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系列）后府风云》卓尔小女孩

3、家人们 雪下了大半

　　雪下了大半天，到傍晚方停了。那天空还是昙着。周莲花斜倚在炕头上，手上拿的是新得的宁绸。
　　一匹果绿色，织如意万福纹的，她拟给弟弟莲叶儿做件长袍。另一匹蓝色如意云纹的，她本想给自己做身裙子，想来想去，还是照着公子爷的尺寸裁了。她想着今天公子爷身上穿那件深蓝色褂子，衬着他的剑眉星目，又精神，又气派，真是好看。可惜不是她亲手做的。
　　这块儿绸子是水蓝色，淡了些，可更符合公子的脾性。那位爷素性温柔，待下宽容，从没见他发过脾气。就是家里女人家闹别扭，他也只一味的隐忍调停，脸上总带着几分笑容。
　　公子爷越是隐忍，莲花的心里就越是放不下。少奶奶娶进门有一年多了，因为总病着，也没个生养，大家不拿她当回事，现在才知道是个狠角色；二房里就不用说了，公子爷这么些年，独得一个女儿，就是二房那位姨太太生的；三房是徐府的表小姐，娇生惯养，嫁给爷做小，惯常了不服气，三天两头，总是要闹一闹……如今老夫人年纪大了，最听不得吵嚷，公子爷又常常不在家，这么大个家业，有房子，有铺子，有田地……都紧着莲花一个人打理，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大房又总惦记着她手里的权。她总有点吃不消。
　　公子爷的心究竟是在哪儿呢？巴巴的挣下了这份儿家业，也算没辱没了家门，三妻四妾的娶着……
　　莲花的脸微微红了，她想公子爷了，她知道。
　　天都快黑了，那府里戏才唱完，男人们都回来了，却是一个个黑口黑面，神色凝重。只有段昭仁还是一脸柔和的笑，走进来，解了大衣裳，向莲花道：“我们还没吃饭呢，你去厨房看看菜，叫他们多做几个热乎的。”
　　常陆常光也进来了，换了戚家兄弟俩守着大门口，马老三守着后门，小六子在前院儿里。阵仗都拉开了，莲花不敢多言语，忙去了厨房吩咐。
　　段昭仁里间的门才合上，莲叶站在门口守着，常光就忍不住说话了：“公子爷，袁爷到底什么意思？”
　　段昭仁淡拧着眉：“他的意思，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可不是，那醇亲王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早些年去德国，和那群德国人搞得火热，听说他一心要效仿德国，让清朝的皇子皇孙们掌兵权……”常陆沉声道。
　　“这些袁爷比我们清楚。”
　　“那些皇子皇孙有能耐掌兵？还能不能把马骑好都不知道呢！”
　　“爷……“莲叶清凌凌的声音传来，像是一根冰针，穿入人的耳朵里，”干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把载沣给做了！“
　　“你不要这么性急。“昭仁温柔的看向他，安抚道。
　　“不是我性急，咱们本来就是做这个的……袁爷的对头本来就该死，这不是您说的么？“
　　常陆常光也握紧了拳头看着昭仁，显然是赞同莲叶的观点。
　　“那是以前……以前咱们没权没势，只有拿一条命去拼。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再带着你们去拼命。”
　　“这算什么拼命，杀他还不简单？”
　　“子弹不长眼睛。”
　　“常陆有本事躲得过！”
　　“常陆，这件事我们不要急着插手。”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为什么咱们不动手？”
　　“你当这功是好立的？袁爷还要给清庭三分面子，何况你我。再说，这件事好处真那么大，难道袁爷手下那群人的是吃素的？他们又没急着动手！你想过没有，摄政王出事了，肯定一大帮人盯着袁爷，国内的国外的，南边儿革命党那一帮……人人都让他找出凶手。到时候袁爷能保得住咱们？就算能帮我们捡回一条命，也只能落得逃跑的下场。这府里人怎么办？不说老夫人、夫人，你们的哪一个的家眷不在这里？”
　　语出，常陆常光都默不作声。
　　是，他们的家人都在这后府。表面上看，他们是这府里的下人，是护卫，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公子爷给他们的一个家。是后府护得他们上下周全，让他们在这样的乱世也能够安身立命。
　　谁不惦记家里的妻儿老小呢？常陆的女人才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呢！可男人哪有不争强好胜的，骨子里那口气，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乱世出英雄啊。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按兵不动。好了，各回各屋去，吃饭了。”
　　常陆常光转身离去，屋里只剩下昭仁和莲叶两个。灯影摇晃，映着莲叶一身碧绿的绸子，微微发亮。
　　莲花见常陆常光黑着脸退了出来，里面没了动静，她也不敢贸然进去，只好把做好的菜放回去捂着，自个儿歪在外面房里，做点针线。
　　屋内一室春/色，莲叶仰面倒在热炕上，紧紧咬着自己的手腕，忍着没叫出声儿来。他看见昭仁黝黑的发丝，额角往下滴着汗液，肌肉紧绷着，一下下的动作。
　　莲叶脑海里噼啪乱响，一片狼藉。他又想起了那被烧成废墟的大房子，有匪兵在废墟里扒拉，想找些值钱的物件。他回来找爹爹的尸骨，怕被发现，趴在焦灰里一动也不敢动。满嘴满鼻都是烧焦的木头和死人的臭味儿，那里面有他妈的味道，有爹的味道，有奶奶，丫头子，厨房的老妈子……
　　他忍不住吐了，被发现了，有脚步声，有枪声。后来没了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一双绣得好精细的白底儿黑缎子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