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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孩童趣 ...


  •   长春院里正是风雨欲来之势,外面却依旧阳光明媚,花香鸟语。
      宝钗过了木香棚,绕过蔷薇院,出了浣纱坞。忽闻水声潺湲,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声,原来已经走到了荷花池边。

      薛蟠与薛蝌两个男孩身着锦衣,却趴在池边的石凳上,正有气无力地磨着墨。
      薛宝琴像个小监工似的,一见着他们偷懒,就在一边瞪眼。
      薛蟠与薛蝌无奈的对视一眼,从袖子里掏出汗巾子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重新埋头苦干起来。

      等磨出墨汁,两人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青花白瓷碗。宝琴立马用自己白嫩嫩的小肥爪子掐住碗,颠颠地跑到荷花池边,再将墨汁倒进池里。
      这样来来回回,周而复始。

      宝钗看得大为惊奇:“你们在做什么?”
      宝琴听到姐姐的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随手将手里的白瓷碗向天上一抛,也不顾墨汁飞溅到她的脸上手上和大红石榴裙上,欢呼着跑过来,头上的金色流苏一颤一颤地,像是蝴蝶微微颤动的触角。

      宝钗的心情忍不住跟着飞扬起来,甚至看着自己身上的金丝绣花长裙上出现了几个肥嫩的指印,居然心中越发高兴,倒是姚黄连连惊呼。
      宝琴咯咯的笑,小梨涡荡啊荡,又甜又得意。

      宝钗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梨涡,笑骂:“就没见过你这么皮的女孩子,我这条裙子可是刚上身的呐。”
      宝琴笑得更欢了,一时想起什么,立刻不满地撅了嘴,嘟嘟囔囔的:“姐姐一大早的就不见人,我四处找啊找的,腿都酸了。还是问了您身边的魏紫,才知道姐姐去了厨下。那里有什么好玩的,我这里可有天大的大事呢。”

      薛蟠与薛蝌也看见了宝钗,一边擦着头上的汗珠,一边大声招呼“妹妹,妹妹”,“大姐姐快来”。两人的手上都是墨渍,这一擦,脸上都是东一道西一道的墨痕。

      宝钗走进一瞧,不禁笑弯了眼,指着他们的脸揶揄着问:“这就是你们说的天大的事?扮花猫么?”

      薛蟠与薛蝌两人顿时羞红了脸。

      宝琴的脸也红了,气的。大声嚷嚷:“这可是正经的大事。”总算换回大家的注意力,宝琴心里略略好受些,耐着性子解释: “夫子说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终得千古流芳。”相传王羲之曾经在池塘边练习写字,每次写完,就在池塘里洗涤笔砚。时间一久,整个池塘的水都变成了黑色。
      她挺起小肚子,尾巴都要翘上了天,“等我们家的荷塘也尽黑了,我们岂不也都能名传千古?”

      薛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赞赏:“琴妹妹,你好聪明啊,不过光凭着咱们几个出力是不行的,回头我让家里的丫鬟小厮都来磨墨。”

      见薛蝌鄙视地看了他俩一眼,宝钗心下略有安慰,就听薛蝌慢条斯理地说:“这么大的池塘,就是家里的丫鬟小厮都来帮忙又要磨到什么时候去,倒不如去外头买些磨好的,一桶桶往池里倒,才是正经。”

      宝钗有些汗颜,肃了脸色,眼神严厉:“王右军能成‘书圣’,千古风流,靠的是持之以恒,你们这样投机取巧算什么?”

      薛蟠与薛蝌同时低下头,等着即将开场的长篇大论,他们已经习惯被姐姐(妹妹)训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姐姐(妹妹)讲起大道理来,总是一套又一套,要听好久好久啊。

      宝钗刚要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宝琴却拉起她的衣袖,蹭啊蹭,蹭啊蹭,猫儿似的撒着娇,声音细细软软:“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宝钗立时心软,伸手将她软乎乎的小身子搂进怀里,亲呢地戳戳她的额头,笑意涟涟:“你个小精怪,才这么大点想着名垂千古啦。”
      薛蟠与薛蝌看着宝琴的眼里顿时满是敬佩。
      宝琴也趁着姐姐不注意对哥哥们笑得跟狐狸似的。

      一池春水,池中养花,碧波青莲,莲下有鱼,赤尾银身,嬉戏成趣。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头发眉毛都染成了金色。四个孩子身后是成片成片的还带着晨露的荷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动人的五色光芒。

      姚黄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像画一样美好。
      很多年后,她还能记起他们愉悦生动的笑容。她怎么都不敢相信,那样喜爱依赖姐姐的琴姑娘,怎么后来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舍得那样伤害自己的姐姐呢。

      宝钗掏出怀里的帕子,仔仔细细地为宝琴擦拭脸上、手上的墨汁,忽然眼角余光看见石凳上随意摆放的几块还未研磨的墨锭。

      有栩栩如生的白鹤展翅花样、弥勒佛花样、攒心梅花花样的,不一而足,皆泛出青紫光,纹理细密,光滑细润,香味纯正扑鼻,竟然是极品沉香乌玦。
      就是父亲,平日里也是不常用的。

      宝钗忙指着那些墨锭问:“这些是打哪里来的?”
      薛蝌老实回道:“是祖母给我的。”

      宝钗心中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偷偷拿了大人们书房里的东西。可知道了真相,难免又有些烦闷,虽知老夫人这些年攒下的好东西必定不少,私下里也必定常常贴补二房,可这么多极品沉香乌玦就随意拿给一个孩子用,也太过了些。

      看了看薛蟠,见他一无所觉,也不知是不清楚这墨锭的价值还是浑不在意,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有几分放心,毕竟自己哥哥是个霸王脾气,闹将起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宝钗还记得,在她四岁那年,常常咳嗽,偏又不是风寒之症,连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家人大为着急。
      直到两个疯疯癫癫和尚道士上门来,说他们有一块金锁,可保她福寿安康、平安顺遂。
      薛蟠一听这话,立马跑得不知所踪,气得薛泽眼睛都红了,还以为他只知玩乐,不理妹妹。
      不一会儿,却又见他蹬蹬蹬的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他这些年的所有积蓄,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一边喘着气一边呼哧呼哧地说,要把那金锁买下来。
      那和尚道士看了看薛蟠,一边大笑,一边说可惜,也不要任何钱财,直接将金锁挂在宝钗脖子上,又留下一张冷香丸的方子,翩然而去。
      宝钗这怪病也渐渐好起来。
      当晚,薛泽将宝钗抱在怀里,又是欣慰又是怅然:“你哥哥跟你妈一个样,实心眼。”又仔细端详了宝钗两眼,十分肯定地道,“还好,宝钗,像我。”
      宝钗偎在薛泽怀里点头又摇头,严肃地纠正:“哥哥长得像妈妈,不过不是实心眼,是凤眼!不过我和爹爹一样,这个没错,我们都是杏眼。”
      薛泽听了,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发出震天大笑,用胡须来扎了扎宝钗嫩嫩的小脸蛋,颇为得意:“宝钗长得像爹爹,好看。将来性子也像爹爹才好。”
      宝钗表示很乐意。
      薛泽就坏心眼的逗她:“原来宝钗喜欢爹爹这样的性子啊。外头的人说爹爹老奸巨猾、心机深沉。”
      宝钗那时虽才四岁,却也知道老奸巨猾、心机深沉不是什么好词,便将脸埋进父亲怀里,闷声闷气地:“爹爹才不是这样呢。”
      薛泽不说话,只是笑。

      想到这里,宝钗的情绪有些低落起来。她长大了,可哥哥却还没有。宝钗已经明白父亲的无奈,薛蟠作为大房唯一的男孩子,真的太不争气了。

      宝琴最先感觉到宝钗的变化,很是不安的拉着她的衣袖。
      薛蝌也暗自思索,是那墨锭惹得姐姐不开心?
      只有薛蟠手足无措,只会说:“好妹妹,好妹妹…”连怎么安慰妹妹也不知道。

      姚黄也瞧出不对来,立刻拿话岔开:“我的好小爷,好姑娘们,你们倒也不瞧瞧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奴婢可不管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只知道误了给老夫人、夫人请安,可是要受罚的。”
      几人方想起来。
      薛蝌忙道:“正是呢。”便拉着宝琴先回了二房。
      薛蟠看着心下羡慕,也来拉宝钗,说:“妹妹,我们也回去换个衣服。”

      宝钗年初满了七岁,就不似之前那样与哥哥亲近。不过瞧着哥哥眼巴巴想和自己亲近的样子,她也不再提男女大防,回握着哥哥的手,笑意融融。
      “嗯。”
      薛蟠更高兴了:“妹妹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哥哥猜猜看,嗯,是妈喜欢的。”
      “反正待会儿就能吃到,我才不费这劲。”
      “猜猜嘛。”宝钗倒是难得的起了玩心。
      “不猜。”薛蟠不满了。
      “哼。你陪着琴妹妹胡闹了一早,如今也哄我两句也不愿意?”
      “琴妹妹小嘛,当然要让着她,我最喜欢的还是妹妹。”
      清风徐来,荷衣微动,波光粼粼的池面倒映出兄妹两人的影子,正亲密的依偎在一起。

      才进东苑大门,就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美人,穿着清凉的藕合色纱质短衫,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正是宝钗跟前的大丫头魏紫。

      魏紫此时站在台阶上,看见薛蟠、宝钗一起回来,立刻迎上来:“两位小祖宗可回来了!太太都差人问了两回了,姑娘快让我伺候着更衣吧,别叫太太等急了。”又朝一边努努嘴,“大少爷快瞧瞧茴香姐姐,她可是急的嘴里都要燎泡了。”

      茴香不理魏紫的取笑,只望向薛蟠:“一大早的就不见了爷,太太差人来问,我竟不知如何回。爷要去哪,好歹也知会奴婢一声。”语气颇有埋怨。

      薛蟠一听,立时不耐烦了:“爷的事何时轮到你做主了?早先太太夸你两句,你便真把自己当成夫人娘子了。”

      茴香比薛蟠大了三岁,早早的明白了男女之事,往日里听太太话里的意思,也是有意将来给她开脸做通房的,便一心一意的落在薛蟠身上。不想如今听了薛蟠这番话,只觉得戳了心窝子似的疼,又羞恼至极,怔怔的落下泪来。

      薛蟠尚在懵懂年纪,又素来心粗,哪里懂她的心事,见她落泪,半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无,反觉晦气,于是神色间越发不喜。

      场面一时有些僵。

      宝钗心里直叹气,哥哥待自己家人极好,对其他人却是全不放在心上。更别说对着自己的奴仆了,就像对着小猫小狗,不高兴了动辄打骂。想着茴香跟魏紫私交极好,就是为了魏紫她也要帮着说两句,不能让她们心寒。

      “哥哥也真是的,这么大了,还这般不管不顾的,只由着自己性子来。茴香姐姐不过说你两句,你倒急了。你既不许她知道你的行踪,别说她如何跟咱妈交待,单说我时常想见哥哥了,可哪里寻去?”

      宝钗一板了脸,薛蟠就有些浑身不自在,连连告饶:“好妹妹,是我性子急,以后去哪里都告诉她的。”待听见小大人似的妹妹说,时常想见他,立刻傻笑起来,刚才的半点怒气也没了。

      宝钗也微微一笑,语气俏皮:“这才好呢。茴香姐姐也把眼泪收了,是哥哥说话不防头,他心里也知道冤了你,你还等着他亲自赔不是不成?

      茴香哪里敢要薛蟠赔不是,立马止住了眼泪。
      宝钗见了,暗暗点头,心道是个识大体知轻重的。

      风波既歇,茴香自去服侍薛蟠更衣,宝钗也与姚黄魏紫回了自己的韶华院。
      绕过一带竹篱,早有小丫鬟掀了葱绿撒花软帘,穿过层层珠帘,宝钗走进内室,坐在花梨大理石雕成的梳妆台前。

      魏紫替宝钗脱下金丝绣花长裙,与大红丝绸罩衣,换成了淡绿色为底的百花曳地裙,外面搭了件乌金云绣衫。姚黄又上前给宝钗梳了个朝云近香髻。
      这一打扮下来,不似先前明丽贵气,却显得清雅又不失端庄。
      这是老夫人喜欢的样子。宝钗看了看,点点头。

      宝钗随手揭开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盒,想了想,拈出一根桃花式样玉簪子递与魏紫,“这只桃花簪子,你去给了茴香,姑娘我知道,她今日受委屈了。也别叫她心里闷着,你一会儿劝劝。”

      那桃花簪虽是玉雕而成,却栩栩如生,粉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簪柄约两寸,通体黄褐色,像极了树上枝干,最难得的是整只簪子全然是从一块玉石雕琢而成。

      姚黄撇撇嘴:“她倒轻狂!不过被说上两句,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就见不得她那副受气包的样,谁没被主子说过,偏她这般作态。”
      看宝钗神色有些不虞,姚黄立刻改了口:“若早知受了一星半点委屈,便能得姑娘的赏,我倒想受呢。”虽转得生硬,好在也无人跟她计较。

      宝钗便笑着问姚黄,语带双敲:“姑娘我缺了你吃穿不成?不过一根玉簪子,怎么眼皮子就浅成这样了?”
      姚黄脸一红。

      魏紫素来精明稳重,此时却像什么都没听明白似的:“可不是姚黄这话。倒不是我们眼皮子浅,跟着姑娘多少好东西没见过,只难得这份体面。”

      宝钗懒懒地打量了魏紫一眼,直把魏紫看得有些慌乱才收回视线。
      罢了,魏紫凡事不想沾边,倒也可以理解。她娘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单凭这一点,魏紫就不会像姚黄一样在自己面前无所顾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孩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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