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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四 ...

  •   次日,待白溯醒来,屋内已经收拾整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竹窗外淡淡洒落在床铺上,院内架着柴火,煎药的水壶冒着热气,给这春寒料峭的季节增添了一丝暖意。小三小四又起了个大早,怕是去河边摸鱼玩了。陈醉...恐怕又去街上瞎蒙人了吧?
      “咳咳...”他靠在床头,艰难地呼吸着,右手搭着左手的脉,自己这身子,恐怕是撑不到开春了罢?他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起身拿起纸笔吃力地写,左手累了就换右手,双手都累就干脆咬着笔画,时光安安静静地流淌,不一会天上开始飘下零星的雪花,这在深冬已过初春为至的昆仑山再平常不过了,白溯写完最后一笔,小心将信叠好,揣进怀里,起身去关门。
      就在这时,鲜少有人的院落前,有大批人路过的动静,甚至还有马蹄声和勒马的哨声,白溯顿了顿,心想大约是哪家的商队路过,也就没在意。直到勒马声在自家门前响,他才有些紧张起来。

      陈醉在街上转悠了一个上午,仍是没有什么收获,于是又跑到神医那蹲点,恰好见两格侍卫硬是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妇女,一把推进了街角的巷子里,其中一个还啐了一口,大声着,“告诉你老太婆,你儿子死了那是你儿子命衰!和我们卞神医有何干系,少来这哭天喊地地想讨便宜!”
      老妇人仍是抱着侍卫的腿,“我求你们,行行好,把银子还给我,我儿尸骨未寒,唯一的家当都拿来换那蟠桃炼的仙丹了,如今连下葬的银子都不够啊...”
      “去你的!”侍卫狠狠踢了她一脚,头都没回一下。

      陈醉在巷子口呆呆看着老妇人抹着泪,有好一会儿,才恍然过来,漫无目的地逛了几圈,忽然看见路边一个姑娘正在挑选帕子,他也凑了过去,一眼选中了一块绯红的淡色帕子,“大哥,这块帕子我要了!”
      “好嘞,一共十文。”
      他接过帕子,攥在手里,一想到素书肯定中意,连回程的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素书——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啦?”他一路跑了回来,清晨下起的雪已经在院内外积起了薄薄一层,陈醉脚上太快,一个不当心摔了个狗啃泥,衣裳和发上都是雪花,他赶紧捞起帕子,反复抖了抖,又吹了吹,生怕脏了,重又一个打挺起身,“小三小四!还不快出来迎接大哥凯旋——!”

      忽然他收起嗓子,愣了。
      只见院落前的树上竟然拴着好几匹马,门前的雪地里也密密麻麻杂乱地硬着大人的脚印。他慌忙把帕子藏好在怀里,院内的柴火早就扑灭了,只剩下水壶还淡淡冒着青烟。陈醉推门冲进屋子,只见屋内挤着几个陌生男子,其中一个胖胖的坐着,仿佛一直在等他回来,“臭小子,又见面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孽缘?”
      居然是那个富商。

      陈醉抿了抿唇,看着一边仍躺着的素书,压低了语气道,“那日我偷你多少,今日我还你便是了,你要是不解气,冲我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没想到胖富商居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不愧是我大哥的儿子,有骨气!”

      “你说什么?”陈醉惊呆了,“谁是你大哥的儿子了?少占我便宜了,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话没说完,一边的白溯不知哪来的力气,盖过他的声音朝他喊道,“白溯——!”陈醉心里一凛,走到床边,看着他,白溯的手已经清瘦得骨节分明,牢牢握住陈醉的手腕,眼睛里闪着光,一字一句道,“这是云景山庄的二庄主,白荣成。”
      “没错。”白荣成一张滚圆的胖脸蛋得意地笑了,“你爹,噢,也就是我大哥,吩咐过,若是有一日到了昆仑山,就让我接你和你娘回去,哎话说,你娘呢?”他左顾右盼了半天。
      白溯手又从他手腕滑到手上,紧了紧握住陈醉的手,陈醉此时心里已很清楚,但仍然不依不饶,“我娘老早抛下我走了,再说了,你说是我舅舅就是了?真可笑。”
      “你看这是什么。”白荣成拿出一块玉佩,二人都吃了一惊。

      陈醉赶忙看了眼白溯,白溯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玉佩。
      他一直没告诉白溯,当日从他娘身上偷了这玉佩,才间接导致了他娘的离开,也是因为这块玉佩,他才拿到的仙丹。
      陈醉一把抢过,“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儿,还我!”
      “我和那卞神医十多年的交情了,要块玉佩还不容易么?”白荣成说,“溯儿,这玉佩是当年你爹一直带在身上的,我一眼就认得出,这玉是请金陵最有名的铸玉世家给打造的,这世间就只这一块,不会有错。”
      陈醉刚想开口,白溯先了他一步,说道,“白溯,你爹不是留了一封书信给你么,打开给二庄主看看,是与不是,自见分晓。”陈醉磨蹭着拉开抽屉,拿出了泛黄的书信,白荣成接过来看了好几遍,道,“唉,这的确是大哥的字迹,不会有错,不会有错的!”他激动地一把揽过陈醉,眼眶竟然湿了,“溯儿,你爹走之前一直嘱咐我,要来昆仑山找你,如今,他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平安无事,定是很欣慰啊。”
      “他...死了?”
      “大哥几年前得了重病,一咳嗽就不断出血,最后终是熬不住,去年的春天走的。”
      “咳咳咳——!”白溯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陈醉赶紧拿出新买的帕子给他擦拭,还好帕子是绯红的,看不出上头鲜血的颜色,胖富商悠悠看了他俩一眼,叹道,“说起来,这孩子得的病倒也和你爹有几分相似,我刚给他把了脉,怕是......撑不过这个雪天啊。”
      “你少胡说!我明日就去求卞神医,让他赐我仙丹,他会好起来的!”
      “卞神医?哈哈哈,溯儿,他是何人我最清楚,那个仙丹只不过是用来唬人的,这世间若真有蟠桃和西王母,那还要我们医药世家作何用?”

      轰——————

      心里仿佛有一堵厚重的墙塌了下来,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巷子里那个老妇人的面孔,凄凄惨惨戚戚。
      是啊,哪会有什么神仙?他应该一直都知道的啊。

      可是,这样的话,素书他不就——

      “白溯,咳咳...”素书把他扭过来,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从今日起,世上再没有陈醉,只有白溯。”
      “可——”
      “嘘——”素书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我没有几日了,你不一样,你的蛊等回到金陵,他们一定会有办法救你,听话,还有,”他从陈醉手中拿过帕子,笑的温柔如水,“这个我很喜欢,就收下了。”他朝陈醉眨眨眼,“你要记得,素书是我娘给我起的字,他们不知道。”

      “这几日适逢庄主大寿,我必须在开春前赶回去贺寿,”他看了眼相互依靠的二人,说,“溯儿,我知道你们感情好,这样罢,我再给你一日,你好好收拾下细软,我们就启程回金陵。”

      陈醉仍是不语。白溯道,“二庄主,我会好好劝他的,还请你明日莫要失约才是。”
      “明日?!”陈醉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溯,“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白溯眼神已然投向门外,声音从未有过的冷静,“二庄主,请。”

      白荣成放了一袋金银在木桌上,带着手下离开了。院内的脚印也渐渐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了,一轮复一轮,朝夕无止。就像昆仑雪山那样,洁白纯净,恍若千百年没有人登上过。

      “我这里还有几本爹以前留给我娘的医书,你带着罢。”

      陈醉说,“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更何况那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白溯用手扶着他的后脑,额头抵着陈醉,四目相对,“我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

      热泪盈满了眼眶,陈醉从出生在花柳街摸爬滚打,越过千里来到昆仑,途中无论被大人欺负,或是生病受伤,从未流过一滴泪,根本不知道流泪是什么滋味,如今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他用力顶了顶额头,泣不成声,“不,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不要和你分开。”

      开始他也许是内疚才照顾着白溯,可是这一刻他才明白,其实被照顾的是他,是白溯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然而,十五岁的少年到底还是年轻,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白溯到底在他心里占了几分。

      第二日黄昏,白荣成如约而至,这次他带来的全部人马几乎都挤在了小小的院落外,陈醉慢吞吞地收拾着包袱,慢吞吞地背在身上打了个结,就和他来时一样,双眼肿的和核桃似得,他猛地擦擦眼,“这满地的雪可真刺眼。”

      白溯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说,“这信你等到了金陵再看,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陈醉哦了一声,塞进怀里,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亮了起来,“对了!素书,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回金陵罢,这样不就好了?”
      白溯苦笑着推他一把,“快走吧你,我这身子能撑到汉中就不错了。”

      “呜呜...大哥!”小三小四扑通扑通双双跪了下来,“你要去哪儿啊,还会不会回来看我们?”
      “大哥我去西天取经,等回来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没照顾好二哥,就把你们俩小崽收进葫芦里!”一人给了他们头上一下,陈醉推门而出,穿着他来时偷着的锦衣,这一年,真是恍若隔世。
      身后白溯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不敢回头去看,踏着雪地头也没回地上了马车。

      多少个夜里,他们互相依偎取暖,诉说着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偶尔也谈谈儿女情长,那个时候陈醉说幼年在长安妓院呆过一段时日,还看中了一个倒茶的姑娘,然后他日日去嬷嬷那偷胭脂水粉送给她,嬷嬷忍无可忍,最终他被扫地出门,至此,他的雏恋告终。那次是白溯在他面前笑得最高兴的一次,陈醉正经地告诉他,素书,我觉得你比那个姑娘可好看多了。

      他以为得到仙丹以后,他们就可以浪迹江湖,逍遥自在。但是聪慧如他,又何尝不明白是自己骗自己呢?
      只不过他从未料到,他们的分别竟会是生离。

      “素书————”陈醉独自坐在马车里喃喃着。

      车轮在雪地上碾过,发出‘嚓嚓’的响声,“大哥————————————!”小三小四跑了出来,望着马车的方向大声喊。他赶忙掀开帘子去看,却没料到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白溯连外衣都没有披,笔直站在小三小四的前面,静静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黑发在雪风中轻轻扬起。任由风雪乱作,他仍然笔直立着。

      陈醉心想,如果这时白溯只要向前多朝他挪哪怕一步,他就立刻冲回去,再也不离开昆仑山。然而白溯就像是要和背后的昆仑山融为一体一样,分毫未动。那样仿佛是在和他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陈醉和白素书,只有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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