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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肆(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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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日铁木军在垂杨城整顿准备入关,铁木夺是忙的,但我们感情却愈甚,每每他从军营里回来就要找我,有时我还未泡茶出去他就一路寻到茶水间来。我看到他也是欢喜,丢下手上的活就扑到他怀里,他也不顾及左右只管牵了我的手一路走。我养成了坏习惯,赖到他怀里就不愿意起来。
我在十二岁那年,闯过一次江湖,在十七岁年华正好这一年,爱过一个人;我觉得想起来我比许多姑娘都幸运,我感觉人生就像院子里开得一树树花,已然恰到好处,我不忍轻付也不敢逾越,我这么无所顾忌爱上铁木夺却从未想过和他一世相守。那日小荷问我入关去到沂城还要多远,是否要多纳双鞋给我替换,我坐在廊下望着自己在日光里的半只影子,脱口要她多纳两双。小荷问我为何,我说因为知足常乐。小荷不明白追问我什么意思,我却再答不出一句话来,哽咽地落了一袖的泪,吓得小荷忙唤来了小月。小月知事懂我,拽了小荷走,留我一人清静心思。
人对一些事都是有预感的,就如我对离别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虽然铁木军一直还未进关,但我却知道不用等到进关了。铁木夺似对我有所感应,只多寻时间陪我,有回他问我若有一日南朝亡了,铁木人入主了,他如果寻我,我可会回去他身边。
我脱口道:“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不管日后会怎么样,也不管你来不来,我此生只等你一人。而时过境迁后,你也不要在意我能否回到你身边,甚至是否能找到我,都寻一寻我,好不好?”
铁木夺拥我入怀低唤我珠儿,千言万语的诺言不及他唤我一声名来得百转千回。我以为一个人的一生最好只爱一个人,拥有一个不变的情怀,而最好的爱人便是爱着你,也成全了彼此的情怀,我对铁木夺如此,而铁木夺更是成全了我。我们在不在一起便都不寂寞了。
我紧紧回抱他,说道:“我如果走了,再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你爱我,也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爱你。”
铁木夺闻言只恨不得把我揉进他怀里,他说我在他身边时日虽短,却已是曾经沧海,他说他日后也不会再遇上像我这样的姑娘,心是辽阔的,爱是纯粹的。我让他不要再说了,笑把头依进他怀里,心里默默想到日后年岁还很漫长,不管铁木夺会不会再爱上别人再拥有别人,我决计不愿再有他人了。
那一夜,我同铁木夺说了许多话,从幼时到现在,细细和他讲了十二岁和大哥二哥的江湖,更不避讳地说了对南帝刘呈的感情,还有我许多微薄的梦想,我就像一本书把自己摊开,庆幸有人耐心读我。铁木夺是个好读者,当我说到刘呈为父亲翻案的时候,他诚恳道:“他的确是你们一家人的恩人。”好似他不是铁木人,我也不是南朝人,我们享受一个故事,一片情节,两小无猜。
最后我还对他道:“不管日后,你行军打战多厉害,统一天下的野心有多大,我只求你不要死,往前一步是天下,退后一步还有我,不管输赢都要好好活着。”
铁木夺笑我傻,我抵着他的额头哭湿了衣襟,道:“天下何其大,我心小不似你能装下那许多,只盼能常听到你的消息。”
铁木夺道:“我一定会赢的,还会赢得好,让你们南朝人都欢喜赞同你回我身边可好?”
我知那是他宽慰我的话,却也算有了一份期待,抱着他的手臂,在他的安抚中拭泪睡去。
第二日一早,铁木夺便起身了,我见他要走的样子似是长别,便坐起身向他要道别,铁木夺俯身笑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亦笑开松开他的衣袖。
我如往常一样收拾好自己,来到茶水间时小月和小荷都在了,她们已经替我把要晒的药材铺在日头底下,两姐妹有说有笑的连我进来都不知道。
我走过去不声不响地蹲在小荷身边,吓得小荷跳起来,小荷跳脚急道:“小姐,你太使坏了!故意吓我!”
我笑得不行,道:“我可没有吓你,我就是走到你身边,是你心不在焉只顾玩笑,让我打你手心。”
小荷道:“小姐不讲道理,我若是真在玩笑,定会耳听八方,你一进门就会被我察觉到了!”
我不解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小荷笑道:“我说玩笑定是会开小姐玩笑的,当然得防着点小姐喽。”
我笑道:“好丫头,胆子可真大,快说,你刚和小月说什么呢?”
小月向小荷使眼色不让她说,小荷却越挫越勇,大声笑道:“我在问姐姐,小姐什么时候和王爷成亲生娃娃呢!”
我脸上的笑意僵住,和铁木夺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成亲,原来在别人口中有这种奢望,我现在忽然情愿活在别人的口舌下。
小月察觉到我的脸色忙呵斥小荷,我制止她,笑道:“别骂她,就她口无遮拦的,怕是她自个想嫁人了,小月,这样吧,我们做媒把小荷给许配出去好了!”
小月见我说笑,这才放心笑应和道:“这个办法极好!下回这个丫头再胡说,就把她嫁出去。”
小荷涨红了脸直嚷我和小月欺负她,小荷年幼无忌,若是少了她,我和小月是闹腾不起来,有了她,我觉得是很好的,从来不会和她较真。我把这话私底下告诉小月,好让小月别老管制她的心性,这样的姑娘是难得的,小月听了两眼瞅着我要掉眼泪,我便取笑了她一番。
下午日头渐渐隐去,我和小月两姐妹便收拾药材进去。我心里有些不安,往日这个时候铁木夺该鸣金收兵了,为什么今日到现在没有响动,我正想着放下怀里的药材往外走,方才走到门口,就听得院子外面喧闹起来,不一会一个布衣男子挟持着朝阳跳进院子里来,一群士兵持兵刃紧随追进来。
我惊呼了一声,那布衣男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双目炯炯有神都是欣喜的神色。我亦欣喜,忙跑下去喊道:“段大哥!”我没有想到段大哥会只身闯进军营来,心里头又急又高兴。
段大哥回头看了看我,镇定自若地看着一群士兵只顾对我道:“太好了,得珠,你果然在这。莫怕,大哥很快带你离开这。”
我双手颤抖抓了抓段大哥的衣袖,道:“好,但是,大哥,你不要伤害朝阳——”
朝阳眼梢斜看了看我,冷哼道:“原来你就是段离?”
段大哥道:“正是在下。你莫怕,我只借你一用不会伤及你的性命。”朝阳冷笑道:“江湖上说的段大侠义盖云天,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身在敌营竟还让我不要怕?”
段大哥不理会朝阳的讽刺,只对我道:“得珠,你可熟悉这里的地形?”
我忙唤了小月和小荷出来,我见众人顾及我是不会轻举伤害段大哥的,我心知眼下不走不行了,便二话不说领着段大哥往后门去。
段大哥退到后院,抬脚踢上门,小荷见状倒勇敢奔上前倒插上门闩。小月忙拉过她,看了看我不做声,我对朝阳道:“你不要见怪,等我们出去后,我会让大哥放了你的。这段时间来一直谢谢你,朝阳。”
朝阳瞪着我道:“你可知他们偷袭了军营,王爷遇袭了!”
我一怔,听得段大哥道:“你孙二哥怕是拖不了多久,得珠,我们得快一些。”
我忙不迭点头,后门是落了锁的,我正捣腾锁,就见墙头一下架起许多张□□,院门被人撞开,铁木夺是风尘仆仆赶回来。
我下意识抱住段大哥的手臂,想护他在身后却被段大哥撇到身后去,段大哥道:“不要怕,得珠,自管开门,带着你的两个姐妹先走,大哥随后就来。”
我站着不肯走,不为别的,就为铁木夺。铁木夺神情冷峻,周身完好,我便放心了。
铁木夺对段大哥道:“你就是段离?你的弟兄偷袭本王军营,已全数伏诛,你何必做垂死挣扎?”
段大哥道:“段某可以被乱箭射死但绝不会投降而死。”
铁木夺道:“久闻段大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王敬重你的为人,今日只要你放开本王的侍卫和那三个姑娘,本王便放你走,来日你我战场上决胜负。”
段大哥朗声笑道:“段某谢过王爷好意,但今日人段某是非带走不可的。”眼看铁木夺和段大哥之间一触即发,墙头翻飞下来孙二哥,我大喜孙二哥没事,不由看向铁木夺,我相信定是他有心放过孙二哥。
孙二哥负了伤,对大哥道:“我们的人没有多少逃出来,今日怕是要背水一战了,大哥。”说着孙二哥看到我,虽眼前气氛凝重,但二哥依旧爽朗对我笑道:“小妹没事实在是太好了!几次见到小妹,都是兄妹三人命垂一线,看来注定我们兄妹三人注定要同死,这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我喜极而泣,道:“都怨我无用,三番四次拖累大哥二哥!”
孙二哥笑道:“小妹怕得混说了!你我既然结为兄妹,必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月手巧落了锁,怕声响引得铁木士兵焦急就放箭,倒是轻轻拿下锁,走到我身后道:“小姐,门开了。”我闻言撇过头轻同段大哥说,段大哥会意,对孙二哥道:“既是要死,你我兄弟也要在小妹之前,二弟,你先护着小妹离开——”
我失神看向铁木夺,这于大哥二哥是场殊死搏斗,于我却很安心,我一点不怕,我知不会被人伤害,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还能面对面离别,我已经无所求了,我启唇无声对铁木夺道:“再见。”
铁木夺目光平和,神色清凉,徐徐抬起手道:“不要放箭,不要伤及自己人,让他们走。段离,本王器重你和你的秦山兄弟,今日放你们一条生路,来日再遇见,本王便不会留情了。”
段大哥闻言,竟收了剑,一掌推开朝阳还了铁木夺人,抱拳道:“王爷是磊落之人,我段离便光明正大受你这份情,来日定偿还。”说罢,段大哥便让孙二哥领我先走,他垫后。离开的时候,我只回过一次头,我向铁木夺轻笑,愿从此天涯,为彼此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