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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姨太的离去 光绪三十四 ...

  •   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九,皇宫里举行了登基大典。小皇帝只三岁,在金銮殿上不停哭,大家都说这是不祥之兆,大清怕是要败落了。
      天一日冷似一日,入了腊月,更是出奇的冷。将近年关,地上的雪已下了尺来厚。佣人起得很早,扫院子里的雪。管家的赵大爷和戚家老大站在门口,清点年节下庄子上人收上来的粮食、瓜菜并些野物儿。三十前要把所有的旧账都清点完毕,过年到初五商户都要闭门的。
      年节下事情多,过年用的东西腊月里都得准备好了。吃的粳米,腊八用的糯米、红枣、莲子、枸杞、花生等物,包饺子的肉,鸡、鸭、鱼,并海鲜,还有白菜、干笋、腌好的荠菜……
      莲花坐在大厅旁边的耳房里,她依旧穿着桃红色袄子,葱绿色裤子,一双花盆浅底儿鞋,挽着油亮亮的髻。还有几分满族女子的模样。桌子上摆着一大堆铜钱并散碎银两,预备着节下里发给小孩子和家里的丫头们。绸缎庄送来了新的皮货,都堆在里间暖阁儿的炕头上。
      忙到中午,因老夫人的身子好些了,午饭便摆在她房里。一张八仙过海的大方桌,媳妇和孙媳妇都在身边伺候。昭仁穿一身新作的黑绸长衫,外罩暗红福纹银鼠皮的坎肩儿,坐在老人家旁边。莲叶因为是老爷子在的时候认作了义子的,也能同桌。少奶奶和昭仁的二房也都在,却独独不见三房的人。
      这几日府上的人都阴着脸,莲花从嫁给常陆的湘竹那里听说,像是摄政王要整袁大爷,袁大爷害怕,躲到天津去了几天。她虽是妇人,却也知道府上是依附袁爷生存的,如今局势这么个样儿,将来可怎么办呢?
      夜里照例是莲叶伺候在公子爷身边,听公子爷讲些学问。莲花偷偷听到公子爷和莲叶讲话,他说:“这个年要好好过,恐怕是我们最后一个安生年了。”
      莲花只听了这一句,心中便满是悲戚。她和莲叶的爹娘俱已不在,本就是寄人篱下,如今这府上也要败落,让人怎么能不伤心?加上旗人的地位一日不似一日,她心里又多添了几分愁苦,一夜竟难成眠。
      将来会怎么样呢?那一轮黯淡的钩子似的月亮似乎不能给她答案。
      月色下,只有厚厚的大雪,一层一层盖满京华。
      莲叶穿着象牙色软绸长衫,外罩葱绿色坎肩。外面的褂子并没有扣,露出里面象牙色的一段衣襟,和坎肩银狐皮的内胆,一抹鲜亮的白,衬着他羊脂样的皮肤,同他姐姐一样小巧的脸,温润可爱。
      桌上摆着一些日文书籍,是早年昭仁去日本短期游学的时候带回来的。有西洋医学的书籍,有关于新式武器的书和图纸,有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写的关于警醒国人、立志革命的小册子。甚至还有俄文和德文的书。
      莲叶的心里十分佩服公子爷,所有后府的男人都是。公子爷不仅能文,而且能武。通晓经义,更兼吟诗作对,也懂日本和西洋的语言;他身手敏捷,打得一手好枪法,知晓军务,甚至懂得大炮……可惜天津武备学堂在战乱中被烧毁,不然公子爷必定能够拔得头筹。
      那年大家逃难,袁爷任山东巡抚,下令肃清拳匪(义和团)。还没到山东的时候,一家子人挤在旅店的一间房里,女眷们住在里间卧室,男人就睡在客厅。段家的商铺尽毁,没了财力,段老爷又病重,全家人束手无策。
      那时候偏有十来个的拳匪闯进来,开神坛要作法,一边作法一边从旅店里揪出人来杀掉。所有人都吓坏了,莲叶躲在昭仁后面,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大家都怕自己被杀死。最后昭仁站起来,身后藏着他父亲的手枪,跟作法的拳匪说他有办法证明他们刀枪不入的法力,让大家都相信他们,加入义和团。然后他拔出枪来,枪里有六颗子弹,拳匪有十个人,他就用那六颗子弹,打死了十个拳匪。
      旅馆的人在互相帮扶之下逃到山东,因为一群人中有一位在京的官员,于是惹得山东的大小官员都出来迎接,连巡抚大人也来了。所有人都说昭仁是小英雄,袁爷对他的做法很欣赏,夸昭仁收拾拳匪有他的风范。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袁世凯,一位矮胖的中年人。
      那以后大家便都觉得,16岁的昭仁已经是全家人可以依靠的男子汉。以至于后来老爷过世,夫人也没有十分悲伤,她觉得总有儿子可以依靠。连莲花也觉得她跟了一个冷静睿智的公子爷,对前途很有信心。
      莲叶没那么多想法,他倒是对那枪非常感兴趣。那是一支柯尔特左轮手枪,细长的黑色枪管,木制枪托,弹巢里可以装六发致人死命的子弹。枪托上有十分好看的雕刻,描着金,古朴奢华。就是那柄枪救了他和姐姐,结果了在他家废墟上翻检财物的拳匪的性命。
      段昭仁把莲叶搂在怀里,跟他细细的讲述各种铁炮。这一种重型攻城武器,已经在过去的几场战争中彰显了它的威力。它由铁或铜制成,重达千斤甚至万斤。点火之后,弹药燃烧产生很大的推力,能够把炮弹推到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叫做射程。炮弹落地,其力量能够炸开城墙或者炸毁铁路、桥梁,铁片四散,能够对周围的活物造成很大杀伤。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莲叶听得出奇的认真,男人总是对这种能够主宰众多生命、攻城略地的东西感兴趣,大概都有一种称王称霸的壮志雄心。昭仁看着莲叶闪闪发亮的眼睛,葱绿的坎肩儿映着灯光,映得莲叶半张脸绿莹莹的,肌肤那样通透。
      他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莲叶并没有反应,只是入迷的望着书册上那一尊大炮的图样。
      昭仁在他耳边说:“袁爷就有很多这样先进的大炮,他手下有很优秀的炮兵统帅。”
      “北洋军是咱们中国最先进的军队吗?”莲叶侧过脸问。
      灯光照在昭仁脸上,照见他盈盈的笑容,他的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浅浅的弧度,唇峰润泽,形状像两个花瓣。
      “袁宫保所练就的军队是中国最先进的军队,外国人都这么说。”
      “那咱们为什么吃了败仗?”(指甲午中日战争)
      “这个原因可复杂,弹丸之地的日本连俄洛斯也能打赢,这并不代表我们的都不好。你看,袁爷在山东的时候,外国人未能撼动山东分毫。”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有丫头拍门,说少奶奶身体不好了。昭仁听了,就要下床穿衣服。莲叶听见少奶奶三个字,脸上已经有了不高兴。昭仁捏了捏他的脸,哄哄他,用口型说只是过去看看,莲叶少不得也扣了扣子,穿了小靴,拿了伞,陪着昭仁从前院走到后院里少奶奶的厢房,和管家赵大爷一起站在外屋里听候吩咐。
      少奶奶在里间暖阁里,躺在床上。她穿一件月白绸儿中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面色透黄,那汗水已经把中衣的领子透湿了。因为是夜间,也不方便找大夫,陪嫁的丫头桂枝在旁边伺候,拧着水帮她擦拭。
      莲花和昭仁的小妾湘兰,也先一步来了。湘兰是很文弱的女子,穿着家常的紫色绸面棉袍子,浅红色裤子。底下一双小脚,裹得玲珑周正,走路颤颤巍巍,有弱柳扶风之姿。
      她跟昭仁报告少奶奶的情况,语调细小柔和,很像一个丫头的语气:“想是方才陪老太太吃了饭,来回的路上吹了风,就发起热来……”
      昭仁道:“叫大夫来了吗?”
      莲花道:“去叫了,不知道能不能来,风这样大——”
      “派车去接,一定接来。”
      不一会儿夫人打发身边的丫头湘君来问话,再有老夫人房里的湘梅也来了,丫头齐刷刷占了一地。
      少奶奶映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忍着病,一一回礼,又闹出一身汗来。昭仁环顾一圈,沉着脸问:“怎么不见三姨太?”
      莲花道:“可别提她了,公子爷不问还好,她可是越发没了正形儿了。出了嫁的姑娘,三天倒有两天在外头,不是在娘家,就是在哪个同学府上。人家可是新式人,讲究自由平等,哪受得了这个家里的拘束!”
      映月忍不住道:“莲花,也不要这样说。难为爷来看我……天儿晚,大家都散了吧,回去歇息要紧。”
      莲花确是越想越生气,总觉得这位三姨太过分嚣张。娶亲的那天,她因不愿穿旧式的礼服,不愿坐花轿,闹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用汽车接过来了,洞房花烛的时候,因嫌弃公子爷喝了酒,竟泼了他一头一脸的冷水,还把人轰了出来。
      公子爷倒是没生气,还安抚众人,自己回房睡了。可莲花气得浑身直颤。这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决心去找三姨太说个清楚,于是转身出了房间。
      随后大夫来了,看了病开了方,说没有大碍,众人方才散去。昭仁从里间出来,就看见莲叶站在窗户旁边,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新月,那月亮只一丝,细细的像眉毛。
      莲叶只是出神。他想起来小时候父亲给他请过一位老师,教他读书习字,有王摩诘诗里一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这月色也是那般清幽,可惜月下之城已在乱世。既在乱世,又能否经得住儿女情长?
      昭仁站在他身后,未曾言语。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莲花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不好了,爷……三……三姨太太不见了!”
      昭仁眉头一皱:“怎么会不见了?!”
      “她房间里……没有人,丫头也不在,妆奁都不见了,箱子里的衣服也收走了好些!我问了后门的马老三,他说三姨太昨儿出去了,就再没回来!”
      “哼!”莲叶冷笑一声道,“我看她是跑了罢!”
      莲花焦急的看向昭仁,里间听到动静,少奶奶也遣人出来问。昭仁沉思了一会儿,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老夫人和夫人,对外只说她回了娘家。让马三出去找,找着了也不要声张,确定了她的去向,只偷偷回来告诉我。桂枝,你也不许告诉你家小姐。”
      至此众人方才散去,三姨太这一走却是搅乱了一府人的心。
      她本是徐府的表小姐,因袁爷看重昭仁,徐府才送过来的,如今新婚才不过数月,她竟然跑了。府内人心惶惶,常陆认为是袁爷要下马了,甚至那摄政王要杀掉袁爷,徐府的人害怕了,才偷偷接走了他们家小姐。
      然而昭仁让莲花搜过了她的房间,拆看了她与家里来往的书信,并没有发现她们府里要派人来接,大约是她自己听到什么风声,吓着了,自己跑的。
      新帝登基之后摄政王就一直设法消除袁世凯对他的威胁,只是被身边一干挺袁党的老王爷拦着,不得下手。可袁爷总是十年前出卖摄政王之兄光绪皇帝的人,戊戌政变失败也正因为此,载沣一直怀恨在心,国仇家恨集于一身,袁爷的处境不可谓不危险。
      可如此一来,北洋军不会乱么?李鸿章等一干老臣都已驾鹤西游,军中没有靠得住的长官,总是会乱的,军乱则国危矣。载沣也不可能不忌惮。正因如此,大家才对袁府还抱有信心,如今竟被一个妇人的出逃打乱了。
      “她定是觉得……在我府上没好日子过,回徐府里有好日子过……”昭仁沉吟着。
      “我不懂,爷,袁爷出事了,徐府难道能有好果子吃么?”常陆很气愤,他总觉得那个女人看不起他们爷,就是看不起府上所有的人。
      “这就要看……当政的那个,给不给他们徐府好果子吃。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昭仁说着说着又沉默了。
      “什么事?”莲叶追问。
      “……算了,”昭仁突然道,“醇亲王毕竟难成大事,袁爷纵然下马也只在一时。大丈夫能屈能伸,若连这一时的失意还忍不得,如何能成大事。”
      众人只觉得惊异,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判断从何得来。只是他们都相信他,知道公子爷说的总不会有错儿,虽然袁爷吓得出城躲了几天,大约也只是当局者迷。
      “咱们要好好对待徐府的人,尤其是常陆,你的爆炭脾气一定要改。将来若是能跟了袁爷,也是这个脾气吗?”
      常陆听了这几句话,猛然一怔,细细思量,竟大有内容。他一直觉得公子爷气量虽大,心肠未免太软,见不得战乱惨事,也没有从军的意愿。如今听这席话里,爷竟然为他谋划深远,有朝一日将他进在袁爷身边……常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由得低下头道:“我一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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