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与你成说》红衣送酒

2、第一章

　　沈晴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当时她被法院判给父亲，可是父亲却觉得负担放弃了她的抚养权，于是她便跟了母亲。
　　她到现在还记得父亲走的时候最后一次抱起她，往她手中塞满彩色的糖果，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对她说：“晴晴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哦，我的晴晴最乖了。”
　　可是年幼不更事的她，却说出了一句话让男人当场愣住，她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带着天真的童腔问：“晴晴这么乖，为什么爸爸不要我？”
　　男人语塞片刻，安抚道：“这话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吧？爸爸工作忙，但没有不要你，爸爸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女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刚清点完离婚的财产分赃协议。她冷哼一声从男人手里抱过女儿，语气充满鄙夷：“少在这里假惺惺，孩子的抚养权都不要你还有什么资格被叫爸爸？”随即低头对津津有味啃着糖果的小沈晴道：“以后你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听到没？”
　　“晴晴有爸爸。”小沈晴嘟起嘴，满脸委屈。
　　女人微怒：“你爸爸都不要你了！没看到他要走了吗？他遗弃你了！不要你了！”
　　小沈晴被吓到，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好不伤心，糖果黏到了衣服雪白的领子上，亮晶晶的口水连成线。男人看不下去，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她只是个孩子。”
　　女人冷笑：“少在这充当好好先生，你还有脸来说我了？赶紧滚！”
　　“我当初就是受不了你这种性子才跟你离婚的，哪个男人受得住你这样的泼妇？”
　　女人不怒反笑，咬牙道：“我泼妇？沈国华，你少TM在这装模作样，你在外面跟那个狐狸精的破事我还没说呢！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也不撒泡尿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男人终于被激怒，也提高了音调：“许春兰你要是改改你那尖酸刻薄的德行我会去找别人？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一点破事就吵吵吵老子受不了了！你什么时候有点为人母亲的样子了？你除了吵架摔东西还会干什么？！”
　　“我没有为人母亲的样子？你连孩子都不要你有脸说我没有母亲的样子？”
　　就如同往常一般刺耳的争吵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这个家庭上空盘旋不去。
　　最后的结局是男人摔门而出，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所以在年幼的沈晴潜意识里觉得爸爸是被妈妈气走的，妈妈平日里就从来没有好脸色过，总是喜欢跟爸爸吵架，对她也很凶，每次她被吼哭了都是爸爸抱着她温柔地安慰她，给她爱吃的糖果。
　　那时的她甚至有点怨恨妈妈。
　　如果妈妈对爸爸好一点，他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一直到她上学知晓事理，她才知道爸爸跟妈妈离婚后又迅速组建了新的家庭，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儿，爸爸从那之后再也没来看过她，只是每月按时给她寄生活费。
　　她也终于明白，不是妈妈脾气不好把爸爸气走了，而是爸爸早已不爱妈妈了。
　　两人之间没有了爱情，说什么都是徒劳。
　　沈晴比同龄人的孩子都要独立，每天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自己解决晚饭，洗碗，洗衣服，这些家务从她10岁那年起就一览帮干，由于妈妈自从离婚后便染上了牌瘾，整日整夜在外面打麻将，有时候甚至一个星期都见不上一面。
　　她从来不会埋怨，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料理生活，习惯爸爸已经很久很久没来看她，习惯妈妈每天半夜回来，有时候输了钱就骂骂咧咧地说脏话，她只需关上卧室的门，蒙头继续睡就可以了。
　　习惯，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词。
　　她因为从小营养不够，发育得比同龄女生都晚，夏天一到女生们都穿着短裙束起马尾，靓丽动人地在校园内穿梭，而她身材一直瘦瘦小小，很少穿除了校服以外的衣服，由于性格比较孤僻也不怎么合群，几乎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她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白天她会坚强地面对一切，夜晚在床上如深海般的孤独会包围着她，她几乎每天都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但她的成绩还不错，同龄孩子都在看明星杂志，上KTV，泡电脑游戏和谈恋爱的时间她一直在念书，只是一件事情的发生却让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彻底改变。
　　那天是四月十二日的下午，她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在厨房洗菜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她以为是许春兰回来了，打开门却是巷子里经常跟许春兰在一起打牌的一个姓赵的中年女人。
　　“赵妈，有什么事吗？”沈晴礼貌地问。
　　女人一把抓住她，急道：“小晴，你快去医院看看你妈吧，你妈她……”
　　“我妈怎么了？”沈晴镇定地问，一股不安弥漫在心头。
　　“她今天打牌散场回来路过一家废弃的银行，楼里正在施工，楼上好巧不巧在她经过的时候掉下来一块钢筋……现在人估计是救不活了，你快去看她最后一面吧！”
　　沈晴身体一晃，要不是赵妈扶住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跟着赵妈身后两人小跑着来到离家不远的医院，在病房里看到身体被白布罩着的人时，沈晴的表情一直死气沉沉，木讷得很。
　　这个从来没有尽到做母亲责任的女人，这个几乎对她学习生活没有一点关心的女人，这个在离婚后她就一直许春兰，许春兰的叫，从来都是直呼其名没喊过她妈妈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连她都不要她了？
　　沈晴缓缓走上前，想拉开布看看她的样子，却被一旁的护士制止，“小姑娘，死者的死相……最好还是别看了。”
　　钢筋砸脑，血浆迸出，死相实在常人难以承受。
　　“是么。”沈晴淡淡出声，“连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女人的最后一面，她是一定要见的。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啊。
　　她扯开白布一角，看着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许春兰，撇了撇嘴角，控制不住想涌出的液体却被她生生咬牙忍住了。
　　护士和赵妈都把头偏向一边，沈晴轻轻开口，嘴角的笑比哭还难看：“你解脱了。”
　　“死一定比活着要轻松吧，你说过的，这种生活还不如去死。”
　　“你从来没有对我好过，你说有我这个女儿真是累赘。”
　　“现在你终于摆脱我了，这种死法……很痛苦吧？”
　　“小晴……”赵妈皱眉唤道。
　　沈晴微微弯唇：“我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
　　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呢。
　　“小晴，我们出去吧……”赵妈开口打断，她觉得沈晴有点精神不正常了，一般的孩子妈妈去世都会痛声大哭，她不仅神情淡定还满嘴讲着胡话简直让人慎得慌，莫不是伤心糊涂了。
　　眼睁睁地看着病床被推进停尸房，赵妈把呆滞的沈晴拉到走廊上告诉她施工处赔偿事宜，如果将那个楼盘的物业告上法庭的话可以得到一笔赔偿金，沈晴一一点头记下，俨然像个小大人一样冷静，接着她向赵妈对今天帮忙的事情道谢。
　　赵妈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些怜悯：“毕竟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了，这点忙不算什么，倒是你还这么小春兰就……唉，世事难料节哀顺变吧。”
　　虽说平日里经常一起打牌其实交情也不怎么深，邻里间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知道，我会处理好妈妈后事的。”
　　“我看你还真是理智，这个年纪的孩子像你这样成熟的不多见了，不过联系墓地还有请律师这种事你一个人绝对不行，还是去找你爸吧。”
　　沈晴眼睛一暗，点了点头。
　　“呀，我倒忘了。”赵妈拍了拍头，突然道：“警察说跟你妈一起被砸到的还有一个小孩，是重伤还在抢救中。”
　　“小孩？”
　　赵妈点点头：“7,8岁没多大的样子，警方联系不到他的家属，恐怕是个孤儿……可怜见的只剩半条命了都没人看看他，要不是你妈是大人比他高承受了多他几倍的重量，恐怕也难逃一死……”知道说错话了，她忙掩住口：“看我这嘴……”
　　“没事，”沈晴抬头道：“带我去看看那孩子吧。”
　　重病室外，沈晴踮起脚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张望，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他戴着氧气罩看不清模样，灰白的小脸毫无血色，身上插着长短不一的针管，孤零零地呆在房间里。
　　走廊上的椅子空荡荡的，竟没有一个人关心这孩子的死活。
　　沈晴虽然心下有些同情，但想到自己以后生存下去的希望都没有，根本无暇再去管别人了。正准备转身就走，一个年轻的护士小姐一面推门走进男孩的病房一面嘀咕道：“这倒霉小鬼没有亲人认领，急诊手术后住院康复的治疗费都没人交，估计也不能久留。”
　　沈晴蹙起眉，忍不住道：“他伤得这么重，当然得长期治疗。”
　　护士小姐瞟了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小朋友，我们医院可不是免费收容所，急诊手术费已经免了，以后他还需要昂贵的药物和注射恢复身体，那可都是要钱的。”
　　“救死扶伤不是医生该做的吗？先把这孩子的伤治好，等他康复后钱的问题再谈不行吗？”
　　“还有很多病人都等着空床位，他家人都不管他我们更管不了那么多，难不成你是他家属啊？”护士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
　　沈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赵妈拉住，“行了小晴，人各有命，别管别人了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吧。”
　　人性原本凉薄自私，她早该知道的。
　　在这个如虎似狼的社会，卑微的人永远没有尊严，要想有站起来活下去的权利，就必须有钱。
　　反正与我无关。
　　沈晴看了病床上的男孩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