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安东金氏 罪妇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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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赞室】壹安东金氏
【1】圣旨
那是我们家族一段最颠簸的岁月，至今那种淡淡的苦涩还在我口中久不退去，就好像迫不得已含了一口苦水，还要莫名其妙故作淡然恬静，对着面前一泓积水笑而不言——同治二年，哲宗病逝，赵大妃拥立李罡应嫡幼子李熙为王，号高宗，时年12岁。
李罡应为大院君，其妻为骊兴府大夫人。一时间丰壤赵氏空前繁荣，朝鲜的安泰却再也不与安东金氏相关。虽然安东金氏仍有位重的后嗣在朝中劳力，可完全没了祖父辈之前的气势。民间荡漾着惴惴之气，生怕这个曾经如虎慝然的家族东山再起，为非作歹。
或许是为了制约安东金氏后裔，兴宣大院君下旨，于高宗二年，召小姐入宫，显然他认为小姐虽是一介女流，却也不可小觑了她多年在从政的祖父膝下受到熏陶的缘故，因此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反而更好管理。美称这入宫为妃是体恤安抚安东金氏多年从政，实则与囚禁没有什么不同。我身为小姐自幼相处的丫鬟，自然苦求她带我一同入宫。
接到圣旨的她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行过大礼，默默垂眼扫着明黄色的锦帛，伸出纤长的手指静静抚摸上面有些突起的墨迹，最后落到红色的玉玺上，久久没有开口。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略略思忖，本不想这样愚蠢而幼稚，但还是轻轻说一句，“如今，主上沉溺美色，并不理朝政，李氏专宠，大院君摄政，主上——说句砍头的话，是傀儡之王罢了。小姐大可以……可以……”
她乜斜我一眼，满目萧瑟的意味，“我何苦为了不如宫门而谎报失身呢？再者我这个年纪若是失身却不婚嫁，更是大不检点的罪名，何况我还是安东金氏的人？”说罢合了合衣袖，把明黄色的锦帛随手一掷到一旁的暖炉中，暖炉的炭火本并不旺，一触到锦帛便急速燃起来，黑色的卷边一点点吞没庄严的明黄，火舌细密地舔舐着大气雄浑的字迹。
“大院君根本就没有让我承宠的意思，也就是把我禁在宫中衣食俱全地供应罢了。我既不会招来后宫争宠的横祸，也不会暴卒宫中，这样安稳的日子我怎么会不想呢？”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难舍难分或是别的感情，自从安东金氏没落以来，她便不似从前一般明艳，反而愈发愁容憔悴，孑然一身。
我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对着灵堂落泪，看她在灶台前独剥着菱角，看她做本并不需要她做的事情，针尖刺手，炭火催泪，而她这样半死半活地撑了过来，我惊叹于她居然不是一介养尊处优的懦弱女子。
半晌，她回过神来，木讷地问我道：“主上年岁是……”我看着她，心里掠过一阵寒冷，主上两年前登基，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然丝毫不放在心上。我这才想起公子的死，顿时愕然了。“主上时年十四，明年九月又是生辰，小姐可是想起了什么吗？”我试探着看她，她眼底如死灰，却突然如梦初醒般，“哥哥过世也有一年多了？”她也不等我搀扶，起身急速前往灵堂。我跟在她身后跑，替她抱着披肩，她却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突然想起那天，左相大人被赐死，家中乱作一团，公子亢奋地带兵入宫，自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小姐就那样如尸体一般跪在廊前。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和公子的苟且之事，多次在朦胧夜色下为她守着门，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多次提醒她这是□□，可她却心如铁石。
——公子是庶出，她是嫡出。
公子从来没有痴心妄想过，就连明知前方是不归之路也义无反顾。那一刻小姐才知道，他的心太大了，却又因为庶出而太小了，他只想要做一介英名显赫的武官，可到头来却只是捕厅的从事，在左相大人被擒拿之前做了御林军的将领，却也只是昙花一现。
他或许真的只想要江山，有了江山，才要小姐。
所以她才像死尸一般那样直挺挺地跪着，在跪着他的灵。
“小姐不怕大院君大人验身吗？”我赧然汗下，她却霁然一笑，笑得那么恐怖。“他会验身吗？不过是形同软禁。他让我一个罪女入宫，虽说不可能亏待我，赐我尚宫之下的位份，可他也不会白白便宜了我去，既不会让我做上殿的末位，也不会让我跻身堂上官，至多也就是淑容了。”她语气平和地可怕，我却瑟瑟发抖。
“淑容？若是放在昔日，安东金氏哪怕如奴婢一般卑微的奴役入宫也能封在昭嫒之上，如今怎么就是区区一个淑容了？”一语未必，她已经毒毒地乜斜我一眼，那一眼，顿时让我语塞。
“如今没有安东金氏，如今只有如今，没有昔日。今日的安东金氏，如何与昔日的安东金氏相提并论。”她恶毒地拍着桌面，砰砰的叩击声响彻了空荡的府邸，似乎是响了一整夜。这一夜过后，她便是主上的姬妾，而且注定是一个形同软禁无宠无恩的小小淑容，只是一个小小淑容了！
【2】福宁堂
腊月寒冷如蛊毒一般。小姐晨起干呕地厉害，我喂她喝下熬了一晚上的猪肝汤，为去腥味，我兑了分量十足的番茄酱汁进去。今年暑时收下的番茄保留到如今风味大不如前，但也还算酸甜相宜。她喝了半碗便再不能了，我端一碗放足了红糖的姜汤，用炭盆暖着。
她自顾自梳妆起来，民间妇女的寻常发髻，因为尚没有正式嫁于帝王，她只用一根发簪将又细又密的发丝盘在脑后，着鹅黄色则高利①，深黑色绸缎契玛②，虽不张扬，但是华贵大气，丝毫没有落没贵族的自怨自艾。她是高贵的顽强的——我突然那么羡慕她，羡慕她的经历一直那么丰富，哪怕是无尽痛苦的。
——我宁愿做她的位置，承受她的苦痛。我也不愿一生一世甘做一个婢女。我虽然内心这样想着，可心里的酸意却一点点被蚕食了。
小姐画上精致的妆容，这面见主上和大院君大人的装束，她并未让我插手，从头至尾一个人忙碌着，将那张睡意朦胧的脸包装成曾经风流而瑰丽的安东金氏,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还是从前名位尊贵的两班③，家世显赫，满腹才华，不曾落魄过分毫。而我也还是她众多仆从里卑微而青涩的家奴之一，听从着夫人的教诲，收敛不该属于自己的锋芒。
——论及锋芒，她何曾没有忌讳过我呢？纵然从小到大耳鬓厮磨又如何，她的心事都让我知道，却不让我染指过半分半毫，似乎是故意让我知道似的。从小她待我便与寻常的女婢不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可是论主仆之情，总是少了些什么，论人与人，特别是女子与女子相处之道，又多了些什么。但我仍然学会安守本分，不在她面前有任何不轨之心。我知道这样的我让她难受，就像喉咙里硬被塞了块肉一样难受。
她终于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宫中派来的轿撵已经在一大拨仪仗队的簇拥下行至府邸前，她在我的搀扶下衣冠隆重地走出府邸，我喂她饮下姜汤，她才喝了一口倒反吐了出来，我心下一惊，忙支着她。可能是生姜的渣滓太呛，她眼圈泛红，因咳嗽而不断张开的口中涌出温热的雾气。我只顾着为她擦拭，把姜汤随意扔在雪地里。眼前走出一个深绿色服制的女官，还没等我抬起眼细瞧，她已经盈盈拜倒在小姐跟前。
“奴婢福宁堂尚宫沈氏参见昭容娘娘。”她拜倒的瞬间，口中妙语连珠，我怔住，小姐也怔住，定定地站在那，都忘了在这寒冬腊月天，命跟前的女官起身回话，那宫女毫无怨言，在雪地里静静屈膝跪着，好一会儿我扯扯她的衣袖，她才恍然。
“沈尚宫快快请起！”小姐蹲下身虚扶了她一把，她已然站挺，满脸堆着和煦的笑意，小姐诧异道：“是大院君大人的旨意赠小女昭容之位吗？”沈氏轻轻点头，唇齿间的笑大方而夸张，本并不是什么大喜之事，只不过是超出了小姐悲观的预算而已，她却俨然恭贺之态。
“大院君大人垂爱昭容娘娘，因奴婢在宫中略有些阅历，大院君大人便特命奴婢来迎娘娘入福宁堂安居。”说毕又盈盈一礼，“娘娘的女婢恐是疏忽大意了，大冬天刚出户禁忌饮辛辣之物，这姜汤该缓一缓再喝。还是奴婢扶娘娘入轿撵，速速启程吧。”她脸上的笑意淡漠了，支开我的手，虚扶着小姐入轿，我心中一软，早已看见小姐阴沉的眼神。
从府邸到王宫的路似乎那么漫长，雪地难行，这一路更加痛苦煎熬了。我同沈尚宫步行在轿撵旁，她却显得神色飞扬，因着路上几乎无人，就算有，远远地看见一仗仪仗队缓缓行来，也都绕道避嫌。沈尚宫便半掀开帘子，娓娓说着宫中之事。我暗自听着，心下悸动不少。
“当今主上最宠李氏，但因李氏年纪比主上长了四岁有余，地位又低下微贱，大院君便反对封作上殿，因而现在虽然圣宠优渥，但仍只是正六品尚寝位份，只是宫中有恩宠的女婢，娘娘入宫大不必为此忧心。”
小姐轻叹一声转而看着她说，“尚宫阅历颇深，自然知道圣宠远胜名位。我也只是被大院君……”
“娘娘这话说错了。娘娘如今是正三品昭容，除却先前因辅佐主上登基有功而入宫的朕淑仪和南昭容，娘娘便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了。论恩宠，朕淑仪和南昭容年龄尚不足十岁，自然是不宜承宠了，李尚寝位份不高，难以再加封上殿，由此看来，娘娘前途无量。”
沈尚宫一言一语如滚石一般打在我心上，我虽然知道这是好言安慰小姐，但我口中总是苦涩难忍，似乎她必定能在这偌大宫廷闯出一番辉煌，有无数人在她身边屁屁颠颠，我却终将要凋落了。
不知行了多久，突然犹如受到洗礼一般，频繁出现的武官守卫，气氛死寂空无一人，建筑庄严肃穆，富丽堂皇，纵然在白雪皑皑的大冬日，依旧掩盖不住那种华丽之气。轿撵磕绊，抬轿的男奴放下高高的轿撵，这轿撵本是迎接王妃之用，如今只用来迎入一个罪臣家的昭容，我心下怵悸不已。
一转眼一队宫女和内监左右包围起这座华丽的软轿，掀开帘子簇拥着这位新晋的宫嫔，我身为陪嫁，自然站在她身侧，沈尚宫则立在另一边，小姐华服之下愈显孤傲冷艳，我目色一凛，好似面前这个曾经毫不在乎富贵荣宠的女子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个内监待我和小姐站定，便长号一声：“恭迎昭容娘娘。”一声未完，余音绕梁，那尖细的嗓音回荡不绝于耳。尚宫先提裙拜倒，随后是那一队宫女拜倒，将头首击叩在冰冷的雪水之上。
“福宁堂至密尚宫④沈虔合恭迎新主。”
“福宁堂提调尚宫⑤钟有贞贺喜昭容娘娘入宫。”
“福宁堂内监洪式拜见娘娘。”
一波波人重复着或一样或有异的恭贺之词，谦卑而温顺，贺喜之后，小姐默默一句平身，气氛又恢复了死寂。她似乎也觉得气氛尴尬，便又启口道：“本宫虽得主上和大院君大人垂怜，但仍是年岁不足十五的不谙女子，望各位都要将宫中的规矩教于本宫才是。”
还未等沈尚宫进言，福宁堂权势最大的提调尚宫便垂首应允道：“娘娘天生丽质，奴婢等必谨言慎行。”我见沈虔合默默咽了一口气，心下才蓦然一动。这望不穿的深宫，就连同是尚宫之位的人还是有这么大的差异，而我身边屹立着的人，与如今圣宠的李尚寝，尚年轻却位份颇高的朕淑仪、南昭容，也必定是一番腥风血雨了。
但或许再如何腥风血雨都与我无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安东金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