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锁清秋》洛书月

7、昭阳殿里恩爱绝，未央高台旧情深

　　青烟一整天都吃不下，沉默不语。这么一闹腾，弄得体虚气弱，还不住地呕，像是要把一年吃的东西都呕出来。
　　我在昭阳殿里陪着她，怕她做出什么傻事。为了给他解闷，我还把据儿从太子宫接了过来，带到青烟榻前。据儿十岁了，长得很像我，性情温良无害，大家都很喜欢他。
　　“青烟，你是有身孕的人了，咱们跟了陛下十多年，陛下对我们虽不掏心，却也恩宠有加，没有亏待我们。怎么说你还有个孩子呢！”我坐在床榻边，竟有兔死狐悲之感。我唤过据儿，“据儿，来，给王夫人端药。”
　　我想青烟不好拒绝一个小孩。据儿捧着药碗，甜甜地叫道：“王姨母，据儿给您端药，您喝下吧！”
　　果真青烟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接过药碗，望着据儿。我趁热打铁，又拿着汤匙要给青烟喂：“这安胎药是本宫命太医院送过来的，配以当归、川芎、白芍、黄芪等，知道你怕苦，本宫让他们在药里加了甘草和艾叶。你怀头胎，一定要懂得保护好自己，就算不想管自己，还得顾着肚子里的孩子呢！”
　　“皇后，我真的喝不下，您先放着吧，晾一会儿再喝。”青烟眨巴眨巴眼睛，凤翎般的睫毛盖了下来，淡若无色的嘴唇微微颤动，任谁都不忍心再逼她。
　　我由着她，把药碗放到一边，刚放下，陛下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连通传都没有。
　　这么久不见，陛下又变化了些。他已然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帝王，浑身上下透着威震天下的霸气。他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和深邃，幽暗深邃眸子深深地将人吸进去。
　　他一进来我只得起身行礼，理都没理我，直接坐在我刚才坐的地方。我们夫妻之间的疏离感，究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烈了？
　　“烟儿，你怎么样？”陛下拥着青烟软得跟猫一样的身子，让她的头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烟儿，不会有事的，朕陪着你呢，一直一直陪着你！”
　　一直一直陪着你……
　　一直一直……
　　嫣，嫣，嫣……
　　我想陛下是真的在乎青烟，只有面对她的时候，陛下才会流露出帝王之外的表情。他会为她哭，为她笑，为她着急，为她失去理智。他望向青烟的眼神永远是这样宠溺。只是这样的在乎，有多少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关系？
　　青烟不搭理他，陛下没注意到青烟的异样，以为她是身体太虚弱了，轻轻地将她放在榻上，环顾四周的呕吐物和盛满黑色苦药的碗，勃然大怒，眼睛喷出火似的瞪着我，冲上来就重重地给了我一耳光，把我扇倒在地。
　　我还没从地上爬起，陛下劈头盖脸地怒喝：“好你个卫子夫！朕让你好生照看烟儿，你竟敢打她？朕告诉你，你若是敢伤害烟儿，朕就让你下地狱！”
　　我骇然，定是今日上林苑之事，给宫人们拿去嚼舌根了。毕竟我在众目睽睽下重重地打了青烟一个耳光。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见到活蹦乱跳的王夫人一下子变得郁郁寡欢，满目泪痕。
　　是了，就算我平日小心谨慎不让人抓到把柄，总不能一点错都不出；就算我人缘极好，总不能取悦所有的人；就算他们没有胡说八道，只是陈述事实，陛下也不见得不误会。
　　他从小就在后宫的斗争中成长，保住性命，直至当上太子登上帝位，最反感的就是我们这些女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装神弄鬼。他心中的那颗红痣也是因此香消玉殒。
　　他如此失去理智，或许，只是想起他了。
　　谁家翩翩少年郎？白马金丸纵轻狂。一朝清影凡尘落，生死无缘误帝王。
　　我只得慌忙谢罪，据儿也跟着跪下来。陛下不见据儿还好，一见他就火道：“你带个小孩子来昭阳殿做什么？后宫避讳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前些年朕宠你，疏忽了烟儿，你有儿子也犯不着来昭阳殿里炫耀！没见烟儿身体抱恙么？活活要郁闷死她才好？”
　　陛下抓过据儿的手臂：“来人!给朕把太子带回太子宫！”
　　看来陛下是认定我加害青烟了，这后宫之中只得我为陛下生了孩子，青烟是第二个受孕的妃嫔。除我二人，陛下再无佳丽。青烟怀孕，后宫之中有资格嫉妒的只有我一个。
　　据儿从没见过这样怒发冲冠，神色扭曲的父皇，一下子大哭起来：“哇——父皇是怪物！母亲，孩儿好怕！孩儿好怕！”
　　据儿挣扎着要往我这边躲，陛下额上的青筋突起：“跑什么！这点小事就要哭，你以后如何威仪天下？一点都不像朕，你再哭，再哭就杖责!”
　　我的心如刀绞，痛得整个人都要窒息。他竟然将怒气撒到我们母子身上，当日的恩爱难道半点也无？此刻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没有尊严地簌簌下落。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太子还小，他的言行举止都是臣妾教的，要罚就罚臣妾好了！还请陛下饶恕太子！”我伏在地上，拜了又拜。
　　青烟也哭了，许是今日太委屈。爱一个人爱了这么多年，今朝一日竟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替身，平日里从不骂人的她嘴巴也硬起来，对陛下吼道：“你自己做的好事，何苦怪到皇后身上！既然要打，就一起打好了！你打死我们，一了百了！”
　　“烟儿，你这是做什么呢？”陛下诧异，手一松开，据儿就跑到我怀里，哭个不停。一时间，寝殿内哭号不绝。
　　“都别哭了！给朕停下！吵吵嚷嚷像什么话！”陛下也冷静了些，压抑着对我的怒火，缓和了口气，“今日上林苑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殿堂里鸦雀无声，只有无声的泪。
　　陛下并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他以为我和青烟有嫌隙，故而对我发火。哪知青烟和我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他自知误会了，也不再追究。
　　“子夫！朕错怪你了。烟儿体弱，怀的又可能是朕的第二个皇子，朕担心过度。后宫之事，平日你做的很好，从无大错，朕是信得过你的。”陛下给了我台阶下，我也不能不识好歹。
　　我拜谢道：“陛下哪里的话，照管后宫是臣妾的本分，更何况妹妹怀的是陛下的龙种，是据儿的弟弟，臣妾断然没有不去照顾的道理。”
　　陛下让我起了身，又抱过太子安抚了一会儿，接着让宫人领了太子回宫。而我继续留在昭阳殿，我不放心，陛下也想让我多陪陪青烟。饶是他不清楚来龙去脉，也能感觉青烟的异样。
　　“烟儿，都是朕的不好，是朕的错！朕没保护好你，还赖在别人身上！”陛下给青烟盖上毛毯，时值春末，春寒料峭，反复无常，青烟的眼眸含着珠光，似泣非泣，面色失了红润，让人怜惜。
　　陛下啊陛下，你是否知道，今日的种种，完全是因为你啊！我们不需要你保护，我们只需要你不伤害我们，这就足够！你把你全部的爱都给了他，我们只不过是从他无法享受的爱中分一点残羹剩炙。为什么不试着让我们走进你的心呢？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只有我们，才是真实的啊！
　　陛下凝视着她的眼神，我不知道他是否又想到了那个人，像是要将青烟的脸看穿一般，看着看着就能看到遥远的往事。
　　“烟儿，朕答应你，以后不会了！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朕一直犯错，你可原谅朕？”陛下小心翼翼地，尽量低沉着声音，把青烟当做稀世珍宝般的捧着。
　　“没有，陛下，没有任何人要加害臣妾……”青烟为我解释道。
　　“不，烟儿，你知道么？朕真的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朕，有时候朕真想你乖乖的一辈子待在朕身边，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里就好……”陛下的眼中浮现出哀伤，是烟儿，还是嫣，他完全混为一体了。
　　“陛下说什么话？臣妾不是一直待在这里么？”青烟忽然明白过来，一直待在宫里的是烟，不愿待在宫里的是嫣，她深深地强调，“陛下，臣妾是青烟。”
　　“嘘！别说话，让朕好好抱着你。”不管陛下叫的是烟还是嫣，他对青烟的深情始终是真。
　　我再看就怕沉受不住，做了失掉尊严的事情，悄悄地走出了内殿。
　　我倚在门外的回廊上，月色无光，竟下起绵绵细雨。转眼便是落红满地，梨花尽碎。原来岁月这么快就悄然流逝，已是春末，我来不及慌张，便抓不住了所有。
　　我听到殿里的絮语。
　　青烟似是依偎在陛下怀里，言语里透着恳求：“陛下，今后你不要叫臣妾‘烟儿’了好么？”
　　“为何？”
　　“臣妾名叫青烟，不叫嫣。”
　　良久的沉默，空气都要凝固，冷风过境似的让人心生寒意。
　　没有接下来的对白，我只见陛下匆匆逃出来，如同一匹受伤的孤狼，浑身是血的狼狈，他口中念念道：“你们不是他，朕早知道！朕早该知道！王孙，王孙，王孙……”
　　宫人们紧紧追在陛下的身后却又不敢靠上前，我看到陛下在雨中疾行，眼中没了光泽。
　　我不放心，顾不得雨湿，也追了上去。春桃和几个宫女跟在我后面打伞。即使他对我越来越厌倦，依旧是我的丈夫。
　　我追上一个宫人，问：“陛下何在？”
　　“回皇后，往未央宫高台上去了。”宫人们回道。
　　“快打伞跟上去啊？愣着做什么?”我催促着，提着裙角踩着翘头履，和宫人们一同穿过重重楼榭，阴阴高树。
　　陛下站在未央高台下，对着无月的夜空，沉默无言。他的眼睛已然红肿，却流不出半滴眼泪。春日的雨绵绵密密，阴阴沉沉，织成一张网把我们的心绞住，十分残忍地，一点一点的，痛的叫人窒息。
　　“陛下。”我示意春陀公公去给陛下遮伞。
　　陛下制止道：“别过来，朕，想清醒一会儿。”
　　如何能得清醒？他的世界，我永远走不进去。
　　巍巍的高台下，埋葬着谁的尘埃？怎样的惊艳绝伦，会让你记得如此刻骨？我想象当年那鸿俊美非凡的清影，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体态轻盈如绝世仙子落于凡尘。仙子合该是不属于凡尘的，他落下了，所以陨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