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半晚之日暮归途》君孽孽

1、第 1 章

　　还未踏进尽欢阁，耳畔便是嘤嘤切切的笑语淫迷之音。即便是在白日里，这个异于其他声色之地的楼阁亦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若是有人午时半刻进出尽欢阁，那此人多半是来求见尽欢阁阁主花杳杳的，因为这个时候他多半刚用过午膳，晚了半刻他便是不见客的。
　　尽欢阁三楼便是花杳杳处所，且早有规定:每日午时半刻见客，一日只会一次客只见一人，过时不候，且须备上一百两白银作为拜访礼，事成之后以黄金论比事情大小而决定该付多少酬金，底价白两黄金...
　　莫说黄金白两，便是一百两白银，吴双也是拿不出的。若不是一月前自己下山时恰巧救了受伤半死不活的花杳杳，故而得他一诺，否则恐怕这辈子自己都不会进这尽欢阁了...
　　午时的日头毒辣，阁内喧嚣起伏。吴双定了定心神便抬脚踏进尽欢阁...
　　【不知这位公子青天白日的...可有何事？】
　　吴双闻声瞧去，便见一楼雕栏上侧卧着一人。那人面容淡雅，水色轻唇，清剪的眸子半敛半开。一身红衣却极是显眼，双脚竟也未着鞋履，两只纤白若雪的双脚便展露无疑。可惜是名男子...可惜是身在这等场所...
　　那人见吴双一时未答他，便起身一挥袖，右脚猛然踏过雕栏下方空隙从上翻身跃下，火红衣袖翻卷如一团灼灼燃起的赤焰。
　　【公子怎的不理会人家呢？莫不是嫌奴蒲柳之姿入不得公子的眼？】那人媚眼轻笑，慢慢朝吴双走近，身姿曼妙，素手芊芊，微抚唇角，妖媚至极，全然不似方才清莞...
　　【你若是蒲柳之姿，那恐怕整个小宜城中都没有一个美人了！】这个人不简单，方才他从栏上跃下时，脚下轻浮身手灵巧利索，分明会功夫的，至少比自己厉害，不过论武功自己委实差了些...
　　【呵呵...公子真会说话，那是奴生的太好看了以致公子一时失了心神？】说罢那人娇软的身子便朝吴双倚来，吴双扬唇一笑而后立刻侧身避开。
　　【公子不喜欢奴麽？可是奴做了什么事惹公子生气了？】说罢一双眸子似染水般水汽朦胧。
　　吴双不禁心下叹息，这烟花之地的人倒还真是堪比台上戏子，一颦一笑都丝毫不逊色。
　　【我来找人...】吴双后退几步朝他笑道。
　　那人闻言顿时噗嗤一声笑的厉害，眉角的水色若隐若现。
　　【公子真是不老实啊...方才倒还是个正紧呢？来这儿的不都是为了找人的麽？】那人说完便作势又要倾倒过来，吴双立刻后退几步。
　　【我是来找你们阁主的，烦请阁下借过...】
　　【哎呀...原来公子眼光竟是这般高远啊...却是我们阁主才入得公子的眼呢...】
　　【烦请阁下借过...】吴双此时倒还真有些头疼，怎的一进门便遇见这尊佛陀，最见不得无端与人纠缠了...
　　【这恐怕不能...】那人抬眼瞧着吴双娇声笑道。
　　【为何？】
　　【因为我们阁主已在午睡，所以...今日不见客...】
　　【不见客？你们阁主今日莫不是已会过客？】
　　【未曾...】
　　【那烦请阁下让开...】吴双不禁有些蹙眉，抬首看着那人淡淡道。
　　【奴可是好言提醒啊！阁主最忌人扰他午睡，公子若执意上去怕是成不了事的，倒让阁主赶出这尽欢阁，却是奴的过错啊...】
　　唉...真是恼人的架势，见个人都这般不顺...
　　【既是如此，那在下先行谢过阁下好意了！】吴双朝那人抱拳叫呵而后迅速飞身跃起足尖点过一楼雕花木梯一隅，衣袖翻然身影晃荡便落在二楼廊外。见身后那人并未上前阻挠，吴双转身望去，却见那人正看着自己扬唇轻笑。
　　【不拦我？】吴双独立廊上仰起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笑道。
　　【呵...公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那人抬起袖角轻抚唇角莞然一笑然后扬首淡淡道【公子快些去吧...我们阁主已在内室等候...迟了，奴可不管哦～】
　　【是么？那多谢阁下相迎了...】
　　【你生气了？】
　　【岂敢？】
　　【呵呵...奴不过是同公子开个小玩笑而已，奴是想瞧瞧能让阁主甘许一诺却分文不取的人是何样罢了...】
　　【这是在下同你们阁主之间的事，若是连他都不曾告诉你缘由，在下便也不便多言。】
　　【这是自然...奴懂得...公子可须奴带路？】说罢那人便朝前近了几步。
　　【不劳阁下费心了，告辞！】言毕，吴双便不再理会那人，也不从廊间上去，只再次飞身跃起踏过二楼廊下扶栏，轻巧的落在三楼廊间。
　　三楼静的厉害，站在廊外一丝嘈杂也无。方行几步，便见西厢房廊外站着一名黑衣男子，冷俊面庞上眸色凛冽。吴双未及思虑便朝那人走去，那人见吴双走来只稍稍抬眼，冷漠丝毫不减。
　　【可是吴双公子？】冷淡的声色同他的面色无异。
　　吴双心下一触，见那人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便也不多想立刻回答【是】
　　【如此，便请进吧。】说罢那人便侧身后退几步以示恭敬。
　　【多谢】
　　【公子严重了。】
　　吴双朝那人淡淡一笑便转身推门进去了...
　　才进屋，吴双便嗅到室内萦绕的淡淡紫檀焚香，不禁有些蹙眉。吴双不喜熏香，即便是淡的十分微妙的紫檀，他亦是觉得不适。
　　【你来了...】
　　清泠的声音如雪山冰水般沁入心间，吴双微微一愣，而后稍稍抬头闻声望去。
　　沉香木，朱砂红，几许镂雕半点实。美人侧伏在旁，肤如凝脂，眸如星辰，白衣栩栩，执手落眉便是娇菀胜花。
　　【你若再这般看我，我会以为这是我们初次相见呢...】那人正了正身子朝他笑道，一双眸子半敛，露出浅浅的水漾。
　　【上次你身上都是血，没这样干净...】吴双轻笑一声便走到案前，拉开红木椅便利索的落座，抬起头那人脸庞便近在眼前，却是容色绝美...
　　【那...我现下好看麽？】那人忽然趴在案上将一张面庞凑得咫尺相近，惹的吴双心下一悸，莫不是这整个尽欢阁里的人都是这般性子...私下揣测，如今自己面上覆了人皮面具，面貌极是普通，这楼里的人难道都不在乎客人相貌美丑麽？任谁都可以上前说话？
　　【你是好看，可惜给我看就糟蹋了...】吴双立了心神将身子后仰几分，扬首笑道。
　　【怎会？你长的也不比我差啊？】那人对吴双的避让并不在意，只将身子收回，然后双手支着下颚，一双眼眨眨的盯着吴双。
　　【你怎知是我？我并未以此面容示人。】
　　【你不知？】那人眨了眨水润的双眸，面上尽显无辜。
　　【在下愚钝...】
　　【你见过红锦了吧...】
　　【红锦？】吴双看了他一眼道【是一楼梯前的那个红衣男子？】
　　【嗯，他同你说话了吧？】
　　【呵...原来如此...他是阁中小倌还是你的暗卫？】
　　【怎麽？看上他了？】
　　【阁主多虑了，我不过是同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说什么啦...？】那人张着一双大眼好奇的问道。
　　【额...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过恰巧遇见了，便随便说了几句话，阁主对这个有兴趣？】
　　花杳杳轻呵一声，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一双眼仔细的端详着吴双的脸庞【你的人皮面具很逼真，可惜不好看，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了...】说罢便伸手欲触碰他的面庞，还未碰到便被吴双侧脸躲开。
　　【既是遮掩的面具便无谓美丑，阁主你说是不是？】吴双见他并未介意自己所为依旧面色轻和，便立了身子笑道。
　　【是么...】那人却是答的有意无意，一双眸子从方才便一直落在吴双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你怎知我今日会来，莫不是阁主大人神机妙算？竟会未卜先知？】
　　【我又不是道士，不会占卜更不会算卦...】
　　【...】吴双见他说的缓便也不说什么，只淡淡的瞧了他一眼。
　　【我猜的...】那人凝眸端详他半晌笑道。
　　【猜的？】
　　【是，从我那时许你一诺起，我便看出你心中有事，所以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来寻我的...！】
　　【你很期待我来找你？】
　　【美人主动送上门？你说我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那人看着他的一双眸子媚眼挑的厉害，吴双虽说面上不为所动，可心下却是惊了一翻，虽不知这花夭夭到底何意，但绝不会以为他是真的看上自己了。
　　【花阁主莫不是让人跟踪在下吧？】吴双抬起头看着花杳杳，轻笑一声淡淡问道。
　　【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让下边的人注意些，若是吴少侠进了小宜城便告诉我，我好准备准备啊...】
　　【准备？准备什么？】
　　【好好接待尽欢阁阁主的救命恩人啦...】
　　【呵...花阁主客气了，不过既是如此，在下也就不多浪费花阁主珍贵的时间了...不知当日一诺今日可还作数？】
　　【我说过，在我花杳杳有生之年，这一诺便永不作废...】
　　【好...那今日在下便来讨这个人情，只是不知花阁主这个人情能值几许白银几许黄金？】
　　【千金不卖万银不赎...你说是个什么价儿？】
　　【呵呵...阁主大人的命自是无价，所以...想必在下无论是何要求应都是不过分的吧...】
　　【呵呵...】花杳杳看着他一声轻笑，黛青眉角弯成淡淡一抹新月，而后却不再看他，伸手执起案上茶盏，一手将杯子端至唇下，一手掩着杯盖轻佛茶面翠蕊，而后幽幽浅啜几口。
　　【说罢，什么事？】
　　【在下有一胞妹，已失散八年，望阁主能帮我寻得其踪迹...】
　　半晌，花杳杳轻轻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吴双淡淡道【三日，三日后你来此处，我便给你答复...】
　　【好...那三日后在下便再来登门拜谢...！今日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便起身微微俯身。
　　【不用下去玩会麽？我们阁里的美人可是漂亮的很呐...】花杳杳仰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吴双意味深长的笑道。
　　【不用了...你们这里的人在下可实在消受不起！告辞了！】完毕也不理会花杳杳吱吱的轻笑声，转身便离开了尽欢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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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尽欢阁三楼西厢房。
　　吱呀一声雕门碾转，有人轻轻推门而入。室内窗牖半开，清风佛过携来几缕兰香。
　　【兰草？】吴双进来时便见花杳杳在窗下摆弄一盆翠绿植草，其间盛有几朵新开的白色小花。
　　【嗯，喜欢麽？】花杳杳抬起头朝他莞尔一笑轻声道。
　　【阁主喜爱兰草？】吴双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然后走到案前，一如既往的拉开红木椅落座。
　　【不，因为卖花的人说几乎所有人都喜爱兰，至少不会厌恶...】
　　【卖花的人会对每个来买花的客人说这句话的。】
　　【是麽？可是我觉得有些道理啊...】花杳杳低声说道，然后便就着侍从端来的清水将手洁净，再用干帕子擦拭完毕后才慢慢走到案前轻轻落座。
　　【至少你不讨厌...不是麽？】
　　【呵，花阁主自己喜爱便罢，与吴某自是不相干的...】吴双看着眼前之人轻笑道，跟大人物谈事的麻烦便是事前得须寒暄客套好些时，总不能快捷了当，早说完好离开...
　　【便说你们这些江湖人，总不得风雅趣味...】花杳杳轻叹一声抬头看了吴双一眼，眉角略带一丝笑意。
　　【我们这些功夫粗人自然是比不得花阁主风趣...】
　　【好了...说正事罢...总是听不得你这般言语...】
　　【恭维的话嘛，谁都要说些的，只是竟不知我不过才说了一句，花阁主便厌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说真话...】
　　【...】难道还真要这么不依不饶了麽...
　　【算了，不逗你了，真是无趣...】花杳杳笑了笑看着吴双不为所动的面容不禁摇头叹息，真是不知风趣的人呐...
　　【让花阁主不悦是在下的过错...不知花阁主现下可否给在下答复？】吴双一双眸子凝视着花杳杳，嘴角泛着丝丝浅笑。
　　【唉...】花杳杳微微敛眸轻叹一声，执起案上蓝釉清瓷盏轻轻递到吴双眼前【江南新蕊，你试试...】
　　【多谢...】吴双看着几乎递到嘴角的茶盏，碧色茶叶幽幽浮沉，一股清香顿时沁入鼻尖。
　　【好茶...】吴双扬首凝眸轻笑道。
　　【你都未曾尝过...怎知是好茶？】花杳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闻到它沁入心间的清香，比江南丝雨还要清灵干净...】
　　【呵呵...我该知道你应是不爱饮茶的...下次你来，我给你备酒...】说罢便收回茶盏径自轻酌。
　　半晌，花杳杳将饮至一半的茶水轻轻搁在案上，然后从身后书架上抽出一封信笺递给吴双。
　　吴双看了花杳杳一眼伸手接过信笺，待打开便见纤薄的纸张上墨笔提就〔铭绝山庄，沐茸〕
　　【是沐茸？】
　　【嗯...】
　　【她为什么会在铭绝山庄？】
　　【因为岚濁救了她】花杳杳见他一双眼一直盯着聊聊几字的信笺，半晌都未做声便问道【不用再问什么吗？】
　　吴双抬起头看了一眼花杳杳，然后将信笺对折收入袖中【多谢花阁主，余下的我自己来吧。】
　　【可还有其他事？】
　　【可以了...若在下能顺利寻得胞妹定再次登门拜谢！今日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便起身微微俯身轻笑。
　　【吴少侠客气了，日后若有什么需求，花某随时恭候...】
　　【多谢！这便告辞了！】吴双朝他抱拳笑道，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好走...不送...】花杳杳看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又是一声吱呀轻响，室内便静的几乎能听见风从窗外吹进的声音。
　　【阁主不喜吴双公子？】黑衣人接过侍从新奉上的茶水转身递给花杳杳，一双深黑的眸子淡漠如夜。
　　【何出此言？】花杳杳执起茶盏浅酌一口淡然道。
　　【阁主没有告诉他，沐茸早已不是昔日的慕修容...】
　　【哦？是麽...】花杳杳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而后悠悠得斜倚在软榻上，明亮的双眸似敛似开。
　　一阵风从窗外拂进室内，窗牖吱呀幽幽浅吟，檐下兰草打着旋的四处摇曳，内室帷幔哗的一下散开，如银湖水波随风荡漾。
　　【呵呵...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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