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系列）后府风云》卓尔小女孩

5、赌气 衣裳是新裁

　　衣裳是新裁的，盘扣还有些紧，要用巧劲才扣得进去。莲叶穿得急，那腰间的最后一颗扣子迟迟扣不上去，他一时气急，把一张羊脂样的脸涨得都红了。
　　段昭仁斜倚在枕头上软语温柔：“别急，也没有鬼在后面撵着你。”
　　他这样温和的态度反而让莲叶更生气了，索性那颗扣子也不扣，勒上大红色的腰带，胡乱系了个结，就要往外走。
　　三两步走到门口，正伸手要去撩棉帘子，就听见昭仁似笑非笑的声音传至耳边：“你也不用生气，干脆我明儿就写休书，把少奶奶连同两个姨奶奶都休了，你看可好？”
　　莲叶心中也正酸着，听了这席话，愤然转身，冷冰冰的道：“你也不必说这些话来激我，我也知道，在你心里，统共只有老夫人、夫人、并那个给你生了个姐儿的……”
　　昭仁也赌气往下接了：“何止，还有徐府的表小姐，还有那病歪歪的少奶奶，并那个模样齐整的陪嫁丫头——”
　　昭仁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大响。莲叶捡了旁边黄花梨木古董架子上一个方口瓶，朝他这边掷过来，砸在炕沿上，瓶子便哗啦啦碎了一地。再看那张白生生的小脸，早已气得包子似的鼓起来。
　　这一声响动把外间打瞌睡的莲花给吓醒了，颠儿颠儿的推门进来，手上还拿着针线和一块裁好的水蓝色绸子。
　　“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说事情，怎么就吵起来！”
　　昭仁不答，坐在床边，静静的抚了抚中衣的扣子，又把大褂子披上。莲叶冷哼一声，抬起棉帘子，一脚蹬开门走了。
　　莲花冲着弟弟说了两句，拿了木托盘到公子爷身边去收拾。她蹲在地上细细的收捡碎瓷片，又把公子爷摆在一旁的鞋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生怕留了一点碎渣子，回头扎了公子爷的脚。一边收捡一遍嘟囔着：“怎么又吵起来？这莲叶也太任性了。”
　　昭仁苦笑了一声，道：“不怪他，是我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招惹的他。”
　　“莲叶也任性，公子爷也太好性子，惯得他没了分寸。唉，怎么就至于吵成这样？莲叶从小就拿公子爷当亲哥哥一般，公子爷也待他亲弟弟一样的……”
　　莲花收拾了东西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真糊涂，怎么就忘了，公子爷还没用晚饭呢！饭菜都在灶上温着呢，我这就去端来。”
　　“莲花——”段昭仁叫住她，“莲叶也还没吃，叫他一同来。”
　　莲花叹了口气：“何苦来？才吵了，又招他。不如撩开手让他自己个儿静静的想两天，没准儿能好些。”
　　段昭仁却不以为然，仍说：“叫他来，同我一起吃了饭，再生气不迟。”
　　莲花只得去叫人。出了外屋，往走廊的左边一间，是莲花自己的屋子，再过去一溜横着的厢房，是莲叶并常光的房间。常陆因为已经娶亲了，同他老婆，就是前儿老夫人屋里伺候的丫头湘竹，住在紧那头。
　　莲花方才打个盹儿的功夫，天色竟大变了。先前浓厚的云已经散去，一轮残月挂在空中，稀疏的月色如薄银一般洒在走廊里上。那雪积了一寸来许，已经有些润湿，明早怕是都该化了。
　　莲叶的屋里亮着灯，新装的白炽电灯把屋子照的通亮，一个影儿映在窗户上，那样分明，然而孤寂。莲花看得心中一软，那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再怎么任性胡闹，也是不忍心苛责他半分的，可他偏偏又和公子爷顶撞，真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莲花轻轻叩响了房门，在门口问：“莲叶儿？好了，别闹脾气了，你也不是小孩子家，公子叫你过去和他一同用晚饭呢。”
　　屋内人不答，莲花不耐烦，便推开门走进去，撩起里间的帘子，看见莲叶坐在窗户旁，一动不动的发着呆。
　　“发什么呆？公子爷叫你吃饭呢。”
　　“他要吃随他自己吃去，我不去。”
　　“莲叶！你要清楚，公子爷待你像亲弟弟，可你毕竟不是他的真弟弟。咱们姐弟俩始终是寄人篱下，由不得你耍性子！回头传到老夫人、夫人和那些下人耳朵里，像什么样！人家早先就看咱们姐弟俩不顺眼了……”莲花说着，不由得红了眼眶，沉默了一回，扯着莲叶的衣袖，硬把他从屋里拉出去了。
　　公子爷的伙食照例该是四荤四素一个汤，晚上本该清淡些。先多加了些荤菜给常陆常光并戚家兄弟一干人，又从公子的菜里挪出去几个，如今只有一样炖豆腐，一样素菜，一盘清蒸鱼，一碗樱桃肉，一碗鸡汤。
　　莲花盛了饭放在桌上，莲叶坐在旁边，没个好脸色。姐姐把饭递过来，他端着就吃，却是一口菜也不夹，只吃白饭。没一会儿工夫，大半碗饭就吃下去了。
　　段昭仁看了他半天，跟莲花使了个眼色，莲花会意的到退外间去。昭仁便朝莲叶身边挪，夹起一块肉往他的碗里放。
　　“别光顾着吃饭，吃点菜么。”
　　莲叶却把碗筷一放，抹抹嘴道：“我吃完了。”
　　昭仁讨好的拉住他，又拿起他的碗来道：“再吃一碗，我帮你添饭。”
　　“可不敢当。”
　　“吃这么点怎么够。再吃一碗，再喝了汤，才算吃完了。叶儿……”
　　莲叶本来没好气，此时却被那一声叶儿叫住了。那声音就好像一根针似的，把他一肚子的气，偷偷的都放没了。
　　段昭仁见他站住了，连忙添了饭端过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莲叶吃饭的模样很可爱，一手捧着碗，一手捏着筷子，碗不会离开桌面，头埋下去，一点一点往嘴里扒，也不嚼，直到把嘴里填满了饭，再包起来一口一口的嚼，这一嚼就是好半天，这时候他的眼睛就不停的看着桌上的菜，从一个菜看到另一个菜，把每个碗里有多少东西都数得仔仔细细，好像担心有人要同他抢似的。
　　打小就是这样。莲叶第一次同昭仁一起吃饭，就是这个模样。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在饭菜之间转来转去，流连忘返，生怕人家要同他抢一样的。
　　昭仁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道：“叶儿，晚上冷，你陪着我，我们一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