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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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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万壑松风,逐月流光。
室外,松柏的影子在庭院中交错出繁杂的图案。室内,宋茜半倚着矮案,一手执书,读得浑然忘我。
用过晚膳之后,郑允烯的那位侧妃让人来请了她几次,每次都被郑秀晶用“我要休息”为由硬邦邦的回绝了。有郑秀晶在外间挡着,她自然乐得在内室享受清静。
书被猛然抽走,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郑秀晶故作不满的脸:“整天都在看书,你不闷么?”
宋茜浅浅一笑,拿回那本书,对她虚虚一指:“书中自有颜如玉。”
郑秀晶一愣,噗嗤笑出声:“我又不是从书里蹦出来的。”
“嗯,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宋茜一本正经的回应道,“时候不早了,还不去梳洗更衣?”
郑秀晶龇牙咧嘴的回了她一个鬼脸,一边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是猴子”,一边跟着宫人往梳洗的地方去了。
等她再回来时,梳洗完毕换上寝衣的宋茜已经拥被坐到了床上。
郑秀晶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说:“我要你的被子。”
宋茜莫名:“你不是有被子么?”
郑秀晶理直气壮的伸手去抢:“你的被子暖和。”
宋茜白了她一眼,把两个人的被子换了:“睡觉。”
伺候的宫人吹灭烛火,轻手轻脚的退到外间,将一片宁静留给了内室。
过了许久,怎么也睡不着的郑秀晶睁开眼,翻了个身,看向已入睡的宋茜。
宋茜的睡相很规矩,被子端正的被扯齐到下颌处,一丝不差。
郑秀晶盯着她的睡颜,无声的翘起了嘴角。
这个人是郑允烯费尽心思想要占有的对象,也是要执掌北墨天下的未来君王,可此刻却这样毫不设防的在她身边安睡。
她是不是第一个能与北墨东宫同榻而眠的人?
怀着随这个念头生出的莫名满足感,郑秀晶合起眼,渐渐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因为要赶路回宫的关系,次日天刚蒙蒙亮,宫人就在屏风外轻声叫起。
宋茜睁开眼,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郑秀晶牢牢扣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麻麻痒痒的,让她止不住的弯起了嘴角。
上次在她怀里睡着时,这人就死扣着她的手不放,怎么这一次还是这样?
听到宫人又催了一次,宋茜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该起了。”
郑秀晶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睁开眼:“嗯……诶?哦,对……”
宋茜轻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她高挺的鼻梁:“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了?快点起来换衣服梳洗。”
用过纯素的早饭,敬贵妃领着一行人进碧岩寺又进了一轮香,才步行下山,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途中休息时,郑允烯阴魂不散的又出现在了宋茜乘坐的马车旁:“殿下,小王近日从北墨请了一些文人雅士,他们久慕殿下大名。如果殿下有兴趣,不妨到小王府上与他们一叙,也可稍解思乡之情。”
宋茜悄悄捏了捏郑秀晶的手背,示意后者不要将不耐烦的表情露得太过直白,而后客气的答道:“谢庆王殿下美意。既然这些文士们来自北墨,其中可能有些与天一堂的学士们是旧识,殿下可以择日将他们带入宫,与天一堂的学士们相聚,如此既可对秀晶的学业有助益,又能让王上有机会从中选拔可用之才。”
郑允烯的脸色变了一变,笑得有几分虚:“说的也是。小王带他们入宫时定会让人传报殿下,到时殿下务必要赏光一见。小王还要安排车驾入城后的事,先失陪了。”
郑秀晶的笑只憋到郑允烯走出能听到两人对话的距离外为止。
被武威皇收回金牌后,郑允烯出入宫禁的次数屈指可数。宋茜偏偏就要挑他不愿意提的这个痛点踩,踩的时候还做出那副通情达理很为人考虑的样子,让郑允烯只能吃哑巴亏。
至于宋茜的提议……武威皇向来不喜欢文士,延请北墨学士也只是为了教导皇族子女读书,断不可能让北墨人参与西夜朝政,急着讨武威皇欢心的郑允烯也绝不敢大张旗鼓的向他举荐北墨的文士。
郑秀晶笑得欢畅,宋茜的眼中却浮起了一丝阴霾。
近日进入庆亲王府的,不止是几个装点门面的北墨文士,还有宋芷重金采买的美人。
宋芷可以忘记当年西夜强索东宫入质的行径,也可以无视东宫仍被西夜扣押的耻辱,可是,在西夜与武威皇和郑允烯周旋暗斗的她不敢轻看西夜对北墨的威胁,更不愿让他们看轻北墨。
为一己之私,卑躬屈膝的讨好敌国皇子,会做出这种事的宋芷,不配做北墨人,更不配执掌北墨的朝政。她那仁弱的父王可以忍,她,不会忍。
檀板轻敲,胡琴低颤,歌声婉转唱遍——“黄沙遮醉眼,征人塞外闲,传书青鸟递情难,相思隔断关山。千山落木,百里扬尘,空怅望长安悲自叹……”
郑允浩看了眼一脸兴趣缺缺的曹圭贤,拍掌示意歌姬退下,而后含笑举杯:“曹将军不喜欢这曲子?”
曹圭贤举杯虚应了一下,坦率的答道:“我是武夫,不懂这些伤春悲秋的弯弯绕。”
郑允浩险些失笑:“曹将军真是快人快语。不喜欢这种伤春悲秋的曲子,将军喜欢哪种曲子?”
曹圭贤也不客气,转头吩咐亲随去寻某个歌姬,接着对郑允浩说:“人人都说金城繁华,客商纷至。前日我在城中喝酒时,听到有人唱从北墨传来的新曲。我出征日久,思乡情切,想听家乡的曲子,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郑允浩笑着摆了摆手:“将军言重了。主随客便,正好也让我欣赏下北墨的新曲。”
亲随很快便领了那个歌姬回来。因认得曹圭贤是前几日见过的客人,又不知郑允浩的真实身份,歌姬倒也不慌乱,先对众人福了一福,然后将曲谱交给乐师,待乐师点头示意后,方开口唱道:“霜天清晓,望紫塞古垒,寒云衰草。汗马嘶风,边鸿翻飞,垄上铁衣寒早。剑歌骑曲悲壮,尽道君恩难报……”
见郑允浩擎着金杯听得入神,曹圭贤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
能听懂这阙词的意思,这位西夜皇长子的北墨文辞修养还算不错。
“……圣主忧边,威灵遐布,骄虏且宽天讨。岁华向晚愁思,谁念玉关人老?太平也。且欢娱,不惜金尊频倒。”
琴弦颤出最后一个音,复归于平静。
郑允浩低声用北墨语念了一遍“岁华向晚愁思,谁念玉关人老”,忽然一扫眉间隐现的忧戚,豪爽的笑道:“果然是好词!来人,赏!”
歌姬喜出望外的领了赏,退了出去。
曹圭贤淡淡的笑了笑,举杯敬向郑允浩:“太平也,且欢娱,不惜金尊频倒。”
见郑允浩痛快的一饮而尽,曹圭贤垂低眼帘,也喝光了杯中酒。
引这位皇长子共鸣的,不是“圣主忧边,威灵遐布”,而是“谁念玉关人老”。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谁念金城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