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天边还泛着晨光,南彦就起了,回了府有了丫鬟伺候倒也用不着他了,他匆匆洗了漱竟不知做什么。犹豫一下还是走到那人卧房,远远就听见几声压抑的低咳,竟又咳起来了,他在门口想推门,却还是在门口问“主子,没事吧,要不要南彦宣御医?”房里的人又咳了几声,这才答“无妨,拿些清水来”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已哑的不成样子,皱了皱眉,将染血的手巾收进怀里。
      南彦这边心里却咯噔一声,怕是那人又咳血了。取了清水路过厨房又交代了炖梨,才往房里去。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南彦就闻见淡淡的血味,手紧了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将水放在桌上,那人背对他坐在窗前,晨间的风微微拂起他披散的乌发,随意着了身青袍,更显身姿单薄。知道那人向来是个不肯示弱的性子,他秉了告退就退了出去,合上门听见那人漱口才向府外走去。
      是该见见他了,南彦低了眸,看不清表情。

      赟王这次进京是祝贺皇上大婚的,后位一直悬着怕是要让大臣们唠叨死。皇上自登基以来一直勤于政事,倒是在大臣提议下选过一次秀,最后也只封了几个嫔,早先还尊着雨露均沾的遗训留宿过几次,后来连着个把月都只是宿在御书房,选秀的折子堆成山,年轻的皇帝也只是一笑置之。就在大臣们都在猜测自家皇上是不是好龙阳,想着送些貌美少年时候,皇上却突然答应大婚的事,虽有疑惑,大臣们却还是感到欣慰,想来皇上总算想透了,皇室血脉最是稀薄,到这一代更是不剩几个。这赟王好龙阳京城都知,快到而立之年却连个正妃都没娶,这不明摆着要后继无人么。太上皇还在时就不愿管束他,偏偏皇上自小与赟王感情深厚,竟是默许了,年年都挑一批各地美少年送到赟王府上,就连赟王在封地这三年也不曾断过,可见皇帝对他这四哥宠爱之极。

      用了早饭就来了消息,说是皇上招赟王进宫说话。赟王换了身白袍,从袖中拿出颗药丸吞了,这才坐上马车。他已经快三年没有骑马了,微微掀起车帘看了看南彦,他骑一匹黑色骏马,四蹄却是雪白,不耐这漫步的速度的动动耳朵。赟王有些好笑,叫了停车,南彦早在他掀起车帘就皱起的眉头,这下却蹙的更紧了,刚开口要劝,就听那人唤他“彦,把马借本王一骑可好?”许久没听那人这般唤他,南彦把那句劝压下去,跳下马来。赟王自幼善骑射,10岁那年就独自射杀了只斑斓大虎,17岁做了少年将军,带兵连退匈奴。可如今,他竟近三年都没有骑过马了,在封地也是深入简出,连出门访友都或乘轿或坐马车,这本该翱翔的鹰,却藏了尖爪磨平利喙甘愿做一只不伦不类的莺。赟王却极高兴,拍了拍马鬃,翻身上马,一气呵成,抖抖缰绳马儿就径直撒开四蹄跑起来。
      这匹踏雪本就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当年父皇赏下来的,小九很羡慕,常借口看四哥来瞧他,东摸摸西摸摸,一人一马湿润的眼睛竟是如出一辙,那个孩子现在只怕再也不会有那种眼神了,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他得不了,自己也再给不起了。赟王想着,却加快速度,风猎猎的响着,鼓起他的白衣,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胸肺间涌上一大口甜腥,他压着不让它们喷出,细细感受风刀割一样划在脸上,若是能这样死了,今生却也无憾。他想笑,张口却喷出一大口血来,胸前白衣染了血远远看去好像心口剜了个大洞,唇齿间全是浓浓血腥味,他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又笑起来,一低头,又是一口血。

      南彦早就觉得不对,此刻却是慌得狠了,策马追上去,见那人在马上已是摇摇欲坠,却抛鞭卷了那人的腰,内劲一出稳稳扯到自己身前坐定,看他白衣前浸湿的血迹不由的懊恼起来。赟王已经神智迷离,却还轻轻抓着他的手,露出个安抚的笑来,衬着唇边下巴血迹,竟有丝凄艳。南彦只觉心痛的狠了,将人护在怀里边喊着宣御医边策马回府。
      皇帝昨晚喝了酒,早晨头却撕裂一般的痛,喝了碗醒酒汤就召赟王进宫。以往不觉得,现在四哥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越发想念年少宿醉后四哥带着微凉指尖揉在太阳穴,一边还吩咐厨房熬些酸甜利口的糖水来给他开胃。四哥待他好,他自小就知道的,小时候他的母妃不过是个中规中矩的尚书之女,虽有了皇子,在宫里却不能和四哥雍容美丽的贵妃母亲比的。好在他母妃是个安分性子,从未争过些什么,也厚待下人,他虽不是什么受宠的皇子,却也没遭过欺负。那时他在御花园假山后躲着,看从来严肃的父皇随口考四哥的学问,四哥答了,父皇就笑起来,很和蔼的样子。他从不知父皇也会笑,只觉他的四哥俊美无双,白衣翩翩,这样的人才像是父皇那样英雄的儿子。是啊,他扯出一个苦笑,这一切的一切,根本该是他的,只是这些朕梦寐以求的东西,于四哥不过召之即来的消遣罢了。偏偏四哥越完美,越显得世间太肮脏,就连他心心念念护了的小九,也悲哀的肮脏。
      这边思绪已经飘向不知名的地方,那边却跑进来个太监,说赟王进宫途中吐血昏迷,太医正在诊治。小太监还在有些哆哆嗦嗦的说着话,只感到眼前一花,再抬头已经没有了皇上的身影。
      赟王府已经乱作了一团,见南彦抱着血湿衣衫的王爷回来,眼睛都红了吼着找大夫,几个年纪小的婢子竟忍不住哭了起来。赟王脸色好似白纸,南彦不敢用劲,怕他碎了一样轻轻放在床上,拉过他的手就输进真气去,他的真气太阴柔,怕损了他的身子,只敢慢慢查查他的脉络,不过多久就汗湿重衣,脸也苍白起来。“你这是要杀了他再损了自己么?”背后却响起一句,南彦回头,老人已经走到面前抓住他的手腕“老朽看看,年轻人你还是就近休息休息的好。”鹤发鸡皮的老者武功竟是高深莫测,一只手就将南彦提到一边,转头就搭上了赟王的脉。
      脸色一变,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倒出三个红色丸子喂了,又点了几处大穴,见赟王又吐了些血沫,眉头渐舒,才摇头微叹一声。扭头看见南彦正在用力冲被点住的穴道,抬手给他解了,才斟酌着说“赟王可有吃什么药,将药方给老朽看看”南彦见他神情真挚,也收了不敬“回先生的话,王爷他未曾服药,原来只是染了风寒,叫了大夫来看说没什么事,后来见好王爷就不肯吃药了,一直到最近有些咳嗽,有几次像是…像是咳血了,今日骑了马,吹了些风忽而就吐血昏迷了”南彦却是一五一十都说了。“混账!这样一个身子还不吃药!”老人竟是气极“肃之这个混账,都这样了还不知静养居然去骑马,真是好啊真是好”南彦听老人唤赟王的字,也是一怔,随后跪下“属下不知丞相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望大人恕罪。”老人见他不卑不亢又心系赟王,心中赞赏,面上却还是冷淡“起了吧,去外面守着,我有些话对肃之说,太医来了叫他们在外面候着。”南彦闻言看了看床上脸色已经缓和许多的赟王。才行了礼弯腰退出去。
      赟王这才缓缓睁开眼,带了丝笑“太傅还是老样子,肃之这次回来匆忙,没来得及去府上请安,不过今日看太傅倒老当益壮,还有闲心吓唬肃之的侍卫了”老人闻言眉头跳了跳,回嘴道:“肃之倒是越发出息了,好好一个人折腾成这样,早上你要不吃那颗龙舌丹,现在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回了”越说越气,一拂袖气劲把雕花木床生生弄出个洞“哼,今日要不是我来,御医院那帮废物非得把你治死,自己的身子你心里还没个数吗,三年前我说的话你都忘到脑后了么,还骑马?我看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巴不得快快死了,真是…真是!”老人气的脸都涨红,赟王却绽开个笑来“今日之事是肃之不对,肃之自知时日无多,想着任性一回,却害太傅伤心了,太傅要骂,肃之却是万万不敢还嘴的。”话虽放得低,眼睛却毫无愧色。
      老丞相闻言叹了一声“罢了罢了,肃之大了,有自己的思量,老朽却是管不着了,可时日无多这话可不能再说,太傅年纪大了听不得,若是连自己的学生都医不好,却也白活着许多年。先给你开张方子,你这身子现在是个无底洞,什么好药都填不回,你若还认老朽是你太傅就好好喝着,切记不可忧虑过度,惠极必伤。”丞相虽爱斗个嘴,心中却还是极喜爱他的,这份关心是真的,叮咛是真的,又有什么可怨呢。
      赟王慢慢坐了起来,长指把玩床上帐子上的流苏,神情似梦非梦“太傅,你我心里都明白,肃之最多不过一年可活,再好的药也不过拖个一刻半刻,没甚意思。况且这世间肃之放不下的,只剩一人。如今小九的皇位坐稳了,也成了家,路是小九自己选的,他也只能自己往下走。”嗓子里像有东西塞着,嘴里泛起一阵阵苦涩“肃之….却该功成身退了,只想看看这世间山水,不定就长埋在哪里,倒也干干净净。”他闭了闭眼,这番话像是用完了他所有力气,手指不自觉紧抓身下的床单,指尖都泛白了,才勉强笑笑,又开口:“太傅…肃之的字,还是您起的,说是望我容止若思,言辞安定。肃之心中自然是敬您的,至于黛儿,若不出所料,现在您派个人去城北废庙中,去找个叫同三儿的人,把这个给他看,他自会明白,保护黛儿出城去。”他拿了支紫玉簪子递给丞相“肃之能为您做的,却只有这么多了。肃之这次回来,自然是抱着必死的念头的,肃之只求太傅别告诉小九肃之已经大限将至,让肃之好好把该做的做完吧。”
      丞相闻言浑身一震,望着他自小教大的学生,不知什么时候那软软的孩子竟已长成一个大人,此刻他神色决绝,虽苍白掩不去一身风华,求自己别告诉他自小护了的弟弟他也会死也会痛,再给那孩子一个机会去猜忌去伤害,再给那被宠坏的孩子一把刀,向他再受不起任何伤的心里扎去。
      一击毙命。
      老丞相痛极,却说不出话来,收了簪子摆摆手推门而出,迎面穿堂风吹在脸上有湿湿的凉意,摸到脸上有泪,这才叹一声“痴儿,痴儿啊…”

      这声叹息隐在风里,慢慢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