小年纪就战功赫赫,连父皇都夸她聪慧过人,有大将之风,民间的传说就更神乎其神。
不过她一向是不屑的。
不就是个死了爹的女娃,运气好捡了个将军的位置,又走了好运有这么个位高权重的青梅竹马?她贵为一国公主,凭什么要记得她?凭什么她嫁的夫君明明是那玉面公子的大哥,却和父皇一般对他如此忌惮?
她却忘了,若论出身,左扇这个将门之女比起她这个假冒的公主,实在不知道高贵了多少。
左扇一听她口气冒火,也不生气,自顾自坐在席位上:“公主说的是,左扇妄念了。我以为公主的记性,与我一般好的。”
清婉刚听前一句还以为她是在服软,听得后一句却陡然变了脸色,转了身,甩袖就走。
许千面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他心里有这么复杂的感觉?这个刁蛮的公主吃瘪了,他好像有点高兴。不过夫人被人这么拂了面子,他又有点愤然。不会是哪里出问题了吧?
这也不怪许少爷多心,主要是他这么二十多年来都是平平淡淡呆呆地过来的,哪里懂这么多异样的情绪?
湖心亭。
正厅热闹非凡,这后山的湖心却只有一个人。燕挽一身暗红色的袍子,手里还捏着一只酒杯。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想心事。
他也确实在想东西。今日已是第二日,明天晚宴结束,燕执一行人就要离开了。这一次他们来虽说带了护卫,但毕竟不是多数,若到时候让他们与揽月山庄众人会和,得手的机会就小了。
动不动手,就在这一两天。
只是,有些事情他还没想清楚。
所有探子的禀报都说毫无异样,也就是说燕执就是燕执,并无差错。但若他就是燕执,为何按兵不动,让他们有机可趁呢?
而且,还有一件事,事后细想总觉得有些不妥。
昨日他敬燕执那杯酒时,他轻轻巧巧就拿去了酒杯,却没有让他感觉到一丝内力。就好像,他只是从他手里拿去了那个杯子,一点儿都没想让他难堪。
若他真的是燕执......他那个二弟,怎么可能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难道过了十多年,心慈了?
要不就是还有一个可能。他确实功力受损了,不能和他来硬的,所以只能晃个虚招骗过他。
燕挽前前后后想了很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妖冶的面上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回身,朝着大厅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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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扇他们这里正吃得开心,晦气的人又来敬酒了。
拘谨而委屈的许少爷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声:“王爷真是太可气了,一连两日都来敬酒。”
其实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虽然练过武艺,但他主要学的是易容术,对武功并不算是特别精通。昨日取巧蒙过了他,今天怎么又来了?
左扇咬了一口水晶胶,面上不动声色,心却蓦然紧了。
还是没骗过他。也对,毕竟是兄弟,公子这么智力过人,燕挽定然也差不了多少。不说别的,就这城府,那是深黑不见底。
怎么办?接不接?许千面正在纠结,左扇却突然起身:“王爷也太偏心了,昨儿个刚敬过公子,今天这杯怎的还给他?该轮到我了吧?”
说罢,她右手平摊,等着燕挽把酒递给她。
燕挽面上神情一冷,嘴里却说道:“小王失敬了。来人,换一杯不那么烈的酒,我要敬夫人一杯。”
身后一侍卫上前,拿走了他手里那杯酒,又端来另外一杯,捧着放在左扇面前。
左扇心里冷笑一声,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刚才那杯酒,定是下了毒。说什么换一杯不那么烈的酒,拿来的这一杯与上一杯色泽气味都一模一样。
他果然怀疑了,不过不是怀疑公子真假,是怀疑公子有没有武功。如果刚才许千面喝了那杯毒酒,现在就一命呜呼了。而自己这么一说,让他敬不成酒,若是毒酒杯自己喝了,就打草惊蛇了。所以他找了个借口给换了一杯。
燕挽做事雷厉风行,但也很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明着来。刚才那一步棋,其实已经走得很险。
剩下的这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了,燕挽一招未得手,再无轻举妄动。左扇回到房里,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
若今天她没有说那句话,一切就都完了。不仅许千面难逃一死,他们也都出不了王府。而且到时候燕挽发现这个死去的公子是假冒的,棋山上的公子也就处境危险了。
许千面的脸色却更复杂了。刚刚左扇已经与他说过了毒酒一事,他总觉得欠了她一条命。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样想,毕竟左扇雇佣他来,他本就不必为他人赔上性命。但他心里就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滋生。
为什么在他能把所有姑娘当成一截木头的时候,唯一不是木头的姑娘已经嫁人了呢?
嫁谁不好,偏偏嫁了个这么不好惹的,让他抢都没法抢。
什么?他竟然.......竟然想到了抢?许少爷黑脸了,僵硬了,自责了。他竟然想抢人家的娘子。
他怎么可以这么龌龊?师傅从来没告诉过他怎么区分对待木头和姑娘,别人的木头你看上了能抢,姑娘也能抢吗?
应该是不能的吧?
但是心里又有一种名叫“不甘心”的情绪在作祟。他突然很讨厌脸上的面具。
这时,某棋山上一资深植物人眉头皱了皱。
为什么有一种极为难忍的心情?害得他都想拼命醒过来了。
棋山上某个大夫也心绪烦躁。
为什么有一种很恶心的感觉,那就好像面前摆了一碗香饽饽,现在盯上它的又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