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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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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江湖上不再传苏州若水山庄的少主肖复人有多英俊潇洒,更多的人都在打听传闻中的第一高手‘白刃’。他凭借一把白玉剑,在一年内败了七大派八大门,外加峨眉武当少林。
尤其是最近两年白刃的身形越发……诡异。
最后,不知是谁提起了五十年前的腥风血雨。
有人说,白刃的路数,不像个人。
转眼间,两年又过去了,如今,肖复人已经二十有四,却仍是孤家寡人。
他穿过山腰的木屋,来到山巅。第二天又循环走着这一条路。已经半年了,他为何还不来?
若说他的武功越发厉害,还得靠任绯一次次和他比试,一次次不留情面地刺伤他。
他仍然白衣白袍白扇,只是五官的颜色更加深了。
一年前,他俩比累了,就坐在山巅休息,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任绯以为他昏了,就自顾自在边上说话。
他说他最怕冬天,怕雪,白花花茫茫无际的雪地,因为他的母亲死在了雪地里,他就一直跪在母亲边上,直到雪化了,母亲的血顺着雪水流下山。
他说,在他族人眼里,他的母亲就像是披着美人画皮的妖怪。
听到这,肖复人突然不想装睡了,索性一个翻身,对他说,“任绯,你看看我脸是不是画的?”
任绯轻笑了下,吻住他,这一次他的眼眸里有了亮亮的神采,也许是就着月光吧。
肖复人生平第一次觉得不孤独了。两人在月下在山巅抱在一起,任绯的眼光从地上掠过,又恢复了温柔,他说,“复人,我喜欢你的名字,每次念着就觉得我们在一起。”
惶惶然然,他们已经认识了四年。
约好今年秋天再会,可是他一直没来。
肖复人倒也乐的闲,干脆就一直住在腰间的木屋,这样他来了就不怕找不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武林间他的行踪已然暴露,这个冬天,所有武林正派杀上了第一山,古女山。
当然,已他此刻的本事,早就已经有所觉察,他带上面具,装成白刃,出门坦荡荡迎接,看着漫山遍野的武林高手,他靠在门边,隐觉不对,但是仍笑着,“这不是悟空方丈么,何事劳您大驾?”
边上的小僧生气道,“什么悟空方丈,是五孔方丈!你这魔物,说话注意点!”
肖复人一愣,随即又恢复往常,“打不过就打不过,何苦召集一堆人,方丈也不怕胜之不武。”
“阿弥陀佛,老衲此次并非来找施主比试,施主的武功老衲佩服,但是江湖上有传言说白施主似乎有魔人相助。”
“哼,多说无益。”肖复人不知为何心生怒意,出手便杀了前排好几人,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不知到底杀了多少人,白衣上早已染满血迹,眼前一黑,心跳身沉重地回荡在体内,他本能一挥手,霎时一排戾气散了开来,死了一大片的人,他还没意识到,边上就有人惊叫,“是魔物,是魔啊!”
咣一声。
他脸上的面具被人用刀劈了个口子,碎裂开来。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但在此时,却惹得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在边上惊慌失措地喊,“肖,肖复人?”
他握剑的手一松,差点掉了。
“肖复人!居然是他!”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份被揭穿是怎样的情形,不是他不想,是不敢。而如今事态已经朝他最怕的方向发展。他愣神的一瞬,被人逮个正着,右肩被砍了深深的一刀。
随后,他听到有人说,“肖庄主,还是别过去了吧,少主已经…已经是怪物了。”
咚咚咚。
心脏猛地收缩,无知觉快速地跳着。
怪物。
怪物啊。
回忆犹如潮水般袭来,由不得他抗拒,小时候他便和别人不一样,摔跤不疼,落水不溺,百毒不侵,摔下十米的坑都毫发无伤,连山精妖怪见到他都得回头跑。家里美其名曰:如有神助。
自打第一次见任绯之后,胸口就有东西蠢蠢欲动,之后他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是一种本能,领着他再一次上了古女山,只为了…活下去。
正当他举起剑打算活下去的时候,有一个熟悉的脚步朝他奔来,他凄厉地吼着,“畜牲!畜牲!为父要亲手斩杀你这孽畜!你哪里学来的魔物的本事?!”
啪。
冰凉的刀刃刺入胸口。
他呆呆望着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父亲,“父…亲?”
然而父亲左右观察的眼神却丝毫不在他身上,假意道,“你这个孽畜,今日只能由我大义灭亲了!”话语响彻整座古女山,好像是说给在场所有武林豪杰听的。
刀子白进红出,在他身上捅了几刀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冰冷的雪水慢慢淌入他的衣襟,‘父亲’临走前慌忙抽出刀扔了,“肖云,你可别怪我啊,这是你自己孽缘!”
肖云,是他死去的姑姑的名字。
哈…哈哈…
这一切终于通了。
他是姑姑和魔物的孩子,哈哈哈哈哈。
姑姑是他的母亲,母亲啊!
养育了自己多年的父亲为的就是这一刻吗?原来这江湖上的消息也是他传出去的,是了。肖复人压抑地笑了起来,他这一生,到底错了多少年?
认贼作父了多少年?
他到底还是不是肖复人?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一了百了,但是一想到任绯,他便又回心转意了起来。他急中生智,聚集体内的魔力,既然这样,我就做个魔给你们看看!
身体在一瞬间移动到了雪山之巅,“咳咳…”他仍然抬头去看,空荡荡的石桌,空荡荡的峭壁。
“任绯,我到了。”他终于难忍滚烫的泪水,落在雪地中,“你在哪,在哪…”
胸口痛楚一阵阵袭来,也许是魔的治愈能力比较强,不断生出新鲜的血沿着山巅,缓缓流着。
他知道,任绯最怕雪山,这种时候,他是不会来的。
可是,为何今年的秋天他也不来呢?他把脸埋进雪里,不敢想。再过一年就到了,可是他也不必今年就爽约啊。
“哈哈哈…”肖复人的笑声埋在雪地里十分可怖,就在他众叛亲离,一心等死的时候,一双淡黑色镶着白边的靴子站定在他面前。
他有些浑噩地抬头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
“任绯?”
“是你吗?”
他想起身,却麻木冰冷地无法动弹,于是他伸出一只手,忽然想到自己骗了他四年,突地又把手缩回去,抖着嗓子说,“你走。”
修长的手要去抓他,他又挥开,“走!”
任绯叹了口气,上前牢牢抓住他手,一股暖力涌入体内,肖复人知道他在给自己治伤,更是内疚夹杂着心痛,摊在雪地里不起来。
眼见他好转,任绯才轻笑着拥起他坐着,“我不就晚来了半年,你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肖复人不语。半天才说,“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
任绯漠然,“我也是。”
肖复人有些讶异,“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也是魔的?”
任绯用干净的袖口擦他脸上的泪,肖复人这才发现他今天没有穿一身黑,而是淡紫色的衣服,更显得气质高华,出众,只是这装扮…很像个人。还有脸上的神色也像。
“还记得我惯你喝的水么?那是魔族的圣水,喝了变会短时间内提升魔力。”
“难怪在那之后我便意识到自己是…”
任绯十分无奈地看他一眼道,“你一下喝了那么多,倒是把我难住了,不知道你是觉醒了呢还是真喝晕了。”
“还有,魔族在人界是没有影子的。”
肖复人愕然。
随后咬咬牙,终于还是开口了,“任绯,其实我来这还有一个目的,就是…”
话没出口就被有些温度的唇堵住了,任绯沙哑着好听的声线,居然有些梗咽,“别说,我知道。”这个吻十分地热烈,不顾一切,让肖复人有种任绯在拼命的错觉。
直到最后,任绯仍重复着,“我知道,我都知道。”
身上越来越冰,他抱住任绯,靠过去,“冷。”
感觉到抱着他的人微微有颤抖,肖复人淡淡叹了口气,并不是因为身上伤,而是因为将来。他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复人,你知道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她面前吗。”
肖复人已经没了浑身的气力,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衫。
“她就是死在古女山,死在山巅,埋在雪地里,同现在如出一辙。”
要是纯种的魔受这么重的伤应该还能扛过去,但是他…想到任绯可能还不知道,肖复人鼓起一口气笑着说,“别这样说,毕竟我是魔,不会这么,咳咳,容易,死的。”
“不是说好还要来这喝酒比武的么,咳。”
任绯忽然叉开说,“你怎么大冬天的也来这?”
肖复人忽然再也无法忍了,只觉得面前的脸有种把他吸进去的力量,他捧着任绯绝美的脸,把满脸雪水都蹭了上去,“我一直在这等你,每天都来这山顶看,一直都没有走,从日出一个人练剑到日落,这样你才能每次来都看到我啊。”
任绯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抱紧他道,“肖复人,我该拿你怎么办,怎么办啊。”
“如果我还是那个掉在坑里出不来的书生就好了,百无一用也行啊。”
山上仍是漫天的大雪,无休无止。
任绯忽然说,“你还想做人么。”
肖复人不语。
“想做魔?”
肖复人拼命摇头。
任绯问,“为何不。”
肖复人仍不语。
两人互相拥着,白衣和紫衣都染了鲜血,从山巅第一次交锋起,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都是半魔。
“任绯…我觉得好累,想睡。”
隐约间他觉得血落下来,竟是漂亮的淡红色。不知怎么眼前就显出一名女子躺在雪地里的景象,旁边跪着满目空然的男孩。他说,“依你的样貌来看,令堂一定是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之姿了。”
“你的母亲呢。”他问肖复人。
“早死了。”
任绯一愣,不再说话,只是紧了紧手臂,在他唇上极尽轻柔地吻着,似要告诉他什么,却又不忍开口。
“反正你活的久,别忘了来找我。对了,你真名叫什么,什么任绯,倒过来就是非人,我老早识破了。”漫天的血铺了下来,淹没了二人的衣角。他又自言自语道,“要是能重来一遍就好了,只是一个普通人。”
肖复人说,“怎么就那么难呢?”
任绯笑着说,“不难。”他转身看着肖复人,容颜映着斜阳,“你累就睡吧,不过要记得我的名字,我叫……”
你叫什么?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啊。
快,叫什么?
嘭。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肖复人捂着脑袋,“痛啊。”
他晃晃脑袋,大喜,立刻夺门而出,用轻功一路飞,“任绯!任绯!我活了!我居然没死!是不是你…”直到来到山巅,紫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他的心一下又掉了回去,归于沉寂。
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