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深宫佳人锁心房，入秋一见得复幸 ...
-
皇家的事情，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我也无意再听下去，只想安慰眼前的帝王，然而我没这个资格和机会。
原本只是想慰藉相思之苦，但这一次相见，却让我更加沉沦，我想回头已经是来不及了。
陛下就这样生生地又从我面前离去，可是我无能为力。
他的一举一动这样牵扯着我的心。他经过我的面前，我看到他如黑曜石般澄亮的黑瞳，英锐凛然，将我深深吸进去。
我想起张女官跟我说的话，不要爱上帝王，爱上了，就万劫不复。
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我和他隔了不只是千山万水。
从此，我将自己的心门封闭了起来，尽量不去听有关陛下的任何轶闻，我怕听到我辛苦筑起的心房会瞬间坍塌。
刚开始，我日复一日地在角落里捂着嘴偷偷哭，哭过了春，哭过了夏，都快麻木了。逐渐明白所谓麻木不过是死撑尊严的幌子，表面越麻，内心却点点斑驳刺得越痛。怎么可能麻木，有的是更刺的伤痛。
我入宫已有一年多了，渐渐地对他的再次临幸已经没了期盼。
夜晚我推窗望月，树影婆娑，清风鸣蝉，天凉好个秋。对着月光，我反复地细看陛下赏给我的玉环。这是陛下用过的玉环，上乘的玉色，水润光泽。
“唉！”我来到这儿那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耶？子夫？怎么叹气啦？真是奇闻呀！我们随遇而安的子夫居然也有叹气的一天！”说话的是我在这里认识的好姐妹琳琅，她性子活泼开朗，口直心快，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家了，这么久了，都不能和家人见面。”我很思念家人，其实，更思念陛下，思念平阳府上的那一天。
“这么说我们的子夫是芳心寂寞了？哈，别担心，你是受过幸的，不定哪天陛下就想起了你，到时候啊，飞上枝头变凤凰！”琳琅打趣道。
我脸色一红：“什么凤凰不凤凰的，我这等陋质，陛下怎么还会记得我？”
“哎，谁说获宠就一定要因为美貌啦？青烟长得这么漂亮，还不是一样和我们当宫女？连陛下的面都没能见！”琳琅的脑袋歪倚在肩头，说个不停。
青烟已至她身后，我一惊，立刻解释：“青烟，我们不是故意在说你……”
她莞尔一笑：“嗯？”似是没有听到我们谈论她。
说青烟是绝色一点不为过，她姓王，比我小不了多少，远看她身形窈窕，仪态大方，近看则柳眉弯弯，琼鼻秀挺，滴水般的唇色淡淡若无，却偏偏勾人。最绝的是，她的右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给她的一双眼平添了多少妩媚风情。
琳琅拉过青烟一起坐到窗前：“青烟，子夫想家人了！快安慰安慰她！”夜晚这么一闹，四五个姐妹都睡不着了，一同坐在窗前聊天。
“子夫的弟弟不是在建章营当差么？算是陛下的亲信呀！怎么陛下没个恩准让你们姐弟俩见一见？”
“这……没有。”我有些窘迫。进宫快一年了，青弟倒是能经常面圣，我却只能冷落在后宫。也是，陛下常有抗击匈奴之意，青弟所在的建章营也一定是很严密的训练吧？
“诶，听说过些天大赦，陛下会挑一些没用的宫女放出宫。子夫，实在想家的话就去报个名吧！”青烟道。
“大赦？好端端地怎么就大赦？”我问。
“不知道，我听宣室那边的姐妹说，是前阵子哪个大臣死了吧！陛下要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时候将宫女放出宫。”
“是上大夫韩嫣啊！听说他触怒了太后，太后把他给逼死了！”姐妹们开始八卦起来。
“不对，我听说的是，韩大夫和某个宫女有奸情被告发，太后赐死的！”
“韩大夫怎么可能和宫女有奸情？明明是他撺掇陛下抗击匈奴，遭到朝中大臣们的反对，联合太后向陛下施压，所以韩大夫从高台上跳了下来，自杀了！”
“分明是喝毒药死的！我听长乐宫的禧桃说的！她亲眼看到，陛下衣服都来不及穿，披头散发，从宣室一步一步跪向长乐宫恳求太后，都跪出一条血路来了！怎么可能是在高台上？”
“不，就是从高台上跳下来！陛下抱着韩大夫的尸首在高台下哭呢！”
众说纷纭。不知道传来传去，去离真相多远。
是那日夕阳下在永巷策马而过的韩嫣韩大夫么？真是人有旦夕祸福，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一年前还见他意气风发，没想到，这么年轻就逝去了。
我心里为陛下着急，陛下刚登基，朝中之人大部分是太后和太皇太后的人，只有韩大夫义无反顾地坚定站在陛下这一边。陛下信任他。若是死了，对他的心该是多大的打击？
话题转向了大赦。
琳琅问我：“哎呀，子夫，你真要考虑报名么？如果你要走，我也走！早就想家人了！青烟，你呢，你走不走？”
青烟摇摇头:“我家里穷，再待两年吧，宫里虽然寂寞了些，待遇还是比外边好的。”
我的心里敲起了锣鼓。即使陛下忘了我，我也从来没有离开的意思。每当我陷入悲伤不能自拔的时候，我会宝贝地摸着陛下送给我的玉环，对月抒怀，我和陛下一起住在未央宫里呢！他离我是那么近，我们即使无法相见，却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
我要出宫么？不，我绝对不想！即使我很想念家人，我想念我的大哥，我的姐姐，我的弟弟。
可是如果出宫，是不是就有机会在出宫之前再见陛下一次？
我决定赌一赌，果断地报了名。
在那天，我特地早早起床，精心梳妆打扮，梳着最俏美的双环髻，将铅粉在脸上细细地抹，又擦了胭脂，用口红在唇上点一朵樱桃，铜镜里是我那张青春俏丽的面容。
我又见到了他，距离上次在椒房殿已有半年之久。
只半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单纯快乐的光芒，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如雄鹰捕食般的锐利。孤独，充满危险性，让人想起大漠上的孤狼，随时等待扑击猎物。
他更成熟了，懂得克制，懂得隐藏，更像一个高高在上，隐忍克制，蛰伏的君王。
“我记得你。”他的话语不再是半年前的纯粹，字字带着帝王的威严，“你是卫青的姐姐。”
“诺。”我心喜，他说他记得我！
“你要出宫？”他平静地问我，我看不出他对我的情绪。
“诺。”我泫然而泣，伏地拜道：“陛下，若是子夫不讨您的喜欢，就请让子夫出宫吧！每天待在宫里，子夫念陛下，思陛下，却见不到陛下一面，留子夫在宫里做什么呢？”我越说越觉得委屈，转眼满脸泪痕，“子夫经常在夜里，在月下唱曲，陛下却听不到……”
陛下动容了，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重情重义的人，很容易就对一个人好。
他怜惜地拂去我的眼泪：“那你现在唱首歌给朕听吧，就现在，朕听着。”
他的每一个字都俘获我的灵魂，我给自己设立的心墙彻底坍塌。
“陛下想听什么曲？”我恭敬地问。
他的目光深处随机转到远方，拉长，拉长，再拉长，到更悠远的地方。
他对我说：“就唱《大风歌》吧！”
大风歌？
昔日汉高祖得胜还军途中，顺路回到家乡沛县，宴请家乡好友。酒酣中，高祖击筑作歌而唱；隨即慷慨起舞，伤怀泣下。這首歌傳唱度很高，卻不是女子該唱的情詞艷曲。
我拿过一张七弦琴，轻轻拨弦，婉转歌喉，唱了起來：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曲在我的嗓音下唱的清亮透彻，我没有男性雄浑厚亮的嗓音，只能用女子的哀婉圆润来演绎。
唱到“安得猛士兮”的時候，陛下竟跟我一起唱了起來，和着铮铮琴音，我觉得此刻我们是这样合拍。如果他愿意，我愿意给他唱一辈子的歌。
他的歌音越来越动情，端正刚强，轮廓深邃的英俊脸庞，配着很有磁性的声音，简直要人沉溺进去。
安得猛士…安得猛士…安得猛士…
忽然，他抱住了我，将我压在身下。我心跳加速，狂喜，觉得这一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事毕后，他摩挲着我的眼角：“你的泪痣哪里去了？”
我觉得他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他的身很热，我却感到他的心很冷，冷若寒冰。
帝王的气息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怯弱地答道：“陛下，奴婢是没有痣的。”
他脸色一沉，随即苦笑：“是哦。朕就说嘛。”他的思绪飘向远方，我不知道他在思念谁。
之后，他领着我到了椒房殿，跟在他宽大的背影后面，我的心中忐忑不安又有点兴奋。这算是承认我是他的女人了么？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妾身恭迎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陛下免了礼后，和陈皇后入了座。
再下一次见到陈皇后的时候，她和我上次见完全不一样了。锦衣华服，满身珠宝，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有在那一日才反常的平和。
陛下把我交给她，我很有礼貌地伏在地上拜了拜。
陈皇后抬眼看了我一眼：“呵，陛下竟然也开始往后宫带女人了？真是新鲜。”然后继续抚弄她修剪过的指甲，脸上写着不屑和看不起。我一时跪在原地，不知该起还是不该。
陛下顯得心虛，目光竟不敢正視陳皇后。
陛下见她不搭理，索性将我扶起，我能感到他对陈皇后明显的不满。
陈皇后见状，上下打量我几下，轻蔑地挪揄道：“哟，陛下的眼光真是越来越怪了。这等货色也能入你的眼？”
“给她安排一下，不要欺负她。”
“这话说的？呵，最近本宫心情很好，没见这几天椒房殿安静了许多么？况且，她哪一个地方值得本宫欺负？”陈皇后每句话中都带着刺，扎得我心惊胆战。
陛下露出不想搭理的表情：“那就好。皇后乃后宫之主，莫忘了母仪天下的德行。朕还要朝政要处理，先行回宣室，皇后自便吧。”
这难道就是当今帝国的皇帝和皇后的相处模式么？冰冷，充满火药味，仿佛凝滞的空气随时会爆炸。
陛下走之前拍拍我的肩安慰道：“没事，过些天朕不忙了就来看你。”
“那，要快哦！”我有些不舍，但后宫之事本就是皇后做主，陛下把我交给皇后，也算是把我正式从宫女之列提出来了。只是为什么都没给我个封号？
陈皇后看见我对他含情脉脉，冷笑一声，深深的嘲讽的眼神瞅着陛下，像是撞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陛下被她看得心虚，转身匆匆离开。
陈皇后奚落了我一句：“就凭你？也想得到陛下的心？快别做梦了！”
我委屈的就要哭出来。但她是皇后，我不敢顶嘴。难道皇后非得这样么？对后宫里的女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我是皇后，我绝对不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深宫佳人锁心房，入秋一见得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