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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少年纵白马,椒房贵妇恋飞燕 ...

  •   落日的余晖下,陛下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他上了马车,和青弟一起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我的眼泪簌簌下落,巨大的落差我根本无法接受。管事的张女官唏道:“这有什么值得落泪?后宫佳丽多了去了,陛下从来没在她们身上多留几眼,就连皇后都一年多没和陛下同过房,你能承接天子雨露恩德,就知足吧!来,我带你进永巷,给你安排事情!擦擦泪,睡一觉,明天就忘了!你叫什么名?”
      “奴婢…卫子夫,”我抽抽搭搭地。
      许是我哭的伤心,张女官安慰道:“你还年轻,初次喜欢上人吧?要知道,不是你喜欢上谁,谁就一定能陪你走到最后!忘了吧!安心做事,等过几年大赦,再出去配个小子。在宫里待过的,出去什么样的好男人不好找?不一定非要非富即贵,只平淡过日子就好!来,跟我走吧,别看了!”
      她的话我完全听不进去,只管流着泪,跟在他后头。我不甘心,也不想相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我只是喜欢陛下而已啊!”
      张女官似是吃惊:“后宫的女子期盼受到天子的宠幸,都是希望能够飞黄腾达荣耀门楣,你倒稀奇,竟然是因为喜欢上陛下?”
      “是,我喜欢他!”我哭得一抽一抽,忘记了平日的自持,也忘了我是身处危险重重耳目众多的后宫。这一刻,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女,单恋着和我无缘的少年郎,我只想发泄我心中的悲痛。
      张女官叹了口气,“这后宫里,最不该的就是爱上帝王。多少人因为爱上帝王而万劫不复,这也不是无例可循。当年吕后深爱高祖,高祖变心爱上了戚夫人,吕后那个恨啊!高祖归天后,吕后愣是把戚夫人手脚砍下,眼睛毒瞎,耳朵熏聋,又喂她喝下哑药,丢到厕中,称作“人彘”;连带刘氏子孙也被吕后接连迫害。远的不说,就说红极一时的栗姬,爱上了先帝,自以为先帝也爱她,因为这份爱,她开始嫉妒,反倒让先帝也避之不及…再加上王太后…”张女官向四周看看,压低了声音,“所以你看看,爱上帝王是多不幸啊,王太后就是在获宠的那些日子,也不敢爱上先帝。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你若是想要在帝王身边生存,就不该对他动真情!”
      我听了却觉得更委屈,泪流不停。
      我的执着让张女官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无法接近陛下啊!这后宫里啊,还没哪个女子能让陛下看上眼。”
      “是因为陈皇后?”我激动地说,“可是陛下根本就不喜欢她!”
      张女官不以为意地道:“你以为陈皇后就喜欢陛下么?不,陈皇后恨陛下,恨得咬牙切齿。你还是太幼稚了。后宫之中,这些情爱,从来不是个人能左右。”
      言语中隐隐约约透露的皇家秘密让我心惊胆战,我战战兢兢地问:“这…是因爱生恨么?”
      “不。这一切与爱无关,也与爱有关。”张女官模棱两可地说,“在宫中待得久了,你自会知道。你现在只需要知道的是,陛下是不会流连后宫任何一个女子的。”
      “可是陛下那么年轻……”我将侍奉的皇帝,经常出宫游猎、骑射,或者在宣室勤于政事,读书写字,却不肯在后宫任何一个女人那儿流连一晚,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张女官和我一起走在漫长的永巷里。她对着我说:“正是年轻,陛下现在的心思更多的是放在政事上。”
      我已无话可说,只能认了,今后安心在长巷中。
      夕阳下的永巷好美好美,在我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少年,身着纁色劲装,跨马迎着晚风而来。他由远及近,暮色下他策马的英姿越来越清晰,流畅的身形线条在马上一起一伏。
      近了,我一下子被他的俊美震慑住了。
      狭长的凤目带着点慵懒,眼眸灵动,淡淡若无的唇色微微开启带着点魅惑,只那瞬间,时间为他凝结。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都还记得,永巷里那个纵马飞驰的俊美身影。
      他打我眼前掠过,只惊鸿一瞥,我看到了他腰带上挂着的羊脂白玉,雕成精美的凤样,与陛下的那枚龙佩,赫然是一对的。龙为阳,凤亦为阳。他是陛下很重要的亲信么?
      “他……是谁?怎么可以自由出入后宫?”
      “还能有谁?上大夫韩嫣啊,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儿,从小与陛下一起长大,是陛下的伴读。”张女官说,“陛下想讨伐匈奴,韩大夫就先习胡兵,散尽家财招募了八百骑手,日日在南山下训练,研究对付匈奴的阵法。如今他是陛下最宠爱的臣子,陛下对他言听计从,从来没有拂过他的意思,还特许他自由出入永巷。”
      侯门之后?我双腿一颤,险些晕眩过去。怪不得呢,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他的样貌,无论是他的才华还是他和陛下的情谊,任何人都比不了。
      贵族相交的,亲信的,永远只是贵族?他的出现,让我觉得我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我有什么资格能和陛下站在一起?
      我不过是个奴籍出身的歌女,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天仙的容貌,更没有和陛下从小长大的情谊。
      张女官继续说道:“去年韩大夫的父亲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陛下和他大吵了一架,韩大夫一年多都没进宫了。今晚竟急急打马而来,想是又要和好了吧?”
      都一年了,旁人还是毫无疑义地认为他们会和好,他们的情深究竟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别再说了!”我捂着耳朵,什么都不想听,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我可笑。
      原来我不过是他排遣寂寞的玩物,我永远也走不进他的世界。我的痛,我的自尊,他不会在乎,后宫之中也没人会在乎。

      陛下真的再也没来找过我,张女官派我做了女酒,和宫女们一起做酿酒的工作。(注:女酒,造酒的女奴,女酒为奚的上级。)
      说不失望是假的。我以为至少能封个美人或婕妤,再不济,也应该有机会和陛下偶尔温存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在后宫干活。可是一想到,陛下有可能会喝到我亲手酿造的美酒,我又很开心。
      来到后宫我才发现,天下美人何其多,我在这群宫女当中,更加不起眼了。我以为,我会为我的富贵梦的终止而哀叹惋惜,早知道还不如呆在平阳府上,每天学学歌舞,也挺好。却不曾想,我的心已经被陛下偷走,他的遗忘,让我心痛。
      我真的很想找机会再见陛下一面,不为别的,只是缓解我相思之苦。
      合该是机缘。第二年立春后的第三天,一场细雨,芳菲尽开,未央宫里处处是清新的气息。
      立春,是折花问柳的日子,也是民间吃春盘斗牛咬春的日子。三天前,陛下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去东郊迎春,回宫后赏赐群臣,连后宫的宫女宦官们,都得了赏赐。
      也是人手不够,居然要从我们酿酒房调轮休的宫女去修剪花枝。大家都想去,据说能看到陛下。
      虽然陛下和皇后不和,每年立春后的第三天,陛下会雷打不动地到椒房殿亲赐春饼、春盘等立春物事。
      我和琳琅等五六个宫女,跟随椒房殿的春芜到殿外,殿外已经有十几个宫女在忙,或打扫、或折花、或张罗布置酒席,这样的阵仗,想是陛下要来了。
      一个身着淡色曲裾袍的美貌贵妇从椒房殿里走出来,她梳云髻,斜插几支金钗,旁边跟着几个宫女。想必这位贵妇就是陈皇后了。
      她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我以为,这样骄纵的贵族出身,一定喜好华服靓装,却不想今日她如此素淡,但仍然流露出皇家的高贵。她倚着栏杆,望着穿梭在柳丝间的燕语呢喃,不知思绪飘向何处。
      宦官一声传报,陛下来了。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我伏在一旁,和其他宫人们一起行礼迎接,他径直走过到皇后跟前,没有看到我。半年未见,陛下意气更加风发,完全不似平阳公主府上那日的苦闷。
      皇后居然连礼都没行,只是抬眼看了看陛下,眼睛继续转望着燕戏柳丝。怪不得大家都说陈皇后骄纵了。
      免礼后,我们继续各干各的活。我潜到丹墀旁的春梅下,心思不在修花上,而是贪恋地感受他的一呼一吸,仔细地听他的每一句话。这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
      他和皇后并不亲昵,倒显得像是平常的姐弟,十分平静地说,“皇后,长公主府上的柳条抽芽了,大长公主命人折了几绺,托朕给你送来。”
      “本宫不想要。”陈皇后抚着槛外的绿柳,“本宫说过,这天不想接触长公主府上的任何东西。母亲的心意吾已了解,也早已不想向她追究过去的事,只是,今日我想静一静。”
      “你也只有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性子才好一些。”陛下笑了笑,“往日若谁不合你心意,不是打翻东西就是砸人,逮着人就骂。好好的一个人,非要闹得后宫鸡犬不宁。”
      陈皇后眉毛一挑,眼睛露出了不一样的光芒,是不屑,是记恨,是怨毒。这一刻我才觉得,她是那个外界传言中的陈皇后。
      “哼!”陈皇后冷笑一声,“陛下从今年起,就不要再来了吧!这些年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假惺惺。你已经得到帝位了,还想怎么样?”
      “朕不过才说了一句,你又开始了么?”陛下义正言辞地说:“朕只是该做朕该做的事情。成天拿太子之位说事,你和你母亲有什么两样?是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哦?母亲又向你讨封赏了?贪得无厌,以功要挟,还真是她的性格。”陈皇后唏道,手中把玩着椒房殿前的嫩柳,“她还真是该多讨一点,趁着太皇太后还在。哪天太皇太后一走,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千户侯,而本宫无子又不受宠,她哪还有机会大肆挥霍?”
      我看见陛下强忍下怒意。是了,陛下初登基,朝臣未服,上头又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双重压迫,许多政事他都无力推行。
      我虽不明政事,但这点常理,还是有的。
      “朕不想跟吵。”陛下冷静地道,“就算念旧情,也不可终日沉浸在过去,你已经为他痛苦了这么久,是该走出来了。近几年,你是闹地越发的过分,朕知道你是迁怒。其实生者安生地过日子,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
      那些对话中,不知暗藏着怎样的过往和情仇。
      “哼,两个互相厌恶的人在一块,能有安生日子么?”陈皇后不耐烦地说:“如果不能的话,陛下请回吧!不要挡着本宫看燕子!”
      “你以为朕想到这里?既如此,以后每年的今天,朕都不会再来!本来也不是为你!这是最后一次!”陛下扭头,转身就走,弄得张罗酒水的宫人们不知所措。
      果然和外面传的一样,陛下和皇后说不到两句话一定会吵起来。
      淋漓空濛,如玉生烟。我见陈皇后收敛了她所有的骄傲和嚣张,只是对着柳间穿梭的燕子出神,她忽然笑了,像是每个怀春的少女在思念郎君一样的纯粹。她念道:
      “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长安少年纵白马,椒房贵妇恋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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