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30、第 30 章

　　第三十回

　　秋云卷舒，风色微凉。

　　柳枝失却春日的娇柔，多了几分经霜后的坚韧。几片黄叶顽强的附在枝头，像是不肯轻易的与大树别离。

　　相去柳林数十步，有前朝时修筑的长亭数座。经年的风雨吹打给深褐色的亭柱染上了几分庄重的沧桑。由于被人坐用太多，亭中的石桌和石墩表面已变成了微有些发黑的光滑，再不复初时的粗糙。

　　亭外，北墨特使来回踱着步，不时引颈望向远远的析津城门。亭内，北墨东宫女官琴华坐在石墩上，沉静的面容与特使散发出的焦急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了！”

　　车队尾处传来的高声叫喊让北墨特使精神一振，立刻快步朝喊声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

　　自析津城的方向传来的马蹄声与烟尘越发清晰。不多时，一队服色鲜明举止整肃的皇城禁卫已驰到北墨使团的车队前。为首的人一挥手，禁卫们很快有序散开，在车队周围十步远的位置围成了一圈。

　　为首的人下了马，不去看僵立在不远处的北墨特使，反而是转回身走了两步，迎上由十名禁卫簇拥着缓辔驰来的两骑，躬身行礼。“殿下，请。”

　　宋茜温和的对他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摸了摸乌獬的鬃毛，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一名禁卫，然后向旁边一抬手，接住了郑秀晶伸过来的手。

　　北墨特使抬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抢上两步，按北墨的朝仪对她深深行礼。“殿下。”

　　宋茜微微颔首，开口用北墨语吩咐了几句，要他回去向孝恭王禀告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北墨特使一边低声应答，一边偷偷瞄了瞄东宫垂在身侧与另一只手相扣的手。

　　他是世家子弟出身，对宫中的事也曾听闻一二。听说这位东宫殿下甫出生就被先王下旨接入内廷亲自教养，从小便与其他皇族子女地位不同。因此，是敬她也好，是怕她也罢，皇族之中与她同辈的都和她不甚亲近，像这样执手相牵，大概更是想都不敢想。

　　这么看的话，东宫在西夜内廷的日子，应该也没有像孝恭王担忧的那般艰难吧。

　　吩咐的话说完，宋茜沉默了一会，遥遥的望了眼独自留在亭内的琴华，俯首凑到郑秀晶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西夜语。

　　郑秀晶有些讶然的微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禁卫，点点头。“好。”

　　宋茜松开她的手，往长亭缓步走去。旁边的禁卫正要跟上，被郑秀晶一摆手拦住：“不准跟，远远护着就好。”

　　听到身后的靴声，长亭内的琴华站起身，整了整衣饰，端庄的对宋茜拜了下去。

　　宋茜一言不发的受了她三拜，视线转到亭外摇曳的柳枝上，周身少了之前面对特使时的气势，多了几分难言的寥寞。

　　琴华直起身，轻声说：“两年之期已到，琴华不敢违命多留。此次随使团回去，琴华自会向林大人禀明一切，请殿下放心。”

　　将视线从亭外收回，宋茜淡淡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过天水关时，替我给小曹将军传一句话，就说，今明两岁的春酒先记在帐上，日后再还他。”

　　琴华心里一酸，眼角发红，泛起了微微的水光。“殿下……”

　　玉衡殿成例，每岁春日，要给天水关的曹将军和碣石郡的沈将军各送五坛宫人们自酿的春酒，附以东宫的手书和其他时物。

　　今岁的春日已过，明岁的春日未来，东宫这么轻轻的一句“今明两岁”，显见一时间是无望回北墨了。

　　宋茜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变。“秋风生渭水，落叶满嘉平。等你回到嘉平，应该是赶不上寒山寺的枫叶，只能看灞桥的残雪了。如果雪落得好，记得请徐大人同赏，免得她日日只认得官衙和自家的大门。”

　　琴华一怔，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赶忙举袖擦拭遮掩。“是。”

　　宋茜凝视了她半晌，温言道：“时辰不早了，登车去吧。路上颠簸，自己多当心。”

　　言毕，不等琴华回话，她已负手转身，步出长亭，从容的走回了郑秀晶身边。

　　片刻后，车马的辚辚声响起。环绕在周围的皇城禁卫收拢队列，将宋茜和郑秀晶紧密的围在了中心。

　　秋风萧瑟，秋云静默，长亭畔的古道上，北墨使团的车队渐行渐远。

　　宋茜踞在乌獬背上，不松不紧的握着缰绳，神情淡然，看不出半分的情绪。

　　为首的禁卫驰过来，对她和郑秀晶拱手。“请两位殿下启程回宫，免得陛下挂念。”

　　郑秀晶瞪了他一眼，扭头去看宋茜，薄唇微张，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禁卫们之前的防范和此刻的催促，自然是出自她父皇的授意，防止北墨质子趁机逃走。而她此行，也是以陪伴之名行监守之实。可是，看到宋茜目送北墨使团的那副神情，再联想起之前自己目送郑秀妍时的心境，催着回宫的话，她却是怎样也说不出来了。

　　宋茜对她笑了笑，答了声“回去吧”，率先掉转马头，向析津城驰去。

　　午后，云层逐渐低垂，颜色也变得阴沉。傍晚时分，飒飒风起，雨滴淅淅沥沥的落下，打湿了重华殿庭内扶疏的花木。

　　正殿内，檀香悠远的气味从瑞兽香炉中寂然无声的散出，萦绕了在案旁执着书卷的宋茜一身。

　　郑秀晶偷眼看了看似是在专注读书的她，悄然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样的宋茜，像是又回到了刚住进重华殿的样子，看似温和，实则疏离。

　　被强行扣在异国的内廷为质，有家不能归，换做是寻常人，只怕都受不了，何况是堂堂的一国储君。

　　可是，抛开为西夜利益的考虑，纯出于自己的私心，她却也和她父皇一样，不希望宋茜就此回北墨。

　　有宋茜在，这偌大的内廷，至少不会显得那么空旷，令人心慌。

　　郑秀晶出神的想了一会，低声吩咐宫人：“去把四哥上次送我的那支玉笛取来。”

　　宫人应了一声，很快取了笛子回来，奉到她手上。郑秀晶接过玉笛，挥手示意，让宫人都退出殿外，又看了宋茜一眼，横笛就口，吹了起来。

　　笛声清越，仔细听来，却不是西夜人惯吹的曲调。

　　宋茜执着书卷的手轻微的一僵，抬起头来，眸中涌起了复杂难解的暗色。

　　郑秀晶全神贯注的吹着笛子，目光偶尔转过来，对上她的，微微一笑，复又移开。

　　雨丝缠绵，如帘幕般幽远的笼罩了析津城内的千家万户。笛音婉转，仿佛一阵吹落梅花的轻风，携着白梅的清香，拂面而来。

　　正与那位在百年前度出此曲的北墨才子在词中所写的意境相合——“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不知何时，宋茜已放下书卷，闭起了眼，指节略屈，在案上轻轻敲出了与笛声相合的节拍。

　　江国寂寂，耿耿相忆。片片吹尽，几时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