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珠似宝》习原

6、第六章

　　常宝佩再托大，十天半月里总是要有一日到常冯氏这里来看看。
　　这一天常冯氏处理好家里一天的杂事，和宝珠串珠子玩时，她微微抬着下巴走了进来，以一种和常冯氏平等的姿态行了礼，随口说了个理由，就要回去。宝珠坐在常冯氏旁边拨弄那些可以做成珠花的碧玉珠子，没得到她一个眼神。她就沉默却直接地打量自己的这位姐姐，和她的几个丫鬟。常宝佩如今和过去自然不同了，乌黑的头发松散地梳成一条除了宝珠其余人等绝不认识的法式发辫，发尾压着一只雪白晶莹的玉蝉，皮肤细腻白皙，五官妍丽，有股十岁小女孩不该有的艳色，身上穿着自己设计的广袖青色锦衣，在衣角袖边有看似是普通镶边，其实是用失传已久的针法绣成的花纹。
　　跟在她身后的也不再只是白鹭，还有她救回来的黄鹂，红鸾，和碧鸢，这四个人的神情几乎和常宝佩如出一辙，自觉谦虚，实际上傲慢地睥睨他人。
　　她往日要走，常冯氏也不留，今日却发话说，“宝佩，你等等。”
　　常宝佩停了一停，带着点笑容说道，“母亲有事？”
　　常冯氏拧着眉，又慢慢松开，缓声说道，“你素来和你哥哥感情甚好，帮我劝劝你哥哥，让他少在内院脂粉堆里乱窜胡混，多在功课上用心。”
　　常宝佩听了她的话，显然有点摸不着头绪，“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哥哥一直勤学苦读，哪里用我敦促？”她一边说着，身后一个一脸精明相的叫碧鸢的丫鬟拉了拉她的袖子，常宝佩立时就明白过来了，她一步站了起来，虽煞白着一张脸，却倔强的摆出不屑的神情，“我同脂粉堆这等靡靡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你未免太糊涂，看不起我，也看不起哥哥。”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常冯氏冷下脸来，“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明白事理，怎么能说出这么些混账话。我哪一个字说重了，骂到你身上，让你这样没大没小的对着我胡说？”
　　常宝佩没有反驳，挺直腰背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常冯氏坐在原位半天没动，宝珠试探地叫了她一声，也只得她摸了摸头。宝珠见她这样，忽然也没了玩耍的心思。她陪着常冯氏坐了一会儿，无措地捏着手里刚刚珊瑚给她串好的珠链，最后想了想，低下头用珠链打结做出了一只十分丑的碧玉小人。她把那只小人放在了坐在榻上的常冯氏的藕荷色的长裙上，常冯氏猛地回过神，终于笑了起来，她用食指戳了戳那只瘪瘪的不像小人的小人，宝珠小小的手指打出的结一点都不结实，被她碰一碰就要散了。她自己来了兴致，将小人小心翼翼的放在一边，用珠子给宝珠串了一只惟妙惟肖的兔子。宝珠惊奇地接过来，摸了摸这只兔子的长耳朵。
　　“母亲，教我！”
　　常冯氏笑眯眯地抓起一把珠子，说道，“你先别偷懒，麻烦珊瑚，耐心点自己串珠子吧。”宝珠叹了口气，乖乖地捏起珠子和串线。
　　这边厢常宝佩回到自己的院子。几个丫鬟见她回来以后谁也不理，窝在她舒适奢侈的卧室暗自垂泪，便默契地一个去找常老爷，一个去找常宝霖，另两个做了些精致脱俗的糕点，煮了花茶给自家小姐送去。
　　不过片刻，常宝霖就匆匆回来了。他十分着急，进了院子就拍着常宝佩的卧室门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常宝佩红着眼圈开了门，声音尽量平静柔和地说道，“我没怎么啊，倒是哥哥，怎么这样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她这幅样子，一看就是被欺负了，却还要帮别人隐瞒！常宝霖只觉得自己替她心疼地都要碎了，他心里还记着一点授受不亲，并没有顺从自己心里的想法抱住这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妹妹，只好握着拳头，背在身后，说道，“妹妹，有什么话，难道连我都不能告诉？”常宝佩看到他温润如玉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想到自己自从穿越以来，得到的第一份真心实意的关怀和温暖都是来自这个男孩子，她不由地鼻头一酸，大哭着扑到了常宝霖的怀里。
　　常宝霖听了常宝佩哭哭啼啼的解释，当下就不顾常宝佩的阻拦，怒气冲冲地赶去了常冯氏的院子，到了那里，在丫鬟仆妇站了一堆的外院都能听到常老爷毫不压抑的怒吼。常宝霖对常老爷还是有些害怕，就贴着院门站了会儿，只听常老爷骂道，“……蛇蝎妇人！对自己女儿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家中精米细饭就供养出你这么个无事生非的？宝佩才思敏捷，玉雪可爱，才十岁，前两天就在写赋，怎么就不衬你的心了？我看你就是闲的！”
　　常宝霖一边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一边又觉得似乎替妹妹出了一口气。
　　他又听见房间里一个稚嫩的暴躁声音，“走，走走！”
　　房间里静了片刻，常老爷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看你教的好女儿！还会和自己爹动手！”
　　“不许打她！”宝珠倔强地喊声让常宝霖心里一紧，打她？打谁？
　　“不！”
　　这个干哑的女声响起的时候，常宝霖才发现在这场争执中，自己第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他忽然泪盈于睫，控制不住地冲了进去。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没有注意他的到来，小小的常宝珠挡在常冯氏面前，挨了常老爷一巴掌，倒在哭成泪人的常冯氏怀里，常老爷也被常宝珠的举动吓了一跳，僵在一旁。
　　“母亲！妹妹！”
　　常宝霖到底只有十三岁，立刻哭着凑了过来。常冯氏把他搂在怀里，抬头看着常老爷正要说话，常宝霖忽然站起来说道，“父亲，你不要打罚母亲，我愿意替母亲受过！她对妹妹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才会这样说她的！”
　　常冯氏的心这一次才真正地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