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笙的舟》木樵樵

2、远望 好帅！好酷

　　C城，金桥医院

　　筱笙穿着浅蓝色的病服，病服码数很大，穿在她小小的身板上显得愈加纤瘦。身后是揉成一团的枕头和被子，鼓鼓地靠着墙壁，而筱笙正是背靠在这样的一团被子上。

　　此乃张蔓蔓同学的杰作，说是经常倚靠有利于病人的血液循环，加速新陈代谢。筱笙严重怀疑张蔓蔓在这句话的科学性，却抗议无效，只得遵从指令接受现实。

　　此刻，张蔓蔓顶了个爆炸头，扭捏地坐在病床旁边，笨拙地削着一只苹果。一旁病床的空地儿上，筱笙的右腿边，摆了一个菱形的印花果盘。

　　随着张蔓蔓削苹果的时间越来越长，地上在不断堆积有着指甲盖那么厚的苹果皮。果盘很大，水果刀很大，苹果原本也很大。筱笙闪闪地睁着大眼，一瞬不移地盯着那只被削得几乎只剩下果核的苹果，心里默默流泪咆哮：好可怜的苹果……遇到蔓蔓的苹果都好可怜。

　　张蔓蔓削完苹果，一抬头便瞧见筱笙囧囧有神的表情，气呼呼地将手里的苹果一放，拔高声音向筱笙表示抗议：

　　“于筱笙，你那什么眼神儿？嫌弃我削的苹果？”

　　筱笙赶紧拉住她，以免她的大嗓门儿影响到隔壁病人午休。张蔓蔓不从，双手叉着腰，高高地挺起下巴，活脱脱一副无敌女王的模样。筱笙实在是忍不住，便扑哧扑哧声笑了起来。张蔓蔓再次炸毛，柳眉倒竖，狠狠盯着筱笙：再笑，再笑就把你干掉！

　　筱笙只得止住笑，赶紧拉过她安慰顺毛：

　　“蔓蔓最好了，还想着给我削苹果，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

　　“哼哼，这还差不多。”

　　张蔓蔓嘟了嘟嘴，圆圆的小脸生动可爱。刚要拿起的苹果正要递过去，却听筱笙又加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那只苹果好可怜。”

　　“死筱笙，你果然还是嫌弃我的苹果！”

　　张蔓蔓说罢便扔了苹果，气鼓鼓地朝筱笙扑过去，举起她的两只爪子开始挠筱笙痒痒。筱笙以前胆子特大，逃课整人什么都干过，但就是怕痒。

　　筱笙一边应付着张蔓蔓的魔爪，一边往后面不断躲闪着，病房里充斥着二人嬉笑打闹的声音。

　　天气炎热，医院为了防止疾病扩散，避免感染，同时保证病人的睡眠质量，白日里都统一打开了空调。C城人大多贪凉，病房里的人为了不使凉气散发出去，一般都关上了房门。

　　筱笙住的这间病房里，除了她只有一位阿姨。这位阿姨越五十几岁的模样，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年轻时必定是一位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大美人阿姨住进这家病房以来，筱笙她们还从来没有见过来探望她的人，心下不禁对她多加同情，二人得了空便在她面前耍宝扮可爱，经常逗得阿姨哈哈大笑。

　　大美人阿姨本就十分喜欢乖巧可爱的筱笙，此时更是笑呵呵地看着房里的两位年轻姑娘打打闹闹，时而还小声提点着筱笙：

　　“往右边躲！往右边躲！”

　　秦朗舟穿着黑色衬衣，下面是同色长裤，安静地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里两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儿：筱笙被挠得大笑起来，一面躲闪一面向张蔓蔓求饶，张蔓蔓张开嘴露出牙齿做色狼状，不依不饶地在倒在筱笙身上一通折腾……

　　指间的烟即将燃烧殆尽，一圈一圈的烟雾打着卷儿，随着门底透出的凉气一起袅袅散了开去。时间流逝，淡色的烟嘴愈来愈短，直到指尖传来钝钝灼痛感，秦朗舟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这时一位戴着白色圆帽的小护士走过来，看到门前男子手里的香烟，本要开口斥责，却在瞧见他俊美的侧脸后结巴了起来：

　　“先…先生…这…里不…不让抽烟…”

　　秦朗舟最后看了病房内一眼，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悄悄早已红了脸的小护士，涩然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的话，便侧过身快步走了出去。空气里只余下胡须水淡淡的味道。

　　小护士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拍拍脑袋推开门走了进去。

　　****

　　考虑到筱笙的身体状况，张蔓蔓停止了对筱笙的侵扰，此时正絮絮地和她拉扯着高中时的趣事儿。筱笙听得入迷，想起两人穿着校服逃课打架捉弄老师追赶校车的时光，笑容渐渐爬上眼角，衬得她月牙似的眼睛更加清亮有神，水灵灵地泛着光泽。

　　张蔓蔓抬头，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这样的筱笙，心里不觉暗暗赞叹：都说女孩儿的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筱笙的这双眼睛长得真是好看极了，连她这个看了这么多年的闺蜜都会时而迷失其中，更何况他们呢？

　　小护士走过去，笑着对张蔓蔓点头打招呼后，摊开手里的住院簿，翻到筱笙的这一页，而后轻声对床上的筱笙说到：

　　“于小姐，根据检查结果，您的身体并没有异常，造成您晕厥的是精神方面的问题。您的主治医师是徐医生，徐医生刚在美国参加完研讨会，晚上回到医院后会为您做进一步治疗。”

　　筱笙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小护士便收起住院簿走了出去，并仔细地合上了病房大门。

　　邻床的大美人阿姨在小护士离开后已经浅浅地睡去。张蔓蔓和筱笙都许久没有说话，病房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余空调嗡嗡地低声运作着。

　　许久后，张蔓蔓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盯着低头垂眸不语的筱笙，恶狠狠地说到：

　　“于筱笙，你给我老实交代，什么叫精神方面的原因？这八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筱笙了解蔓蔓，听到她说这话的语气就知道她是真的生了气。筱笙知道，蔓蔓生气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筱笙抬起眼眸，努力张了张嘴，试图找出些话来安慰蔓蔓，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看着筱笙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张蔓蔓心里瞬时生出一股无名火。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纤长的手指指着筱笙，大声质问：

　　“为什么不说话？于筱笙，你还当我是你的朋友么？是朋友就给老子开口解释清楚！”
　　张蔓蔓已经是气极，连许久未说的老子都搬了出来。

　　“于筱笙需要绝对的安静！”

　　此时，一声浑厚低沉的男声自门口传来。筱笙一怔，和张蔓蔓同时望过去，只见门口站了一位戴着眼镜的俊朗男子。男子身量很高，据事后张蔓蔓估测超过一米八五，洗得雪白的大褂垂至膝盖处，只露出一截灰褐色的裤腿，脚上是一双英伦风的黑色尖头皮鞋。

　　男子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站定在筱笙病床前，而后轻轻向旁边的张蔓蔓投去冷冷一瞥，看似漫不经心，却着实让张蔓蔓心里打了个突：好可怕好有气场的眼神！

　　男子伸出大手，在筱笙额头上轻轻一贴后拿开，

　　“长时间昏厥之后醒过来一般会出现发热症状，你没有，看来恢复得不错！”

　　男子接着从兜里掏出一支签字笔和一个方形的小本，刷刷写下几行字后，便迈开步子走向门口。

　　等到筱笙和张蔓蔓回过神的时候，只可见他消失在门边的白色衣角一闪而过。空气里，彷佛还留存着他刚刚吐出的几个字：

　　“我是徐冶治，于筱笙的主治医生。”

　　张蔓蔓和筱笙对视了一眼，半晌无语。张蔓蔓再次瞅瞅门口，也顾不得继续生筱笙的气了，嘴里只神神地念叨：

　　“好帅！好酷！好冻！好有型！”

　　筱笙无语，额头默默垂下几根黑线，心底对张蔓蔓的花痴和见色忘友的本质已经吐槽无力。

　　没曾想张蔓蔓感慨完冰山酷男徐医生后，话锋一转，又逼近筱笙咄咄问到：

　　“别以为可以唬弄我，赶紧老实交代，什么叫精神方面的问题？”

　　筱笙没有立刻回答张蔓蔓，依旧安静地坐着，双手不自觉地抓着身下雪白的床单，用力地搅捏。她本已决定，将那段日子深深埋藏，再也不提起。可是她是蔓蔓啊，关心她的蔓蔓，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爱护她的蔓蔓。

　　而那是怎样的一段日子呢？刺鼻的消毒水味，昏天暗地的呕吐，影影绰绰的臆想，还有缓缓流出浴缸的红色液体……

　　筱笙额头又隐隐疼痛起来，面前彷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扯着自己又回到了那段虚无缥缈的时光：她坐在桌边，面前放了一面大大的镜子，镜子里的她满脸泪水，惊恐不已……

　　筱笙使劲儿摇摇头，努力摆脱脑海里的景象。一旁一直紧盯着她的张蔓蔓心狠狠悬起来，站起身，准备立马跑出去叫医生。

　　筱笙却在这时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她，月牙般的大眼里，甚至带了一丝乞求：

　　“蔓蔓，给我时间，总有一天我会全部告诉你。只是现在，不要逼我，好不好？”

　　****

　　好不好？

　　张蔓蔓独自走在自医院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现着筱笙吐出这三个字时无助的模样。

　　筱笙，她最好的朋友，竟然在乞求她，乞求她不要追问在英国八年里发生的事。在张蔓蔓看来，正是这些事改变了筱笙，也让她失去了曾经敢爱敢恨性格爽直的闺蜜。现在的筱笙，看似乖巧活泼，实则敏感而脆弱。

　　“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筱笙在英国发生的所有事！一定要找回曾经那个开开心心的筱笙！”

　　想到此，张蔓蔓加快了步伐。

　　回到家后，张蔓蔓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