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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公子息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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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宫中,梁帝仲卿守在榻前,望着躺倒在榻上消瘦得已经不成人形的皇弟,双眉如刀锋凌厉,长皱不展。
梁国位于西番平凉的下方,气候中既沾染了西番的凛冽又容括了南方的湿寒,气候交替变换之时易得风寒病症,稍不注意就会转为肺病。
公子息便是如此,他缠绵病榻已有一月之久,每日以千年老参吊命。
宫中全数的御医来为他诊断过,没有人可以确切地说出公子息的病因,除了严重的肺病,恐怕公子息还患上了心病罢……
自打殿中跪了二日后,他的风寒就有所加重,但在皇兄梁仲卿送出婚盟的书信之后,梁息就不医自愈,笑逐颜开。
不过一日时间,延城那边突然传出消息,说茂国公新立的太子茂初惊现于明泉大殿,亲自为自己求取婚盟,并且以七国大陆间难寻的上古七宝——苏红玉璧,和两座城池为聘礼。
世人皆是震惊。
不过一夜之间,局面便是乾坤扭转。
茂国公这样的大手笔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的,况且只是为了区区一皇女,梁仲卿犹豫了,在他眼中,一座城池和一个女人完全是划不上等号的。
他选择了沉默。
公子息怎么会受得了这番打击?当夜便在殿外站了一宿,淋了一夜雨染上寒症,卧床不起。
茂国是强国,又是自己国土的侵略者,国恨与情伤都让他倍感羞耻和痛苦,此后他不思茶饭,任由自己的肺病加重下去,又威胁宫人不准对任何人说起。
直到半月前,公子息夜里急招御医进殿,动静颇大,自己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情,气不打一处来,梁仲卿原以为公子息已是死了这颗心的,如今看来却成了个情障。
梁息从小就不让他省心,九岁时从宫墙上摔下来,胳膊断了在宫里躺了一个月,成天哭成大花猫,母后去世的早,父皇朝政繁忙国事诸多也没有时间照料,唯有自己在一旁每天劝着喝药吃饭,当爹当娘。
这样的例子已经数不胜数……
可如今,看到梁息又一次重病不愈之时,梁仲卿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
“皇兄不用守在息的身边,梁息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咳咳咳咳!”
公子昏昏沉沉卧在榻上,嘴间说着,突然又是一阵猛咳,他用力掩住自己的唇角可依然掩盖不了浓重的痰音。
梁仲卿见此,唤来宫人为公子息取来一杯用玉瓶盛装的水。
“这是清早采下的甘露,能止痰化咳的,你喝下胸口或许会舒服一些。”梁仲卿端来杯盏,耐心地说道。
公子息惨白地脸上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他曾经迷人的美目如今泛着青黑,像只垂死挣扎的河鲤,其中却闪现着惊人的光芒,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呵呵,梁息知道皇兄一直最疼爱息了,这甘露一日只得两杯,有延年益寿,提精蓄锐之功效,现在你全用在了息的身上,真是白白浪费……咳咳…咳咳……”梁息摇摇首,青白长指虚弱地推开了皇兄手中的杯盏。
“皇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想爬出宫墙去看看宫外到底是何模样,哭着求你助我翻墙,咳……一开始你还佯装不理睬,我软磨硬泡,一直闹着闹着,哈哈,咳咳…你最后答应了,就让我踩你肩上,下面还压着小公公宝来,这宫墙是翻过去了,呵呵……不过胳膊却是断了。”
说到这里,公子息快乐地笑起来,青色面容看去如同骷髅在晃动,梁仲卿垂下眼帘,不再强求皇弟喝下这盅甘露,而是温声笑道。
“谁说不是呢——你手骨断了,御医看过就说小皇子以后再也不能用剑了,父皇听闻将我押入苦役府中,每日与刑房中的苦役们一起受罚,他们被打十鞭子我就要受二十鞭子,那时我才十五岁,不过三日就痛晕过去,发起高烧,父皇来看我时还叹着气,他和我说,以后你二弟不能继续学剑了,你只能变得更加强大学会更多本领,才能好好保护他,因为这是你欠他的!”
说完,梁仲卿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努力睁大眼睛,小时候他就亏欠着梁息,到如今,依旧是他亏欠着梁息。
母后父皇都已经离去多年,梁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一直宠着他,长兄如父,他将自己的情感都托付在了梁息的身上。
——
想着他伸出大掌捂住自己的面孔,痛苦无助地啜泣起来。
梁息漆黑的眼睛看着皇兄,脸上挂着一抹浅笑,“是啊,梁息就要让你欠着我,来世依旧要你做梁息的兄长,不过——梁息不要生在帝王家……”
他娓娓叹了口气,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心中也越来越平静。
他脑海中浮出那个少女羞涩的容颜,姣姣月光下,凉岄正对着他温柔地笑哩!
一切还是这般,岁月静好。
想着想着,公子息越来越困,他朦朦间感觉皇兄在唤着他,声音好小啊,他很想笑出声来,像往日那样和皇兄坐在花厅里看着父皇和母后吟诗作画,好一番良辰美景啊!
“哥哥,梁息好困,太累了……”
梁仲卿紧握住梁息的手,感觉到其指尖温度的流逝越来越快,越来越冰凉。他口中唤着梁息的名字。
最后,梁息冰冷的手腕无力摇动,跌落在床沿。
昔日名震七国的风流玉华郎,安静地躺在充满药味的床榻上,清瘦如柴的身体僵硬地躺在棉衾之下,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美目再也无力展现它的美好风华了。
良久,梁仲卿终于支起身子,颤抖地摸摸自己的眼皮,发现没有一滴眼泪,他眨了眨发现干涩的眼睛充着血,屋外的光线刺眼得很,让他极不适应,眼眶外感觉全是发黑的光晕,手掌和身体有些冰凉。
“宣——储君梁息,殁。”
——
秦大河一早起身,比平日还有早上一个时辰,调息练剑后,便持宫牌出了正门,往公子柒的府中走去。
公子住在长宁街上,也是延城中难得一处清静宝地。
不仅这样,公子府离皇宫还有些距离,天色很早,秦大河慢慢沿路走着,直到一处混沌面摊前,她看到一位贩卖浆水的老叟,脚步停了下来。
——
而此时,公子凉柒的长宁府邸中,一身便服的凉柒正扶着下巴端坐在庭前,肩上停留一只白鹄,类似山鹰,却被驯服得如同鸽子一样温顺。它正睁着一双淡粉色圆目看着主人手中的信纸,时不时提爪挠挠嘴巴,看着与它同样悠闲的另一人。
立在凉柒面前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徐侍郎徐璇。他悠然坐于丝竹蒲团上,一手撑地,身体后仰,蒲团边放着一把破旧的铜剑,可是剑身铮亮剑柄包裹布条,主人仍旧使用着。
“吃惊吗?看来公子息对六皇女用情颇深啊……”铜剑的主人饮了口酒,满不在乎地说道。
公子柒漠然地放下手中信笺,挑高清眉,看着院门正好进来一个灰袍管事老儿,正是他随身带着的那名管家。
“吃惊…吃惊为何物?”公子柒眼中冷笑,如今能令他吃惊的,唯有那个人了。
想着,管事老儿走近他身旁,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秦侍卫很早便出了宫,一路朝着长宁街走来……”公子柒听闻,满意地笑了笑,没有接话,接着那管事老儿又说,“只是他一路上走走停停,并没有专心赶路,马夫说他看到……那…那秦侍卫方才在混沌摊前坐了下来,还要了一碗浆水喝!”
公子柒一听,不以为然地抿紧薄唇,玉质面容上没有表情,广袖一挥,一股厉风刮过,叫人脸面生疼。
当然,公子一露出这种表情,便是不好的预兆,管事老儿深知,低着头便出去了。
徐璇一看到他这样,深邃目光一沉,竟是带着浓浓笑意。
“原来你如此在乎那个酒楼小子,可是人家未必在乎你呐!”说完,徐璇站起身子,伸展优美身姿,这才拿起铜剑往屋里走去。
“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公子柒不理会这些,口中冷冷说着,徐璇一愣,反应过来旋即一笑。
“这宗案子不用你操心,碧烟不会被找到,太子的死自有人来承担,我会布置下去,不出两日,你便可胡乱编造个理由,那妖妇自然不会多疑。”
说完,他的身影一闪而过,不见踪迹。
公子凉柒立在原地,手中拿着的信纸拧成一团,最后被丢入长廊上矗立的火台中。
——
秦大河吃完混沌喝完美浆,又在混沌摊前发了好一阵呆,这才起身付帐,走出不远,便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形匆匆闪过,不由自主便跟了上去。
待她走得更近一些,就看清了那人的脸部。
正是当日夺了他玉坠的红脸马夫!
为公子凉柒驾车的马夫!
想到那串玉坠,她追了上前,侧身走到马夫身边,瞪大自己的眸子。
“还我玉坠!”
怒火一上来,秦大河拽住马夫宽松衣领,放眼一看,只见马夫的肩部后侧烙着一个细密窄小的图形,像是一条河鲤。
那公子身边的马夫本就高大,动作不若秦大河敏捷,愣怔中竟被秦大河一下按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
“哪个小兔崽子,活的不耐烦,敢在你老子头上拔毛!”说完马夫一个怒吼,猿臂一举想将身上小儿撕成两半,秦大河脸色不变,一个起落退至老远,一手撑地怒瞪那个马夫,嘴中还不忘说着,“还我玉坠!”
马夫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公子要自己跟踪的秦侍卫,脸色郝红地摸摸膀子,如今正酸痛着呢!
“你方才说得是何物?”他皱眉大喝,声音轰隆隆如打雷,震得路人耳膜发麻。
“你可记得在银屏郡中你夺了我的坠子?”秦大河上前一步,沉声质问。
那马夫定睛看着秦大河,最后嘴中发出“哦…哦…哦”的声音,他指了指秦大河的脸,口中诧异。
“竟然是你?你以前不是这番模样的……”
接着他想了想,嘴中咕咕哝哝的,秦大河走到他身边,只听他咒骂了一声,从腰中兜子里掏出一团烂线,正是之前秦大河佩戴的那截乌绳。
唯独不见那块玉坠,他自己也“咦”了一声,想了好久,秦大河看着他手掌中的烂线团,心中更是焦急,嘴里问着,“我的玉坠呢?到哪里去了?”
“好像……之前的酒钱花光喽,我就拿这坠子去换了银钱——”
马夫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秦大河一拳,他想着这秦侍卫还是宫里人怎么如此卑鄙,还出手打人呢?
可是转念一想,秦侍卫是公子的人,自是不能得罪的,只好受委屈地挨了她几拳,而自己脸上的颜色也变得十分好看……
打完之后,秦大河恶狠狠地瞪着马夫,口中呼哧呼哧的,最后她朗声说,“你回去禀告你家公子,秦大河身体抱恙就不进府了。”
“唉——你!”
马夫不知她如此不讲道理,对着她的背影叹口气,灰溜溜地回到公子府中。
公子依旧立在庭前,手中端着一杯白玉堂,逗弄着肩上白鹄,一脸思考状。当他抬首品茗之时,刚好看到马夫满脸包的样子从门前走来。
“唔?——咳咳咳咳……”
公子柒“噗”地一声,有茶水从嘴中溢出,接着他飞快转过身子,掏出帕子擦拭嘴角,最后当他再次转回身子时,脸上仍然带有一丝可疑的红晕。
“人呢?”
“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