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 落花深处再逢君》千仞雪

1、月华篇-- 上

　　七月初夏，繁花争艳、绿树滴翠。早从一个月前，茉花村就开始渐渐被红色的喜字、绸幔和灯笼覆上艳色，这正是一年之中最适合嫁娶的好光景，丁家的三小姐月华便定于这日要与御猫展昭完婚。

　　是从何时起，江湖上对展昭的称呼从恭敬的南侠或是展护卫变成了御猫呢？丁月华躺在床上看着外头清朗的月色，微微皱眉，是了，便是从那同样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白玉堂不管不顾，三天两头的猫儿、猫儿开始。丁月华突然想起展昭脸上从初闻此称谓时的气恼，到后来那种无可奈何的宠溺的笑，以及小五哥从头到尾的得意洋洋，便忍不住无声的轻笑起来。

　　四更时分，丁月华便早早起身，新嫁娘总是有很多东西要打理准备。三名丫头服侍着丁月华盥洗更衣、梳头上妆，大红的绣工繁复的喜服，令本就生得很美的丁月华更添妩媚风情。她兀自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丫头们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又是一阵的好笑。这样的一场自己等待已久的婚礼，事到如今，却仿佛突然有了种这是别人的事情，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错觉。

　　定下这门亲事，是在七年多以前。那个时候，不论是展昭、白玉堂、还是她自己，都还青春年少。南侠之名还未江湖皆知；自己还不是有名的美人丁三小姐；小五哥成日的在江湖上四处浪荡，醉卧美人香。什么‘风流天下我一人’！丁月华有些忿忿的，硬拗着跟哥哥们闯荡江湖，就是在那时她遇到展昭。

　　也许这就是自己唯一胜过小五哥的地方，她比他在更早之前就认识了展昭。该怎么去形容那样一个青年？一身普通的蓝衣在他的身上却穿出了水一般平静的包容和深广。那是她第一次发现除了自己五哥的那身张扬耀眼的白，原来还有人能将颜色诠释的如此贴切美好。丁月华从展昭柔和沉静的气息里看到了和白玉堂一样无法隐藏掩饰的光芒，丁月华想，要是五哥见到此人，不知会做何感想。

　　带着点儿不怀好意的笑容，提剑跃向那人的时候，丁月华是多少带着点儿年少气盛和不甘心的，她的初衷，也只是想知道让哥哥们如此赞不绝口的人，究竟能怎样的拔萃出色，竟然在众人的评价里，俨然凌驾了自己心中如天人一样的白玉堂。

　　后续的发展丁月华是万万料不到的，爱妹成痴的丁氏双侠，仿佛生怕被别人抢去似的，连招呼也不打一下，就当众向展昭提了亲。丁氏双侠自然多少明白自己宝贝妹妹的心思，可在他们的眼里，比起风华绝世，脾气混世的白玉堂，展昭这样温润而出色的人，更加适合自己的妹子托付终身。

　　丁月华和展昭着实的吃惊了一下，然后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要害羞的时候，展昭自己便先刷红了一张俊颜。这样的一个人，也实在是可爱了些，丁月华反而顾不上初时的尴尬羞涩，不由低头轻笑起来。

　　虽然为难得皱了眉头，展昭还是经不住在场的纷纷保媒而答应下来。丁月华看着他脸上始终不曾退尽的一抹红色，无声的叹了口气。这样柔和到不会拒绝别人的男子，和自己心中的那抹白真是天差地远。可是也许只有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们才能谈得上未来。

　　不是不喜欢，可也谈不上爱。丁月华和展昭的婚约，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被底定下来。丁月华看的出展昭是守信诺的人，以他的脾气以后也断不会待薄自己。丁月华浅浅的笑着，觉得这样也好。世间多少男女不过一纸画像便定就终生，而她心中的那人，横竖永远也得不到。

　　媒定后的一两年间，南侠展昭之名遍传江湖。展昭的足迹踏过大江南北，却从来没有来过茉花村，只是隔三差五的寄带些书信给丁月华。展昭的那些义举，丁月华都是知道的，茉花村丁家在江湖和商界的消息网，比起大多数的江湖消息和传言来，更详细快速可信得多。可是展昭的书信从来都很短，三行五行，提到自己向来一句安好勿念便一笔带过，反而多的是关心丁月华的近况，嘱她加衣添饭，让丁月华不由得微笑，打心底里感到温暖。

　　可是笑过之后，丁月华就会重重的叹气。她知道展昭秉性仁慈、心怀万民，可是这样的一副担子，单凭一人之力怎能扛得起？若自己是男子，必要为其膀臂，和他一起策马游缰、仗剑江湖，可偏偏自己身为女子，不得为之。虽然不爱，可是如何能不喜欢。丁月华想，以展昭那样谦逊内敛的性情，温柔的不忍让别人为他多担一点儿的心，若然有人能伴他身侧，纵只是为他分担些些，也是好的。

　　仿佛是应了她的所求一般，在两个月的渺无音信之后，丁月华终于又收到了展昭寄来的短笺。笺上只有一句话，四个字，“我要入朝”，语气坚毅得几乎不似一向言词和软的展昭。丁月华握着短笺，一阵的惊心，江湖上却已铺天盖地的传来南侠展昭耀武楼官拜四品，别号“御猫”的消息。一时间江湖震动、风起云涌，流言非议如同浪潮般汹涌而至，连一向称赞展昭的丁氏双侠，也不禁狠狠的皱起眉来，“自古江湖朝堂不相干，这展兄弟不做南侠却去趟朝堂的浑水，是那般道理？”

　　丁月华轻轻的将信笺叠起放好，只是笑。虽然她也不甚了解展昭何以如此，但说那个如水如玉的人贪名逐利，丁月华也是决计不会相信的。这就如同无论白玉堂在外头有多少风流名头，被多少人在背后批评乖张狠戾、睚眦必较，可丁月华都从不理会一样。

　　“这世上会做官的，十有八九为名为利，没几个好东西。”白玉堂坐在丁月华的小院里，喝着上等的杏花酿，微微的眯眼。
　　“可他不一样。”丁月华小口的尝着白玉堂带给她的芙蓉糕，轻笑。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白玉堂玩着手里的酒杯，看着丁月华的神情里有种似笑非笑。
　　丁月华笑着咗了一口清茶，放下了只吃了一半的芙蓉糕。“五哥，那个人是不一样的，只要你见了他，就会知道。”
　　“那好吧，我就去见见他。”白玉堂斜倚在椅上，似真似假的一笑，“其实这个人，也实在特别的紧，这样的行事倒也合五爷的胃口。江湖朝堂，本不过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有何相干？只是他号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号‘御猫’？”
　　丁月华闻言，不由便愣了一愣，看着白玉堂眼底闪烁不定的光，微微的皱眉。

　　而事实证明，丁月华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白玉堂离开茉花村不久就上了开封，盗三宝、闹东京，开封府被猫鼠之争搅了个翻天覆地。展昭不得不三上陷空岛，可是每次都匆匆来去，一次也没顾上到仅有一水之隔的茉花村。丁月华不得不给展昭寄信，望他能对白玉堂宽仁以待。之后不久，丁月华便听到包大人进言，皇上赦免了白玉堂，令其戴罪立功的消息。

　　时光飞逝流转，展昭已跨上入朝为官的第二个年头，江湖的流言渐渐平息，展昭在外行走的时候又有不少人开始尊称一声南侠或展护卫。白玉堂开始时不时的到开封府逛上一逛，挑衅也好帮忙也好，总之是找那只御猫。虽然小五哥来看她时，谈起展昭口里总还是“笨猫、臭猫、黑心猫”的没句好话，可丁月华却从中看出了某种惺惺相惜的珍贵，真好。

　　于是，慢慢的，白玉堂回陷空和到茉花村的次数越来越少，陪在展昭身边到处奔波办案的时间却成倍的增长。展昭给丁月华的信件仍旧简短，却开始有了些别的内容，比如办案途中的风土见闻，比如小五哥龙飞凤舞的字迹，比如信的外封从“丁三小姐月华亲启”的工整小楷，变成了大大的潦草的“丁三妹子启”，比如她会时不时的开始收到两人署名，托人带给她的各种小食和新奇玩意儿。丁月华知道这必是两人办案时经过的某地的特色，所以总是笑的特别的心甜。

　　展昭和白玉堂在这期间倒是一起来了两次茉花村，每次的时间虽都不长，却也足以令丁月华开心。是在那个时候，丁月华看到了不一样的展昭和白玉堂。原来那骄傲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五哥，也会紧张、也会撒泼耍赖的怕人生气，而展昭除了温和的笑容之外，也还有那么多生动的表情，会勾起唇角狡猾的笑，会将眼睛瞪得圆圆，会涨红了脸、咬牙切齿的大叫，“白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