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逢面徒奈何》独阙梧

2、第 2 章

　　六、
　　又过了几天，宫里纷纷起了谣言。
　　说是十一皇子出宫办事时遇见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一身粉色衣裳，模样好看，可惜脸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烧得可怖的疤痕。姑娘的性子颇为乖巧，见到十一皇子竟开口叫他云故哥哥。
　　听那姑娘的街坊四邻说，她在这街巷住了五年有余，姑娘姓李。
　　名晴安。

　　淳于辞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刚入夜。
　　她遣散了陪侍的宫女，一个人披了披风踱到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的凉亭，坐下，发呆。

　　慕云故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平日里仙子似的淳于姑娘披着一件白披风，披头散发，瓷白的脸在月光的印衬下变得惨白惨白，像个女鬼一样。
　　他“嗤”一声笑出来。
　　女鬼被惊了一跳。

　　他心情甚好的缓步行至亭中，把手里拎的两坛酒放在案上，也坐下，盯着女鬼发呆。
　　说不清他此刻什么心境，明明晴安已经找着，而且因为毁容的事情，情绪不太稳定，他不在殿内陪着晴安叙旧，反倒拎了酒跑到这里来看这位仙子的脸色。
　　像是小孩子之间打赌，抱着一副“你看，我赢了”的心态过来邀功。
　　无奈仙子没见着，倒是遇见了女鬼。
　　淳于辞令被他盯得发毛，伸手捞过一坛酒，拍掉瓶塞仰头灌下。
　　入口是馥郁的雪梨清香，她眼睛亮亮地望过来：“是梨花酿？”
　　又灌了几口，还没等到慕云故的回答，她抬头，有些委屈又有些高兴地自言自语：“我还没有喝过酒，外公从来不许我喝……”

　　慕公子这回可是吓得不轻，劈手夺过淳于辞令的坛子。没喝过酒？！
　　果然，对面女鬼本来惨白的面颊开始隐隐浮起一层红晕。

　　梨花酿听着好听喝着清甜，酒劲儿却实在不小。这姑娘不知深浅，见手里的酒被人夺走，反应回来之后马上要去抱另一坛。
　　但还是晚了一步。
　　慕云故抱着两坛子酒妥善放到淳于辞令够不着的地方。
　　其实他带酒来完全是为了给自己庆祝，然后顺便看看淳于辞令的笑话的呀！！

　　一回头，面前凑着一张惨白的脸。
　　淳于辞令趴在桌上，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你找着晴安啦？”
　　他余惊未定地拍拍自己胸口，举起左手使劲儿在耳旁扇风，借以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嗯。”
　　她的声音更闷了：“你的身份非同以往，定要小心这姑娘不安好心啊。”

　　慕云故有些不太高兴。
　　可是看着淳于辞令醉得晕乎乎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苛责她。半天才纠结出一句：“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然后丢下醉倒的女鬼，狗撵似的落荒而逃。

　　七、
　　眼看着婚事一日日临近，却又突然杀出了个第三者。
　　这出折子戏演的可真叫个峰回路转一波三折。

　　这日，淳于辞令终于见着了传说中的晴安姑娘。

　　她受邀参加皇宴。
　　到的比较早，觉得有些无聊便离开宴会在宫内游荡。正巧碰上了携着晴安一同赏景的慕云故。

　　李晴安本来也没认出来面前这个冰雕似的美人是谁。直到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宫婢屈膝叫了声“见过淳于姑娘”才恍然大悟。
　　是了，这就是未来的十一皇妃。
　　想到这儿，她勾起嘴角也行了一礼：“晴安见过淳于姐姐。”
　　淳于辞令瞳孔微微一缩，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而后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掉头走开。
　　她跟他始终是没打招呼。

　　宴会前半场照例是才子官员们饮酒斗诗，皇帝抱恙不在，大家都很是放得开。
　　期间七皇子慕云霭一直饶有兴味地盯着淳于辞令，弄得慕云故心中很不是滋味，心不在焉。
　　晴安在旁边抿紧了唇脸色有些难看。

　　后半场变故陡生，不知是谁尖声叫了句：“有刺客！”
　　晴安一把抓住慕云故的手就要离开。慕云故心中微微一顿，晴安的手...兴许是因为愧疚不愿多想，他没有深究。毕竟，一个女孩子，孤苦无依，生活需要自理。
　　自然比不得当年养尊处优十指芊芊。

　　可仅仅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视线里就再没了淳于辞令的身影。
　　他略一皱眉，挣开晴安的手打算继续搜寻。忽觉背后劲风袭来。
　　他没有设防。
　　快速闪身避开要害，回头的一瞬尖利的匕首深深刺进他的左边胸口。

　　下一刻上方又一道寒光一闪，殷红的鲜血溅上了来人的一袭白衣。

　　淳于辞令手执长剑，一剑贯穿晴安的心脉。
　　晴安瞪大双眼，手里还握着染血的匕首。

　　慕云故愣愣抬头去看淳于辞令。
　　她直视他的目光，不予任何解释，只坚定道：“你想要王位，她就留不得。”
　　一语双关。
　　很多年后忆起今日，慕云故都忍不住心里一阵阵酸痛。

　　然而当时，他只是自嘲地勾起半边嘴角，笑得荒凉又无奈：“真是奇了，这世上最心狠手辣的人，竟然生了一双世界上最清澈的眼。”
　　他转身离开，那双清澈的眸子顷刻便黯淡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没能笑出来。

　　“我一定帮你夺得王位。”她轻声道。
　　却也只能看着他僵直着背影以不可挽回的方式一点一点远离她的视线。
　　直至再也不见。

　　八、
　　三月时间很快便过去。
　　出云皇宫张灯结彩，铺红挂绸，一派喜气。

　　今日是十一皇子慕云故娶妃的日子，娶得是淳于世家的后人。至于叫什么名字，大家并不关心。

　　午时，宾客毕至。
　　慕云故着一袭红色锦衣站在殿上，看着盛装的淳于辞令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行来。眸光流转得像是盛了满湖的潋滟晴光。
　　他微微上前自喜娘手中牵过淳于辞令的手，还来不及欣喜便拧紧了眉，低声问她：“你手怎么这么凉？”
　　长长的流苏下她蒲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动。
　　反手握紧了慕云故，外漏的小半张侧脸下，唇角弯起美好的弧度。并不答话。

　　皇帝坐在正殿的高位上，笑得慈祥。他抬了抬手，身后充当司仪的老太傅站出来，高声道：“吉时已到，请诸位宾客列席——”
　　“出云十四年七月，云故皇子完婚。擢淳于世家淳于辞令为十一皇妃。夫妻二人白首偕老，永结同心。现施行跪拜礼，一拜天地——”
　　红装的二人对着天地行了一礼。
　　“二拜高堂——”
　　他们回头对皇帝叩了一礼。
　　“夫妻对拜——”整个过程中一直被淳于辞令紧攥的慕云故的手终于松开，她牵着嘴角，表情隆重。回过头，两人面对面，再行一礼。
　　“礼成——”
　　“砰”一声几乎是在司仪喊完话的瞬间天空炸响。
　　可是，却不是烟花的声音。
　　而是炸药，在元帅府的方向。

　　慕云霭突然起身，脸色苍白，掉头就走。
　　所有的人都往殿外涌去，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却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身红妆的人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倚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垂着头，流苏遮住了大半张清秀的脸，一直勾着的嘴角再也掩饰不住地颤抖了几下，有红色的液体沿着嘴角流下。

　　她始终在笑。

　　九、
　　慕云故随着众人刚刚出了宫门，却突然心中一痛。
　　他想起淳于辞令冰凉的手和始终笑着的嘴角，想起他五年前打马离开青梧时心中瞬间涌起的那层空洞，疯了似的转身往回跑。

　　他轻轻走到淳于辞令的面前蹲下，身前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她眯起眼睛微微抬起头，空濛的眸子里仿似有灼灼桃色，她轻声笑问：“你来啦？”
　　慕云故手指颤抖着扶过她肩膀，让她倚在自己怀里，哽着喉咙使劲儿点头。
　　“咳...”她咳出一口血，像是在抱怨，又像在撒娇，“我早就说过，定帮你夺得王位，你终究是不信我......”
　　他揽紧她的身子只知道摇头。
　　“你不用伤心...也不要内疚，这一切...早就注定了的，我断断...是活不过今晚......”口中开始咳出大量鲜血，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笑得开心，“其实...其实......咳咳......”

　　其实我先找上的是慕云霭。我告诉他可以助他坐上御座。慕云霭不是善类更不是蠢货，为了取得信任，我只能服下他给的蛊毒，一旦叛变就陪着饲主一起死。
　　其实他曾问过我，为何要帮他对付你。我给的答案是国仇家恨。可是哪里有什么仇恨呢？一看见你，我就把国和家都忘了。
　　其实原定的计划是我要在今天动手除掉你，然后放出信号给全部潜藏到帅府的势力。最后夺宫，杀掉明显偏向你的皇帝。
　　其实我早就偷偷在帅府埋了千斤炸药，只等今天他们的势力聚在一起就引燃。慕云霭完蛋了。
　　其实我在你认识我之前就见过你了。那时我最喜欢躲在一边，看你沉默着一张好看的脸，成为青梧华筵一角。
　　其实不只是你身世坎坷啊。母妃作为淳于家的后人，一辈子被困死在青梧皇室的冷漠嘲笑声中不得解脱。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那么勇敢，拨开重重的桃花林行至你面前以求一个正当的初见。奈何你捏白了指节发誓的样子实在太惹人生怜。
　　其实青梧的那场火烧的真大啊，烧焦了束缚我的牢笼，烧化了我求而不得的父爱。
　　其实下山之前外公曾百般阻拦，年过半百的老人哭得泪眼阑珊。他多怕他女儿的女儿下了山真如卦里所说的一般就此一去不还。
　　其实你早已准备得万全。既然如此这东风由我来做，我这一世也可心安。
　　其实你十四岁我那么轻轻一拨，你不知道我已经拨开了一生的桃色。
　　其实我且走且看顺其自然，一生的桃色却求不来一世长安。

　　天色渐渐暗下来。
　　“其实......”她清澈的眼睛已经慢慢涣散，她喃喃。
　　慕云故贴紧他耳朵，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下来。他终是哽咽：“.......其实什么？”

　　其实什么......？
　　她微笑着缓缓磕上眼。
　　其实什么，她始终还是没说。

　　十、
　　出云十四年九月，封十一皇子慕云故为太子殿下，淳于辞令为太子妃。
　　十五年七月，帝退，太子继位，册太子妃淳于辞令为后。

　　莫问后来，后来啊......
　　后来，是婚礼后的某一天。
　　慕云故终于收到了密访多月的影卫的密笺。

　　她活着的时候，他一心怀疑，千方百计想要查出她的底子，却始终查不出来。
　　后来她死了，所有遇到的阻力都迎刃而解。他终是得到了这封迟了三月的密信。

　　影卫传书回来的那张薄纸上，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淳于辞令，前青梧国青黎公主。
　　封号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