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玉清眠不眠》苦君

2、第 2 章

　　那日我浑浑噩噩回了纯阳，一身酒气被师尊抓了现行，罚我在崖边思过。
　　这天天气正好，透过薄雾能看见山下的村庄。
　　华阳山里多芝田，华阳山叟复延年。
　　我本该，在那里终老，抱着我的万亩良田，千匹绫罗。
　　“在想什么。”谢云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塞给我一张饼，然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与我一起远眺。
　　“我不该来这里。”我咬了一大口饼，没什么味道。
　　“别乱讲，师傅只是恼你犯戒……”他突然噤了声，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有我这个师弟的……”
　　“你说什么⊙▽⊙？”
　　“≥﹏≤我说这饼好难吃！”
　　“那你等着。”
　　我目送他跑下山，我知道，谢云流会在二更时回来，带着一只冷了的烧鸡。
　　可我不知道这一次，我是否有理由说服自己去等他。
　　他是否相信，我会等他。

　　他果真未来树下找我。
　　初生的旭日打在我缩成一团的身子上，吹了一夜风雪，终于换回一个自欺欺人结论。
　　带走我的，是师尊。
　　“忘生……”他长叹。“为什么不回去。”
　　我从膝间抬起头，“我以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没关系，一夜风雪罢了。
　　我等了他三十余载，一万多天，十万多个时辰。
　　差不了这一个晚上。
　　只是啊，累的让人想倒头再也不起来。

　　——不是想重新过一次吗……
　　——为什么……为什么啊……

　　睁眼时我看见房里的苏帐，身边有什么东西压着，很难受。
　　我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谢云流。
　　只有在睡觉时，我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刀劈斧削一般的棱角，张扬傲气的五官。我如此清楚地记着他的面容，无论是年少，或者与我一般白了青丝时。
　　手指缠过他的黑发，柔顺的触感让我不想放手。
　　“为什么，不给[李忘生]腾挪出一点位置呢。”
　　“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啊。”
　　他的手动了动，终是没有睁开眼睛。
　　我把他扶上床，洗漱。拉开门，随晨光一同进门的，还有师尊的影子。
　　“师尊在门外站了多久。”
　　“很久。”
　　泡茶的水忽然灼痛了手指，我放下茶杯，一言不发。
　　“忘生，你可知道什么是太上忘情。”
　　“弟子愚钝。”
　　师尊眼角染了笑意，伸手，阳光自他指缝间漏下，“不是学会无情，而是要去学会忘记啊……”

　　忘记？
　　怎么忘记。
　　年少时的一切皆如同烙印一般，在心上结了疤，惨不忍睹。
　　“那师傅可是忘了？”
　　“忘？”师尊摩挲着玉杯，脸上忽浮现起怀念的神色，“我啊，是错过了。”

　　现在是神龙元年，距离谢云流叛出纯阳还有三年的时间。
　　我为他束发冠，他瞪着镜子一脸不耐烦。
　　“马尾就好了啊！多方便！”
　　“师尊会责骂的。”我把最后一丝乱发塞进了发冠。
　　听我拿师尊压他，他只好把气往肚子里咽，“给我坐下，我给你梳。”
　　木齿梳过青丝，我任由他笨手笨脚梳着，有点疼。
　　我突然想起不知何处听到的童谣。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十梳两老到白头。]
　　木齿何止百下，我与他，还不是相忘江湖。
　　“师弟，你有白头发了。”
　　“是吗。”

　　没想到这一轮，我的华年逝去得竟是比上一轮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