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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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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纯阳宫一役,掌门李忘生带领纯阳弟子死守纯阳宫数月,殁。
如果你不真正去体验一件事情,那你永远都无法得知那事背后的意义。死亡,正是如此。
被神策军的长枪刺入胸膛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个镇山河丢给了于睿,生命流逝带来强烈的疲累感,我抬头望天空。血色的残霞堆积了半个天空。
明天,又是个行千里的好天气。
依稀也是这么一个傍晚,我和谢云流在树下练剑,他让我等会。我等到月上中天,他终于带着一只凉了的烧鸡回来。我给他拂去衣上的雪,看他笑的像个孩子。
不,那时我们本来就都是孩子,有太多的时间和固执去等,一等,三十年。
而现在,我终是等不下去了。
山门四方雪茫茫,有血与火,唯独没有我期待的那个身影,长剑缁衣。
于睿的惊呼声绕在耳边,我费力的转过头去看她蓄满泪的眼,最后对她扯开一个笑。
那蹦蹦跳跳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居然已经那么大了。
『师兄不能再照顾你了啊。』
『再见。』
——给你一个重来的机会,你能避开一切吗。
——你能安然终老吗。
——你愿意再踏一次这红尘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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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生?忘生!”
有谁在叫我。
温热的手掌覆在额上,我睁开眼,看见一张担忧的脸。“怎么突然睡着了?吓爹一跳。”
……爹?
我听到这陌生的词汇时愣了好一会。腰间没有我的玉清玄明,手掌亦没有一丝剑茧。四周是茫茫的雪道,雪道尽头有一座道观,额匾上纯阳观三个字苍劲有力。
“忘生,以后要好好听师傅的话,别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啊。”他拉着我进了道观,中庭里站着两个我不能再熟悉的人。
师傅正值华年,谢云流也是翩翩少年。
一切真如同梦中的声音所说一切又重来了一遍。
这时我应是十二岁,还未开始叫谢云流师兄。
父亲和师傅在一旁客套,谢云流走过来抱着胸牵起一个玩味的找,“听闻师弟家中良田千亩绫罗万匹,怎么会来这地方受苦。”
我听他并不带恶意的聊侃,想起多年之后我们兵刃相向,他每一句话都塞满了讽刺。
也唯有在华山这段日子,我与他俱不设防,他是我敬的师兄,我是他宠的师弟。
“红尘……到底比不上这三清天。”
他听我说完,无端笑了起来,干净的笑容刺进胸口,过往翻涌,绞得心口生疼。
“师弟你可真有意思,走,我带你去看你这所谓的三清天。”
他拉过我,掌心很暖。
许是被这温度给蛊惑,我没有拒绝跟他走,即使这景色我看了三十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无比熟悉。
他走的那些年里,我的话俱是说给草木听。
他带我到我们一起练剑的古松下,拍了拍古松粗壮的树干,“据说这树已经在这里长了百年之久。”
谢云流离开纯阳的时候,一掌打在了师傅身上,一掌打在了这棵古松上,狰狞得如同心上的口子。
后来古松死了,李忘生也死了。
这笑话很冷,我却怎么也止不住笑。我扶着古松的树干,问,"说不定,它是不愿意离去呢。"
谢云流撇嘴,抬手戳我的脑袋,“哪有草木随性去留的,你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它会痛吧?”
我很害怕他会第二次杀死这棵树,然后第二次让[李忘生]守着记忆死去。
“奇怪的想法。”他抽出剑挽了几个剑花,惊了几团碎雪,落在他的衣服上。“我初见师傅的时候,师傅就是在这棵树下舞剑,你若是看过,一定会惊叹于师傅对于剑术的造诣。”
我抬手拂去他肩上的雪花,他又笑,“师弟你一个大少爷,怎么小厮的事情倒是做的熟稔。”
我迅速缩回手,还以尴尬的笑脸。
我在纯阳为你拂雪束发,一做就是很多年。
早已经,成了习惯。
那日我是逃回道观的。
我无从得知我在逃避什么,谢云流还不是剑魔,更还没有叛出纯阳,我没有必要躲避他。
可上一辈子的事情,又要怎么才能不介怀。
再见时谢云流对着师尊说,忘生将来定是个名动四方的人物,身手敏捷,行影飘忽,更厉害的是第一次来华山居然没有迷路。
我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讪讪的喊了一声,师兄。
这再一句的师兄,隔了半个百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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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被师尊赶去练剑,师尊递给我一把剑,我伸手,却发现师尊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忘生,你说,我们为何要驭剑伤人。”
“不得已而为之。”
剑安稳地落在我手中。
“忘生,我希望你在很久之后任然记得,我们用剑,不是为了伤人,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此剑名止水,你还要多加练习修行。”
我抱着长剑。,恭敬地向师尊鞠了一躬。
无山无水,亦见山水,有吾之心,即为吾心。有是有非,不谈是非,无吾之心,即为吾境。
止水。
这一世的我,似乎与上一世相差甚远。
我不再是资质平庸的李忘生,我是纯阳宫里人人夸赞的天才。这一世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练剑,只是躲在树后,看他汗湿了薄山。
如果我不是他宠爱的师弟,而是一个他不喜欢的对手,他也许在那一刻就不会那么愤怒了吧。也就不会,对我这么失望了吧。
我做了一个长梦,梦中是宫中神武遗迹,祁进的剑刺向谢云流,我挡在他身前。
我转过头,看见他眼里少见的惊惶,他说忘生,你怎么那么傻。
画面一转,烛龙殿的清月之下我与他并肩而立。醉蛛圈养的毒物咬伤了我的腿,他俯下身去,吮出一口黑血。
再之后,神策军队如潮水一样涌上华山,我与他相视而笑,挥剑。
——李忘生,你这次怕是要和我死在一起了啊。
——既然要死在一起了,又还惧怕什么。
血色染得赤红的世界里,他的手掌很暖。
有个低低的声音对我说,你不是希望这样吗?
你为什么要重蹈覆辙?
为什么……?
我醒来时惊了一身冷汗,抱着膝盖发呆。
像是最深的愿望被人窥获,无法找出任何一句话来搪塞自己。
我的确这么期待过,反复对自己说,如果。
他会在陪我受罚的时候跑下山去买一只烧鸡,会埋怨树下的我,『我叫你等,你还真就傻杵在这里啊!』
梦里相濡以沫,记忆里却是相忘江湖。
我不想……再过这么无力的一辈子。
早课刚下,我便去找了他。
他爽快地答应了指点剑决的请求,把我拉至古树下,拿起剑鞘往树根下挖。
我知道,他在树下藏了数坛好酒。
道家修行提倡远酒色,我不喜欢酒那辛辣的味道,但总会在满月的时候喝得大醉。
谢云流走的时候,就是月圆。
他走的毫不留情,甚至一掌打伤了师尊……他最敬爱的师尊。
“……修道之人要远离酒色,师兄,你就不怕师尊责罚。”
他眼里流露出自负的笑意,“心若冰壶,方免走失,道理简单,做起来可不是一般的难啊……”他漫不经心挽出几个剑花,“若是率性而为,永远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就永远不会走失了不是吗?”
我无言,他总是能找到很多的话堵住我,又或者我本就不擅辩论,每被他欺罢了。
“还请师兄赐教!”
凝神聚气,举剑齐眉。
他将酒坛向我掷来,我跳开数尺,酒坛在地上四分五裂,酒香四溢,让我有些恍神。
谢云流走后,他的藏酒悉数归了我这斑鸠,这酒香,陪伴了我每一个满月。
心神不宁,几招后谢云流的剑便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师兄好剑法,忘生认输。”
认输两字轻易脱口,谢云流笑着扔来一坦酒,“既然输了,那就当罚三杯。”
酒液灼烧了喉咙,我想,若是上一辈子我也可以这么轻易认输就好了,轻易放弃伦理纲常,轻易地随他走。
可我不能。
我是纯阳的掌门,与剑魔勾结,是不信,与东瀛人为伍,是不忠,恋上男子……是不孝不礼不智。
这些都太重了,李忘生这人啊,受不起。
“大……师兄。”我唤他,三杯果酒足以让孩童晕眩。“我……想问你。”
“你喜欢师傅吗。”含混的嗓音在这一刻无比清晰,每一个音都咬在陈年的伤口上,把过去咬得鲜血淋漓。
他只是笑,笑的我心惊。
很久以前我也这么问过。那时我未醉,把他脸上的缱绻笑意悉数纳入眼中。
刺骨的疼。
“你还小。”
混乱的脑海里兀得生出一阵清明,原来不管轮回几世,他谢云流那颗不大的心脏里只塞得下三样东西,剑,酒,还有师尊。
如果非要给『李忘生』一个位置,无非是恨。
终究……得不到,求不着。
“你哭了。”
我一摸脸上,果真一片冰凉。
“兴是雪水吧。”