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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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皋暮
01
吴邪的拳头挥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张起灵经历过的太多，即使迷失过不少记忆，也可以用本能判断出很多问题的最优化解决方案，甚至完全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不论是面对粽子还是面对人。只不过他通常懒得理在后者身上花太多力气。
他没控制自己身体，踉跄了两步后腰撞上了桌子角。有点儿疼。
张起灵能感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疲倦却又亢奋，自然还有喜悦。
那个人挑衅地朝他笑，“你不打回来？”
他本能地感觉出了对方是在虚张声势，但假象的背后当然不是真的怕他打回来——否则他一开始就不会对他动手。所以张起灵只是沉默又老实无辜地摇摇头。
他几乎觉得对方抬手要来扶他。只不过一瞬而后那手顺势扬得更高，照着他的脸又搧了一巴掌。
这个耳光有点儿狠了，打得张起灵甚至有点儿耳鸣，在桌角上又磕了一次。余光里他发现吴邪收起了眼中的喜怒。张起灵想起他以前没这么懂掩饰情绪。这孩子也长大了不少。
吴邪冷着脸道：“别装可怜。老子这几年见太多，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欲盖弥彰。张起灵内心默默收回之前的判断。
他现在觉得自已一开始就直接出现在吴邪私宅（而不是留出破绽让他自己或者耳报发现）这个决定确实做对了。日后吴邪想明白了一定会在心里赞赏他的。
然后，他就和吴邪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实交代”。就是他说，旁边那个人听着。而且是纯粹地“干”说，因为吴邪连杯水都没给他倒。
虽然张起灵没指望今天就能受到好酒好菜伺候，但他以为吴邪至少会带他出去吃点什么。不过以他的人生经验，早就知道不可能事事都能如计划般进行，大方向上没差错就是好的。
只不过，此刻他真的不“想”再去回忆，去讲述。张起灵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在吴邪身边，他似乎更能意识到自己是个人，自私随性的念头出奇地多，比较耽误办正事。若干年以后，他回到吴邪身边不过半个小时，就再一次体会到了这点——他“应该”从头到尾讲给吴邪的，但是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愿意讲，不想再去回忆，几十年占据他生命的唯一一件事——不过，表现出吴邪想要的“端正态度”会比较有好处——想到这一点让他没那么不愿意了。
张起灵感觉到些许奇妙的紧张。他对紧张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到可以自主地控制无视它。但是这次的紧张并不带有他熟悉的那种危险性，反而让他产生某种愉悦的期待。有几次，吴邪提问时膝盖几乎挨蹭上了他的大腿，带来一丝愉悦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慢慢撕开裹住周身几十年的密封橡胶，或者是逐渐洗掉粘附在周身一辈子的厚厚玉液——他梦见过变成石中人的感觉——缓慢地，皮肤接触到的点滴空气带着甜美和新鲜的讯息，让他蓦然生出零星陌生的期待感。他有点儿想知道空气第一次充满他的肺泡是什么感觉，而自主地呼吸或许会带来一个奇迹。他漫长的半生所追寻的，那俨然将他捆成了蚕茧而成为了他的生命本身，让他麻木呆滞。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是的，他在期待，或许吴邪会给他带来某种改变——虽然这种期待并不强烈。
张起灵在漫无边际的神游中“老实交代”完了事件的始末。
许久，吴邪一言不发。张起灵等得昏昏欲睡，难得在内心别扭地吐槽，换了王胖子一定没这么难搞。
他倦了，向后靠上了沙发靠垫。看来今天是指望不上吃饭了。合上眼帘之前，他没忘记说那句事先想好的话：“我不会走了。”
视觉残影里捕捉到了吴邪转头过来瞬间放大的瞳孔，有那么一两秒，他几乎动了念头，有点儿想就那么靠上旁边的热源。但他最终只是稍微舒展了身体，头歪向了另一侧。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半个小时，张起灵的意识一直是半漂浮的。朦胧之间他封闭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自己的手上。那只手就晾在身侧，掌心向下，筋骨松弛。吴邪就坐在他旁边，手就拄在沙发边上，他自己的手几乎能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热度。
他不知道吴邪有没有看着他，但是吴邪一直坐在他身边，没有动，没有抽烟，也没有摆弄手机。因为那只手就挨在他的一寸边上。
他自己的掌心虚浮，没有着力。
就在他再也撑不住即将沉入彻底的混沌之时，身下的沙发一震。是吴邪站了起来。
“去床上睡。”张起灵隐约听到他站在面前小声说。
张起灵不知道吴邪是不是期待自己警觉地立刻惊醒，但是他太累了。而吴邪似乎只是居高临下地站着，甚至没有碰碰他或者摇摇他一定要他醒过来的意思。所以他铁了心不理会他，兀自一动不动。
吴邪没再试图叫醒他。张起灵感觉到吴邪捡起来茶几上的手机，离开了客厅。他几乎太久没有沉睡过，即使是说不清的失望也抵不过安全和放松对□□的诱惑。张起灵强支着最后一丝心气儿，勉力撑开点儿眼皮，目送吴邪出了房间。视线归零之前顺道瞄了一眼自己干瘦的手。手指畸形，关节粗大。
后半夜的时候，窗外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
张起灵睁开干涩的双眼望了望窗外，脑中的齿轮似乎锈了一样，转动异常缓慢。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了。
他动动脖子换了个姿势，身上盖的东西滑到了地上。
沙发太软，其实他不习惯也不喜欢。只是为了避免吴邪将他硬拽起来，他才强忍着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而没有躺去地上。
但是毯子不错——他弯腰捡起——应该是羊毛制，厚实而柔软，张起灵摸摸脖子下面觉得刺痒痒的。
室内的温度也有点儿高了，让他比昨晚入睡之前嗓子更不舒服。
张起灵在黑暗中茫然地眨眨眼睛，注意到茶几上多了几瓶水和一篮水果——他懒得踏下地，就在沙发上扭过腰伸出了手臂轻松够了一瓶水。
昨晚后来，张起灵意识朦胧间听见吴邪在电话里布置安全人手的声音，也知道他回来熄了客厅的灯。
张起灵想起吴邪是要回父母家过年的。
那几日里，白天两个人就窝在家里看电视，晚上吴邪会去父母那里。
虽然吴邪不说，但张起灵完全能感觉到他那种非要等自己睡了以后才肯走的偏执。张起灵看着吴邪恨不能给他下药保证自己不会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的架势——第二晚张起灵睡觉的阵地就转移了——他开始越睡越早。
吴邪从来没提过买过菜也没开过火。每日两顿外卖——早餐是吴邪回家时带回来的——他们几乎把周围能吃的快餐吃了个遍。
过年期间，平常人都睡得晚。然而随着他越睡越早，吴邪每天白天回来的时间也越早，面色诡异眼神亢奋。
张起灵很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睡觉时就常想说，你不用着急回来的，反正他想睡到几点都没不成问题。只不过，鉴于都有意无意地避免提及或定义两人眼下的状况，张起灵觉得无从说起。
除夕那夜，张起灵没开电视。
电话里鞭炮声不绝，人声也喧闹，张起灵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清吴邪的声音。他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对面的人东拉西扯。
挂断电话之前，听筒里传来的电波带着诡异的失真，“……小哥，”他听见吴邪小声说，“今天……星星很多。”
张起灵披了件外套走上阳台。湖区东边市中心灯火通明。而这个小区几乎地处西郊，安静也黯淡许多。寒冬的冷风刺骨，但夜空幽深澄透，繁星点点。
是挺多的。
张起灵那天躺在床上看窗外礼花的时候突然觉得，吴邪就像在两房太太之间赶场。张起灵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
哦，刚才忘记了，统共应该是三房。
吴邪会打很多电话。这时候，他通常会去别的房间——应该只是例行礼貌，倒没有刻意背着张起灵的意思。所以张起灵也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到一些——都是生意上的事情。张起灵多少也能猜到，吴邪是接手了吴三省当年的生意，想必各类事情也有得忙。
吴邪通电话时的口气延续了他一贯的恶搞，但也添了几分混不吝的痞子风。
初四那天胖子出现了。给了张起灵无数个热情的革命同志的熊抱之后，执着他和吴邪的手相看泪眼，唏嘘了好久。能再次见到胖子，张起灵确实挺高兴的。
然后胖子开始大嗓门数落吴邪。
“当年我养活小哥的时候别提养得多白白胖胖了，怎么人到了你手里就给整成这小干巴样？”
吴邪看了张起灵一眼，笑道：“这不是为了等你吗，我俩吃外卖都吃好几天了。”
张起灵终于实现了他下馆子的愿望。
依旧是西湖边上的那间，甚至就在当年他同吴邪最后一次在这儿吃饭时的那间的包厢。字面意义上的恍如隔世。
吴邪菜单也不看，噼里啪啦报了几道菜名，胖子突然道：
“唉，天真同志，这都多少年了，你就知道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以前我懒得说你，今天小哥在这儿，我就说道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胖爷我和小哥都不爱吃西湖醋鱼？”
闻言张起灵和吴邪俱是一怔。
这时给他们点单的服务员乐呵呵地接上话，“我们这的宋嫂鱼羹、西湖春色、百鸟朝凤也都很不错，几位要不要尝尝？”
吴邪抬头对那姑娘笑道，“你不用理他，这胖子就爱跟老子矫情。”说着拽过菜牌塞给胖子，“你爱吃啥自己点！”
胖子边翻页边嘟囔，“你们这儿也没有我们北方名菜……”
一桌子菜上齐后，张起灵特意多尝了两口那压根没吃过几次的醋鱼。
胖子这个人，看起来粗枝大叶，有时候当真心细如发。
餐后，他们先送胖子去了宾馆，而后吴邪第一次开车带着张起灵去超市采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