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软》酥桑

43、 碧烟出阁

　　延城，暖春阁中。

　　转眼间便迎来了阔甘太子凉逸的婚事，虽然说迎娶的只是一个青楼名倌，但是风头丝毫不逊色于当年平姬嫁入太子东宫的阵仗。

　　前半夜阔甘太子宫中的俾人及营卫便掌灯于街头，自迎娶碧烟的暖春阁中，一路大红灯笼高高地挂起，有如彤云密布，照遍十里长街，随风悬于延城高大城墙之上，亮彻整晚。

　　叫城中百姓大开眼界。金珠琉璃，金石珍奇更是数之不胜地送入碧烟的房中，阁中女倌们和鸨母洪夫人自是笑眯了眼睛，眼缝都寻不到。

　　碧烟房中满是鲜衣，女倌皆是换上最金贵的衣袍。

　　洪夫人那涂得鲜红的嘴唇大大咧开，嘴中直直念叨着。

　　“碧烟姑娘自是好命，这等福分可是寻常人家难想难寻的，如今竟然被我家的女儿博了好彩头，说到底，终是女郎好福气！飞上了枝头做凤凰！”

　　她身边围着的数名女倌以春娘为首，皆是数度用渴慕眼光望向碧烟梳妆的背影，碧烟身披红霞身背挺直，头也不回，手指抚摸发髻的动作却是一滞。

　　洪夫人眼尖，仅从铜镜中看到碧烟的这个动作，连忙擦擦脸上的汗珠，眼中也是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旁人不知碧烟的事情她却是一一知晓的，虽然场面上的话要说，但是心中作何感想，谁人又是不知？

　　这时，数位女倌中为首的春娘发话了，她笑盈盈走到碧烟身旁，轻手从台前拿起一石榴红宝簪，为碧烟插进高髻之中，口中谄笑，“妹妹好命，自是不会忘了往日暖春阁中姐妹情谊，姐姐说的对吧？”

　　碧烟将手放下，风情万种地扭过玉白脖颈，胭脂颜色相宜的嘴角灿烂咧开，不复往日清高的模样，暗紫色的睫毛眨巴几下，看着眼前这帮沾了光的女倌，突的口中冒出一句，声音俏皮。

　　“姐姐可是年纪大了，忘了些事情？那日在舫中，姐姐说的话，碧烟一个字都不敢忘啊？”

　　“妹妹说笑了，您大人有大量，昔日往事就不要计较结果了。”说到这里，春娘脸上笑意越来越勉强，双眼更是不敢对上碧烟锐利的眼光，刻意躲闪。

　　“春娘生而颖慧，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咦？碧烟还记得，当时还有证人的呀？”

　　说完，还佯装疑惑地看着春娘身后的另一名女倌，只见那姬女个头娇小，长着张圆脸，一双眼睛倒是生得不俗，状如杏仁，唯独鼻翼宽大，鼻子偏长，硬生生减去几分丽色，正是先前船舫中的燕姬。

　　春娘见状，脸上也是减去了三分颜色，变得不好起来，可是今日是碧烟与阔甘太子的大好日子，她可不想生出什么事端，到时贵人发起怒来，即便是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了，其余女倌见状，脚步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不愿被殃及池鱼。

　　“这、碧烟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家平日吃穿用度也是相同，鸨母未曾偏袒过半分心思，唯独对妹妹你，自然妹妹的人才也是一流的……春娘我虽然比妹妹早来几年，但心中一向对妹妹也是喜爱有加，看的很重！”

　　此话一出，其余女倌眼中也流露出轻蔑眼色。

　　这春娘真真是颗墙头草，想碧烟当年初进暖春阁中，处处刁难的也是她，如今人家飞上枝头却是大言不惭，真是要遭老天报应的！

　　——

　　“燕姬！”

　　正当大家纷纷猜忌之时，碧烟的声音传来，叫的竟然是燕姬的名字。

　　燕姬有些畏缩地上前，屁股撅得老高。
　　“恭，恭喜碧烟姐姐觅得良人！”

　　燕姬看上去十分紧张，低垂着脑袋也不抬起，船舫上的事情都是由她而起，现在她心中真是忐忑不安。

　　“燕姬，来！”碧烟点点头，不怒反笑，口气柔和地说道，还招手示意燕姬上前，到她的身旁。

　　“…喏！”

　　燕姬口中应着，小步移到碧烟的身旁，姿势恭敬地福了福身子，是个十分端正的姿势。

　　“你这是作何？”

　　碧烟不禁好笑道，以一手扶起燕姬，目光落于燕姬通红的脸庞上仔细端详着，燕姬年纪尚轻，还是有些紧张的，依旧不敢抬头。

　　只见碧烟将春娘方才插于自己发髻之上的血红石榴宝簪拔了出来，直接插在了燕姬头饰不多的发中，一时间增色不少，燕姬年轻幼嫩的脸蛋增添了好许姿色，不同于往日，众人大惊，就连洪夫人笑眯眯地眼睛也不禁一顿，露出好奇表情。

　　碧烟左右看看，十分满意地笑起来，一面拍拍燕姬的手背。

　　“燕姬你年纪尚轻，不适宜带太贵重的饰品，姐姐就将这石榴簪子送给你，平日里你就戴着这个出去见客，那些贵人必定会十分喜欢，好记下你的名字。”

　　说道这里，碧烟突然一顿，美目转向洪夫人，开口道，“有劳鸨母，碧烟名下的恩客今后都交给燕姬服侍，正如燕姬你之前对我说过的，将来飞黄腾达了，有的是福气！你今日心中想要的，日后都会一一实现。”

　　燕姬满眼错愕地望着碧烟略带浅笑的动人脸庞，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碧烟的膝前，抱住了碧烟的腿，失声大哭起来。

　　“多谢姐姐成全，即便是妹妹从今往后老死于暖春阁中，这份恩情也必定会加倍报答，来世妹妹必当做牛做马报答姐姐的恩情！”

　　这一席话，听得身后一帮女倌皆是一震——没有想到，平日里这么不出众的燕姬都能如此识大体，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来燕姬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吴下阿蒙了！

　　就这样，碧烟身边的春娘被彻底地无视了！

　　这是何等的羞辱。

　　春娘见此，狠狠咬住下唇，拨开了眼神充满渴慕的女倌，难堪地冲出房外。

　　——
　　待到众女倌散去之后，唯独洪夫人一人留于碧烟房中。

　　碧烟郑重地走到洪夫人面前跪下，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非常的的庄重。

　　“碧烟多谢这些年来洪夫人的关照，在此——碧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唯独凉逸带来的宝物，碧烟仅能以此作为自己的心意，悉数转送给妈妈。”

　　语调中透露出的敬意，使洪夫人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好，女郎有这份心意，妈妈便知足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女郎？”

　　“阁主要碧烟死，碧烟就不敢生！”

　　轻轻一句，轻轻一笑，却是道尽她的一生。

　　“女郎！”

　　“求你为自己活一次！”

　　洪夫人慢慢退后，全然珠环翠绕的手臂交叉于袖中，也是极为郑重地退后了几步，一反往日满脸笑意，双眸严肃地看进碧烟的眼中，朗声说道。

　　碧烟身体一震。

　　洪夫人用的是，是求这个字眼。

　　“求女郎为自己活一次，虽然阁主待我不薄，阔甘太子该死，但你无罪啊！鸨母求你了，为自己活一次！”

　　洪夫人突然眼泪决堤，双手捂脸痛哭起来，碧烟身形顿住，变得有些僵硬，若是细心一点，便可发现其手掌紧握成拳，有血丝溢出。

　　“洪夫人这是做何？今日是碧烟嫁入东宫的好日子，洪夫人莫不是要用泪水为碧烟消灾去劫数，那么这份心意碧烟心领了！”

　　说完，她坐回原位，审视镜中的美人，为自己带上凤冠霞披，露出一个最灿烂甜蜜的微笑，叫旁人看不出端倪。

　　“碧烟有些乏了。”

　　“好，好，妈妈这就出去，碧烟你休息一下。”说着，洪夫人肥胖的身体消失在了门口，屋中只剩下碧烟一人。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世间至珍的霞披穿在了自己的身上，还有宫中贵女们才有资格使用的胭脂水粉。

　　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为了太子凉逸的侍妾，凉逸如此爱惜她，看重她。

　　可她呢？

　　她能回馈他何物，就连真心都不能！

　　想到这里，碧烟拿起案前一处置放的小木盒，那个毒药正静静地躺在其中，就在眼前，只要现在的她服下了毒药，便能救下凉逸一命。

　　——

　　可是那人的眼眸却在这一刻闪现。转睫弥月,至黑至深，犹如黑色漩涡将她的灵魂吸入无尽的黑暗中。

　　碧烟整个人魂魄恍惚，化烟成雾，只觉得自己耳边悍然一响，便是心爱之人曾经在自己临行前最后一次的谈话！

　　“红线，你可愿意助我？”

　　阁主他明亮若寒星的眼睛牢牢锁住了她，让她沉溺其中，阁主从来不曾用这样的口吻同她说过话，这次是如此的温柔，就像一个细密温柔的网，等着她的降落。

　　可是当时的她受宠若惊，满脸全是笑意。

　　“阁主让红袖做何事，红袖都甘之如饴！”

　　便是如此，是以她走到今日，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就是那一句甘之如饴，将自己推入万劫深渊。

　　她的命——终究掌握在阁主的手中。

　　——

　　洪夫人撇下众人回到了自己房中。

　　此刻她正坐于庭中，回想起往事，她掌管暖春阁不过为五年时间，之前的暖春阁并不是叫暖春，而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女倌馆。

　　春娘和其中一大批的女倌都是馆中老人，曾经也是昙花一现，引得公卿多采颉的名倌，而碧烟的到来，显然是打破了这个格局。

　　一切都是在碧烟来到的那晚，三年之间天翻地覆。

　　西番平凉的冬日是十分难过的，尤其是夜晚之时，西北之地风雪来袭乃是常事，偏偏三年前那日是那年冬日最最寒冷的一夜。

　　暖春阁中众人早早关了门，缩在自己的被窝中。

　　到了夜半时分，院门处传来了阵阵敲击之声，好些人被惊醒了，守门的老头儿骂骂咧咧地起身开了门。

　　暗夜之下，凉月照映着整个银装素裹的大地之上，泛起神圣银辉，无尽风雪。唯有一个修长身影和一匹白骏，人影尽裹藏于全黑宽大的厚袍中，那一双眼睛，冰冷，已是没有了一丝人气，宛如死去之人。

　　“我要入阁！”

　　一个女声，冰冷，清亮。

　　洪夫人披着长袄出了院中的时候，便看见黑影伸手将马背上的包裹尽数打开，抛洒出囊中之物，守门老儿给吓得跌坐在了雪地上。

　　满眼望去，莹白的雪中，尽数躺着黄金元宝，他这辈子何曾经过如此数目的金子啊！
　　“女郎这是……？”

　　守门老头儿不禁一问。

　　“让我见鸨母！”

　　洪夫人远远站住，有些疑惑地盯着门口的人影，只对守门老头儿说了句，“让这位女郎进来。”

　　不久，黑袍姑娘坐在洪夫人房中，两人桌前放着那一包裹的黄金，洪夫人没看包裹一眼，而是扬声说了句，“还请女郎解下袍子！”

　　人影稍有迟疑，拉下颈间锦带，宽大黑袍缓落于地上，洪夫人气息一屏。

　　——

　　这女郎好生精妙，如同香中君子，未曾沾染一丝油头粉面的花气。

　　雪脸上两道清眉淡扫而过，一双迷蒙深邃的水眸霞烟四起，含有似愁非愁之色，小巧秀气的鼻下，一方饱满的粉唇水色荡漾，正是清丽中带有与生俱来的风骚，冷傲中带有少女柔美，真是不可多得，算得上是延城中少有的大家风范。

　　“还未请教女郎的名讳？”

　　洪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赏表情，看上去十分满意，口气也恭敬好许。

　　“不敢当，红线不过是世间凡尘，沧海一粟罢了。”女郎话语间，一股对世俗失望之音由然而来，雪脸更是显得苍白，疲惫神色溢于言表，可是她仍然强打精神，端正地站在洪夫人的面前。

　　“……红线？”洪夫人笑脸一顿，突然精光大盛，目光落于红线的手指。

　　“妈妈虽然读书识字甚少，却是懂得世间事的，世人皆知，几年前茂国有一位声名大噪的女剑客，使得一手好剑法，惊为天人，可是犹如昙花一现，几年来行踪神秘，妈妈只是不知女郎如今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红线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入阁？这些——便是洪夫人的！”女郎抬首，正色说道，手指向桌上的黄金。

　　“这还只是一部分，往后每年便有万金可入洪夫人的名下，如此，洪夫人可是满意？”

　　“女郎这是？”洪夫人一听，脸上笑开了花，却是依然存有甚多疑惑。

　　“对了，这是阁主要我交给洪夫人的信。”

　　洪夫人脸色一下子就凝住，严肃地接过，展纸一阅，眉头越是拧紧了，她有些迟疑，“信中所托之事竟是真的，这就是女郎来这里的缘由？”

　　“没错，这便是我来到暖春阁的缘由。”女郎淡然一笑，“这次是阁主亲自托付，我必定会为他达到目的。”

　　洪夫人看着眼前的女郎，从其的眼里，流露出了一种情愫，当事人可能不自知，但是身为长者，这份情愫在她的眼中却是表露无疑，她心中不禁叹道，女郎的这份情意，想必阁主也是清楚的……

　　——
　　从此，此位女郎便化名为碧烟，长居在暖春阁中。

　　半年中，她学习了很多东西，努力成为一名技艺高超的女倌，半年后，她摇身一变，成为了暖春阁中新的花魁名倌，取代了春娘的地位，在延城中风光无人能及。

　　一年后，碧烟与阔甘太子凉逸相遇在马场，碧烟堕马时被太子接住，两目相交，一见倾心，从此，阔甘太子凉逸成为了碧烟的裙下之臣。

　　此后，碧烟与太子的佳话，流转于延城的王孙贵族之间，芳名大盛，风头一时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